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三人,皆是一句话不说,凝神看着这小东西吃核桃仁。
在看到它吃完以后,云枝心中的一点点害怕也散去了,变作了无尽怜爱。
她伸出手。
不必她开口,梁慎川就把仓鼠放在了她的掌心。
云枝感觉到一只小小的、温热的柔软坐在她的手中。她抬手去摸它的背,毛绒绒的,触感极好。
梁慎川故意问道:“如何,表妹可愿意留下它?”
他虽是疑问,心中却已经笃定,云枝必定会留下它。
云枝正要颔首应是,忽听到一喵呜声音。
她扭头,看到了浑身雪白的阿狸朝着她缓缓走来。
阿狸轻车熟路地走到云枝身旁,正准备如同往常一般卧躺在她的膝上,却发现了不速之客——一只毛绒绒的仓鼠。
阿狸生出戒备,原本柔软的长毛微微竖起,平时温和的叫声也带上了尖锐。
瞬间,云枝的头上宛如被浇了一盆冷水,顿时清醒过来。
她懊悔,怎么忘记了猫儿鼠儿是死敌。她既然养了一只阿狸,再养一只鼠,即使是仓鼠,也是万万不妥当的。
云枝心中不舍。但凡事总有先来后到。若是她先养的是掌心的仓鼠,即使阿狸再招人喜欢,她也会忍痛放弃。可她先留下的是阿狸,那被放弃的只能是仓鼠了。
担心迟疑一刻钟,自己就会后悔,云枝不去看仓鼠的绿豆小眼睛,连忙把它塞到梁慎川手中。
她侧过身子,抱起阿狸,放在膝上。
阿狸仍不满意,朝着云枝抱过仓鼠的手掌喵呜喵呜地叫唤,似在提醒她刚才发生了什么。
云枝竟然在一只爱宠面前觉出了心虚。她连忙唤三狸上前,用湿帕子净了手。再抱阿狸时,它才没有发出不满的质问声。
梁慎川愣神,问道:“表妹怎么把它还给我了,难道你不喜欢?”
云枝摇头,嘴上回道:“我有了阿狸,便不能收留它了。”
梁慎川嘴唇一撇,道:“这有什么?这两个是一猫一鼠,又不同样是猫。”
他心道,正如同女子,每个都不相同,因此他都想沾染一番。若是他和云枝一样性子,连养个仓鼠都瞻前顾后,恐怕在招惹第一个女子时,就会被对方套牢了。
云枝紧紧搂着阿狸,只说:“不成的。”
梁慎川无奈,只得原样提着笼子离开。
临走时,云枝不放心仓鼠的去处,开口问道:“五哥要怎么处置它?”
梁慎川耸肩:“耗费不少银子买来的,怎么舍得丢掉,只好由我暂时养着罢。可这小东西命贵,养的也精贵,我下手没轻没重,说不准哪一日就把它养死了……”
云枝听得心惊,忙道:“留下它罢。”
梁慎川暗道主意得逞,当即把笼子放下,开口问道:“表妹还是不舍得它,改主意了?”
云枝回答含糊。
待他走后,云枝看着怀里的狸猫,又望着地面的仓鼠,面带忧愁之色。
三狸把笼子挂了起来,准备了清水吃食,又替换了笼子里的松木碎屑,把仓鼠伺候的舒舒服服。
但猫鼠实难相容,云枝开口留下仓鼠时,就知道只是一时之计,拖延不了太久,阿狸肯定会闹腾的。可她一听到梁慎川会把仓鼠养死,就动了恻隐之心,想着把它先留下来,给它找一个好主人再送出去。
她在京城认识的人并不多,数来数去竟然只有一个梁诤言。
云枝问三狸,觉得把仓鼠送给梁诤言如何。
“表哥他虽然心狠手辣,但不至于对一只弱小仓鼠下手罢。”
三狸见这是个好时机。她已经从梁慎川手中拿到了许诺好的金银。不过,三狸可没有想给梁慎川保守秘密的打算,毕竟她拿的仅仅是出法子的谢礼。
三狸便讲出,在云枝休息时,梁慎川和梁诤言前后脚地前来拜访,态度却截然不同,又戳破了梁慎川被罚洗石碑,才遭受太阳暴晒一事。
云枝听罢,久久未曾言语。
她唇瓣微张:“五哥,五哥他……”
梁慎川如何,她却是说不出一个定论了。
她转而去想梁诤言。
真奇怪,明明和梁诤言相遇的场面都不算愉快,她屡次撞见了他在办差事,一脸严肃,眼中有肃杀之气。可云枝想起梁诤言,却感到心头一松。
她想,原来不止是自己觉得梁诤言为人尚好,连三狸都觉得他很是不错。
云枝并没有深入地了解他,却本能地以为,梁诤言会善待仓鼠。
她做了决定,要把仓鼠送给梁诤言。
但将仓鼠托付给人,可不能只有云枝一人同意就行,还得梁诤言点头。
云枝给仓鼠仔细打扮一番,浑身洗的干净。她拿起梳妆台上的脂粉盒,将雪白细腻的香粉往仓鼠身上轻轻扑去。
三狸忍不住赞叹:“好香啊。”
云枝道:“表哥看在它是一只香香软软的仓鼠的份儿上,应该不好开口拒绝罢。”
临出发之前,云枝已经做好了此行一定要成功的打算。她必定要竭尽所能,把仓鼠递到梁诤言的手中。
可云枝心里仍有些舍不得。
为了成全自己和仓鼠的主仆情意,云枝想着要给它取上一个名字。
她沉吟片刻,道:“就叫四黍罢。”
三狸想,论资排辈,阿狸是老大,梦中的狸猫是老二,她来的晚了一点,为老三,这只仓鼠自然应当排作老四。
“排行第四,它又是一只鼠,名鼠,也很恰当。”
云枝却道:“不是老鼠的鼠,是大米的黍。”
她用葱白的手指碰着四黍鼓起来的脸颊:“这是要四黍一辈子都有大米吃。”
身为四黍的主人,云枝当然也好生收拾了一番。
主仆二人,连带着一只仓鼠,朝着梁诤言的院子而去。
院内。
地面之人吐出一口血沫,语带嘲讽:“梁狗!你除了会在皇帝面前溜须拍马,还会什么。能抓住我,是因为你手下能人无数,可你自己呢,连一点功夫都不会。让我跪你,你也配!”
