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狸突然出声:“我倒是有法子。”
梁慎川紧盯着她,等待她说出办法。
可三狸却突然安静下来。
梁慎川既想要去见云枝,又急于摆脱擦洗石碑一事,毕竟若是旁人看见了,他梁家五少爷的颜面何在。
梁慎川便一副做小伏低的姿态,温声哀求三狸说出办法,他也不再喊她“阿黑”的旧名字,而是一口一个“好三狸”。
三狸挺直腰肢,说只是简单地讲几句好听话,对她是没有用的,除非……
梁慎川便问她想要什么。
三狸回的干脆:“我要金子银子。”
梁慎川的眼底流露出轻视之意,想着三狸不仅人生得模样差,还是一个贪财之人,真是无一点可取之处。
只是,如今是梁慎川有求于人,只好做出恭敬姿态:“好,我答应你。你要多少,我回去就给你。”
三狸用手划了一个大圈,说道:“这么大的红木箱子,我要一箱金子,一箱银子,要塞的满满的。”
梁慎川暗道她好大的胃口,简直不是在讨赏赐,而是在讹诈。只是如今两人的身份是三狸在上,他在下,他只有答应的份儿,否则不知道要待在这里擦石碑擦到什么时候。
梁慎川说若是法子管用,他回去就给。
三狸怀疑地看着他:“口说无凭。我这办法肯定有用,只是你说话不算话了,我一个丫鬟怎么去讨要?”
梁慎川眉头微微抽动,强忍怒气道:“我还没有落魄到此等境地,连你的金子银子都要赖掉。”
三狸便让两个侍卫做个见证。
侍卫们闲来无事,乐意凑这个热闹。
三狸又问侍卫在哪里办差,以后好找他们。
“我们在三少爷身旁当差。”
三狸恍然大悟,原来是梁诤言,怪不得能让梁慎川听话地留在这里擦石碑。
有人见证,梁慎川必定不会违背承诺,三狸才放心地把法子告诉他。
“光擦的干净肯定不行,还得打上蜡。”
梁慎川似信非信,但决定一试。
于是,他这个金尊玉贵的梁家少爷在短短的几个时辰里,自行学会了擦洗、打蜡。
侍卫查验成果,见石碑上果然能隐约照出人影,也不再拦着梁慎川,抬手放他离开。
梁慎川立即提起地上的笼子,掀开红色绸布偷偷看上一眼,见里面的小东西还有气息,才长舒一口气。
他跟着三狸离开。
路上,梁慎川询问三狸要那么多的金银做什么。
三狸并不理会。
梁慎川便开始猜测:“我知道了。你一定是觉得自己长得丑,嫁不出去,才想多攒点嫁妆,以后好能嫁出去。”
他是走在三狸的右边说的话,确信声音明朗,她能够听见。
三狸指指耳朵,示意他别费功夫了,自己只看到他的嘴巴动,一个字也没听到。
梁慎川被猛地一噎。
他正要质疑三狸在装聋,三狸停下脚步:“到了。”
一见到云枝,三狸立刻丢下梁慎川,走到云枝身旁。
梁慎川惊讶她的脚步飞快,目光下移,落在她的脚上,瞬间了然——三狸生了一双“天足”,难怪走得那么快。
三狸注意到他的目光,往云枝身后躲了躲。
云枝问她怎么了,三狸便将梁慎川偷偷看她一事讲出。
把话说完,三狸自己也觉得诧异。
倘若别人询问,她一定摇头说没什么,或者装成听不见不回话——是的,三狸的耳朵确实有问题,却没有她所说的那么严重。有时候她听得见,却不想理会,就装成耳聋的样子。三狸觉得这法子可真好用,不耐烦回答的话就不回答,对方也不能生气,毕竟对一个耳聋的人发火,是一件很不君子的做法。
旁人都说三狸丑陋,毫无可取之处。在众人眼中,只有生得美貌的女子才会遇见登徒子,遭受轻薄。而似阿狸这般,倘若告诉旁人她受到调戏,非但不会收到安慰,反而会嗤笑她多虑了,怎么会有人对她起心思。
三狸知道众人的偏见,所以从不说有男子对她做出了无礼举动。可面对云枝,她愿意讲出来,因为她觉得云枝会相信她,怜悯她,和她一起斥责那些男子的失礼。
果然,云枝的反应没有让三狸失望。
——她先是蹙眉,而后顺着三狸的视线看去,看到了梁慎川在紧盯着三狸的脚。
蛾眉越发皱紧,云枝无法理解,昔日彬彬有礼的五哥,怎么突然像变了一个人,变成了畏惧权势,又贪恋女色,一点都不守礼。
云枝轻拍三狸的手背,轻声道:“你要是害怕,就先退下。”
三狸摇头,只道她想继续留下,陪伴在云枝身旁。
云枝便让三狸往她身后站去,用单薄的身子挡住梁慎川的视线。
云枝轻咳两声,直接挑明道:“五哥,你可知非礼勿视,怎么总盯着三狸的脚看?”
