云枝避开他的视线,说着要先回去了,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梁诤言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没有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刚刚,他说要破了“天下无不散的筵席”这句话时,脑袋里想的都是云枝。
洛氏让梁慎川跨火盆,用清水沐浴,说是要去除污秽。
梁慎川想起云枝没有一起回来,才恍惚记起,刚才他们只顾着躲避梁诤言,竟把云枝忘在了那里。
梁慎川急着要去找,却被洛氏拦住。
“管她做什么,反正梁诤言不会对她做什么的。”
见梁慎川没听明白,洛氏便挑明了直说:“你没看见他看云枝的眼神,直勾勾的。我只见过他拿那副眼神看过犯人,其余人在他眼里,完全像是不存在。你还没听懂?傻小子,他一定是看上了云枝。所以,我断定他不会对云枝做坏事。”
“梁诤言这个人,下手是狠,可他又不是疯子,天生爱折磨人。不,他是喜欢折磨人,不过仅仅是犯人。丫鬟小厮们私底下偷偷议论过他,依照他在府中的耳目,恐怕早就听见了。若是他小肚鸡肠,那些人的舌头早就被割掉了,哪里会现在还好好的。你就放心云枝的安危罢,她不会有事。”
其余的话,梁慎川一句都没有听进去,只听到了“梁诤言倾慕云枝”,他顿时急了:“不成,表妹是我的,任凭是谁我都不让,即使那人是梁诤言!”
他在云枝身上耗费了太多心血,如今连一亲芳泽都没有过,怎么会让给梁诤言。
洛氏安抚道:“没有劝你让,即使你愿意我也不愿意。你让出去,给梁诤言的可不只是一个云枝,还有洛家的万贯家财呢。”
洛氏把调查出来的真相仔细说出。
她已经决定,让梁慎川迎娶云枝进门。到时候,云枝成了梁家媳,自然要对他们说实话。
洛氏心底是更想让梁慎川娶一个家世高、能对儿子仕途有助力的女子。毕竟一个商户之女做正妻,传出去确实不好听,尽管这商户不是普通商户,而是一方豪商。可洛氏清楚,哥哥嫂嫂把云枝当掌上明珠一样宠爱,把她养的娇气又不知天高地厚,纵然她耐心劝说,称云枝的身份太低,只能为妾,恐怕云枝也不会理解,只会感到受了屈辱,说不定会背起包袱愤然离去。
为了家产,洛氏只好忍受儿子娶云枝了。
梁慎川喜不自禁,一想到美人、珍宝他两样都能得到手中,再借助洛家家产,从此仕途坦荡,身居高位,还能超过梁诤言,心中更加畅快。
待他的地位胜过了梁诤言,一定要报曾经受过的耻辱。
二人都同意了此计划。
梁慎川觉得,要赢得云枝芳心,只凭借正妻之位恐怕没有十成十的把握。他已经看出来了,云枝对他从依赖到渐渐生疏,很有可能不会答应他的求娶。
他要想娶云枝,还得再加筹码。
梁慎川和洛氏合计,假装不知道真相,只当他们一直在暗地里调查,终于找到了杀害周叔抢夺家产的凶手,再杀了那人,用他的尸首向云枝表露真心。
谁会拒绝一个会耗费心神,替自己报仇的男子呢?
洛氏深以为然,决定立刻派人去暗杀洛生,把尸身带来。到时,他们把害人的证据、洛生的尸体摆在云枝面前,她的一颗心定然会摇摆不定。
三狸跟着梁诤言进了宫。
他从未见过如此富丽堂皇的地方,不禁多看了几眼。
来到大殿,梁诤言拱手行礼。
皇帝连忙走了过来,示意梁诤言无需多礼。他看向三狸,又看着梁诤言。
见梁诤言点头,皇帝径直朝着三狸走过去。
他声音有些发抖:“抬起头来。”
他站的方向正好在三狸耳朵不好的位置,声音又不大,三狸并未听见,便没有反应。
梁诤言知道三狸的情况,便解释道:“他的一边耳朵是聋的。”
皇帝眼眸一颤。
他走到另外一边,声音越发温和:“你把头抬起来,让我看看。”
三狸看见一点明黄色衣角,已经猜测出面前之人就是皇帝。他顺从地抬起头,目光却看向下方。他听说过觐见的规矩——绝不能直视圣颜,否则要掉脑袋的。
只需一眼,皇帝就认出了眼前之人定然是他和贵妃的孩子。
三狸和贵妃生得太像了。
贵妃并非倾城之貌,只算小家碧玉,可皇帝一见她,心中便欢喜。
他本以为是命运捉弄,让他不能同贵妃白头到老,连一点骨血都没有留下,不曾想却是有人故意为之。
皇帝喃喃道:“你母亲也是这般的眼睛,她的身形娇小,看人时总是先抬眼睛,再仰起整张脸,让人不胜怜爱。你长得高大,眉毛浓,鼻子挺,很是像她。不过,你母亲更秀美,你更英武一些。”
他说话颠三倒四,听得三狸莫名其妙。
他母亲?
听养母说,他母亲生她时难产,早就故去了。至于父亲……养母没提,三狸也没问。他想,父亲一定是一个很糟糕的人,否则养母怎么会一句话都不提及。
他如此坏,定然让人听了就生厌,便不必问了。
皇帝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三狸。”
皇帝:“三离?离别的离?”