第146章 冷面潘安表哥(15)……
梁诤言抬脚,落在他的后背上。
他稍一用力,对方便卸了力气,整个人趴在地面。
梁诤言神色平淡,丝毫没有被人破口大骂而生气。他道:“你很有骨气。我喜欢有骨气的人。所以,你最好一直有骨气——”
说罢,梁诤言把脚收回,随即就有侍卫上前,将掺了生盐的水洒在地面之人的身上,重新举起棍棒长鞭。
梁诤言察觉到有目光在看他,便侧身望去,见到云枝瑟瑟发抖。
不,不止是云枝,包括她身旁的三狸,掌心的仓鼠,全都一副惶恐姿态。
云枝直呼来的不巧,为何她三番两次地撞到如此场面。
她下意识地收紧掌心,感受到四黍的小身子也在发抖。
她突然反悔了,觉得把四黍托付给梁诤言是一件极其冒险的安排。
梁诤言朝着云枝走去,没有遮掩身后发生的一切,也没有出于贴心的考虑,另外寻一地方和云枝说话。
他早就习惯了旁人骂他、咒他,眼睛也熟悉了看这些人的骨头一点点地软下去。
云枝心里尽是害怕,但一双眼睛还是朝着地面的人望去。她看到他唇角的血、被染红的衣裳、不甘的眼神。
被这样恶狠狠的目光盯着,云枝觉得她一定会做噩梦的。
云枝想的出神,以至于梁诤言开口叫了她几声都没有回应。
梁诤言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以为云枝是对地面之人感兴趣,便道:“他以为皇帝不是好皇帝,便拥护王爷为帝王,可聚集的士兵们还未出大门,就被团团围住。”
地面的人本来如同死鱼一般,听到这话出声嚷道:“同王爷无关,是我一人所为!”
他情绪激烈,吓得云枝虽然距他甚远,但忍不住后退几步,免得他会挣脱侍卫的束缚突然站起身。
看他浑身是伤,仍不肯承认谋逆之事和王爷有关,云枝的心有些动摇,便道:“他受了如此严重的伤,说的一定是实话罢。兴许,在谋反一事上,王爷当真无辜呢。”
梁诤言突然笑了。
云枝想,自己难道讲出了天大的笑话,才会引得一本正经的梁诤言发笑。
不过,他笑得可真好看——唇角上扬,眼眸微亮。
梁诤言道:“表妹,你可真好……”
他沉吟片刻,终于寻到一合适的形容,才继续接上话:“好容易相信旁人嘴上所说。”
梁诤言道,他审过无数犯人,觉得有些人就是奇怪极了,就比如这反贼和王爷。谋反之事一东窗事发,王爷脑袋里想的是撇清自己的关系,莫要沾到他的身上。而反贼明知被舍弃,却在忍受各种刑罚之后,仍然不肯松口。
云枝倒有些明白反贼的心思,便道:“俗话说,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或许王爷对他有知遇之恩,为了这一份恩情,他情愿送死。”
梁诤言喃喃道:“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他突然注意到,云枝今日精心装扮,面容精致,衣裙飘逸,开口问道:“你今日要寻五弟去?”
云枝诧异地摇头,不知他为何做这般猜测:“不,我今日只有一桩事情,就是来表哥这里。等会儿我就回自己的院子了,没有再见旁人的打算。”
梁诤言顿感微妙。
那云枝的这副打扮,难道是为了他?
这个想法刚冒头,就被他按了下去。
他想起云枝刚才一副惶恐模样,显然对他心存惧怕,怎么可能是为了他换上新衣,特意装扮。
梁诤言询问云枝前来所为何事。
在来之前,云枝想的是一定要把四黍托付给他。但现在,云枝突然后悔了,她担心四黍待在梁诤言的身旁会把胆子吓破,便连连摇头,只说没什么。
梁诤言一眼识出她在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