梁诤言开口解释:“是狸猫的狸。”
皇帝皱眉:“何人起的名字?不像是人名,更像是猫儿的名字。”
他一番话惹得两个人脸色微沉。
梁诤言道:“我倒觉得这名字好听,朗朗上口,想来起名字的人是费了心思的。”
三狸则是更加直接:“就是猫儿的名字,我也喜欢。”
皇帝见三狸神色郑重,显然是当真喜欢这个名字,便忙改了口,同他打着商量:“我为你换个名字,好不好?书里有许多寓意好的名字,你随便挑。”
三狸搞清楚了,眼前的人是皇帝,而他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他的儿子。三狸虽然心生怀疑,想着他怎么会是皇子,可转念一想,梁诤言若非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他的身份,是不会把他带到皇帝的面前的,皇帝更不会随便乱认儿子。
看来,他真的是皇子。
他道:“我还要叫这个名字。”
皇帝只好再三劝慰,此名不太庄重,怕以后会招惹闲话。
在他的劝告之下,三狸决定退让一步,去掉“三”字,改名肖狸。
皇帝要留肖狸在宫中彻夜长谈,肖狸稍做犹豫,点头应下,但说自己第二日一定要回去。
“我明日要回梁府去。”
梁诤言眸色一沉。
第155章 冷面潘安表哥(24)……
皇帝不解,肖狸的身份已经证实,他也认定了他就是自己的儿子,自然应该留在皇宫里,为何还要回到梁府。
梁诤言隐约可以猜到答案,定然是因为云枝。
肖狸心道,若不是想着二人刚刚父子团聚,父亲又是皇帝之尊,合该给他一次面子,他连今天晚上都不愿意留下。
临来之前,肖狸见过云枝一面。云枝告诉他,只等过了今天,梁诤言就会放他出去。
肖狸对留在皇宫享受锦衣玉食没什么兴趣。他欲念不高,只有在伺候云枝时才会感到安心快活。
因此,纵然他变成了皇子,肖狸也没有改变回到云枝身边继续做丫鬟的打算。
可这些话,肖狸没准备告诉皇帝。
皇帝想劝他从此留下。
肖狸却反问道,他要以何种身份留下。他道,从头到尾,皇帝和梁诤言都知道真相,包括他本应该是皇子,却从小养在民间,费尽波折才被认回来。可只有他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连母亲是谁,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皇帝突然觉得无力,他无法说出真相,便将求救的目光投向梁诤言。
梁诤言声音平淡,把事情经过一一讲出来。
皇后出于嫉妒,害死了贵妃,又用死胎替换了肖狸。她应是觉得肖狸一死不足以解气,便把襁褓中的肖狸托付给族人中最为贫苦的一户亲戚,嘱托她要虐待欺辱肖狸,让他活在痛苦之中。
这户亲戚得了银子,想要按照吩咐行事,可她终究狠不下心对肖狸一个小孩子下手,便阳奉阴违,对皇后说肖狸畏畏缩缩,整日遭人欺负。直至肖狸七岁那年,她禀告皇后,称肖狸被村里的孩子追着打,失足掉进河中淹死了。另一方面,她从小把肖狸当做女孩养。想着即使皇后生出怀疑,要搜寻肖狸的下落,也只会去找男孩,不会找到女孩身上。
养母谨慎至极,连名字都不敢给肖狸取,只“哎”地叫他。
皇后觉得养母办事不利,断了银子,又派人来查她是否在撒谎。
养母怕被发现,从山林中捡了野兽的尸骨充当肖狸的,又把他送进了大户人家当丫鬟,才蒙混过关,逃脱了皇后的搜查。
肖狸听罢,久久沉默。
他突然记起,如今的太子肖俊——这个曾经欺负过他的人就是皇后之子,他的哥哥。
一想到这种人竟是自己的兄长,肖狸腹中不禁一阵反胃。他看向皇帝,也觉得他面目可憎。他以为,皇帝实在太过愚蠢,若非阴差阳错发现他未死,皇帝岂不是还在和皇后举案齐眉。
肖狸喉咙发紧,一刻也不愿意停留。他只想赶紧回到云枝身边,趴在她的膝上,才能平复下来。
皇帝看他神色不对,伸手去碰,肖狸却反应激烈:“别过来!”
他突然改了口风,说不等明天,今夜就走。
皇帝为了挽留,只说他有什么要求,全都可以提出来。
肖狸冷冷道:“我要你杀了皇后和太子肖俊,为母亲和我报仇,你做是不做?”
皇帝喉咙微滚。
肖狸见状,冷笑一声。
最终是梁诤言把肖狸送出了宫。
马车上,肖狸问道:“你是否觉得我不识抬举?”
梁诤言神情平淡:“你做什么同我无关,我并不喜欢管别人的闲事。寻你过来是办公差,仅此而已。”
肖狸又问:“若是姑娘的闲事,你也会袖手旁观?”
梁诤言侧身看他,目光微冷。
肖狸却不再问了,只掀开帘子往外面看去,看究竟还有多久才能回到梁府。
肖狸回到府中,便径直地往云枝院子而去。
今夜月色甚好,云枝还未休息。她坐在院中的石凳上赏月。
因着她的吩咐,廊下的灯笼撤的只剩下一盏。暖橘色的烛光被微黄的灯笼纸阻隔,照在院中的尽是柔和的月光。
院门被推开,云枝侧身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