梁慎川这才收回视线,以为云枝是在吃味,嫉妒他没把全部心思放在她的身上,而去看其他女子。
他扬唇一笑:“物以稀为贵。她的脚大,我觉得好奇,便盯着看了。不过我已看过了,以为没有人的脚比表妹的更美。”
云枝并没有因为他的夸赞而欢喜。
她深深注视着梁慎川,不明白同样的一张脸,过去她看到时,觉得丰神俊朗,如今再去看,却感到那张俊俏脸上覆了一层油光,仿佛正用膳时被端来了一碗满是油腥的鸡汤,腹内翻滚不止,全无胃口。
云枝缓缓挪开视线,不去看梁慎川,免得对他的嫌弃更深。
她道:“三狸的脚美也好,丑也罢,五哥都不该看。她是女子,你如此做有失妥当。”
见云枝一脸凝重,不似是和三狸争风吃醋,梁慎川连忙换掉了脸上笑盈盈的神情,站直身子,语气郑重:“是我失礼了,表妹见谅。”
第145章 表哥(14)……
云枝轻拢的黛眉没有放下,她轻声道:“五哥又错了。你同我抱歉什么,该和三狸说才是。”
梁慎川身子一僵,暗自埋怨三狸多事。他不过多看了她那双脚几眼,而且是出于好奇。想他见过无数美貌女子,怎么可能会被三狸一个相貌平庸、身形粗笨的丫鬟吸引。
他想,三狸未免太自作多情了。
但在云枝面前,梁慎川要做出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才能哄得她把一颗芳心给了他。
梁慎川神情郑重地把三狸请了出来,朗声道:“望你见谅。”
三狸并不回话,一双乌黑的眼睛只是看向云枝。
梁慎川腹诽丑人多作怪,但面上强忍怒气。他朝着三狸走近,低声道:“银子再加一箱。”
三狸这才直视他的双眸:“金子也得加。”
梁慎川恍惚觉得自己是被人算计了,喉头一梗:“可以。”
三狸转身对云枝道:“姑娘,念在五少爷是初犯,我便原谅他了。”
梁慎川听她说的话是在原谅,不过听着却不顺耳。他凝眉沉思,想着眼前场景似曾相识——是了,女子们在他的面前争风吃醋,便会说出一些表面好听实际刺人心的话来,正同面前的景象相似。只不过梁慎川的位置不是端坐一旁,看女子们争抢他,而是变成了被嘲讽的那人。
见三狸点头原谅,云枝以为,此事勉强可以揭过。
她轻抬右手,以拳抵额,偏头看向梁慎川。
绣着粉色杜鹃花的衣袖轻轻滑落,露出霜雪一样白皙的手腕。梁慎川瞬间把刚才的郁闷忘记了,眼里、心里只有云枝的皓腕。他想要走上前去,将纤细的手腕攥在手中,把每一寸肌肤都抚摸一遍。
只是,梁慎川知道自己不能。
凡是女子,都不喜欢好色之徒。表现出急色的模样更会令她们下意识疏远。因此,梁慎川只能做出正人君子的样子。
“……五哥,五哥?”
云枝接连的呼唤让他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看的出神了。
梁慎川以手抚额,装作身子不适的样子:“外面日头太大,我待了许久,连脑袋都晒晕了。”
三狸欲言又止,她清楚一切,知道梁慎川是为了擦石碑才会被太阳晒。
梁慎川用眼神警告她不要多言,三狸想起那四整箱金子银子,便如他所愿地闭上嘴巴。
即使梁慎川有诸多不好,他毕竟是她的五哥,是世间仅有的真心待她的亲戚。云枝一见他脸色不好,顿时露出担心神色。
她让三狸端来山楂饮子,说此物喝了能消燥气。
梁慎川很给面子,听完便将一整碗山楂饮子尽数喝光。
云枝听到他身子好受一些了,才继续刚才的问话。她不过是问,梁慎川来寻她要做什么。
梁慎川宛如变戏法一般,把笼子从椅子后面拿出。
他笑道:“为了把此物献给表妹,我就是挨一天一夜的晒,都是值得的。”
云枝颇为感动。
三狸嗤之以鼻,只想等他离开后,立刻把真相告诉云枝。
他才不是为了云枝才被晒的,是他得罪了梁诤言,被罚将石碑擦的如同镜子一般,才在太阳底下待了几个时辰。若非是她出现想了法子,恐怕梁慎川到了晚上,还在那里一个人弯腰擦洗石碑呢。
看到罩着红绸布的笼子,云枝眼眸微亮。
她知道,梁慎川又给她送新鲜玩意儿了。
虽然梁慎川的人会变来变去,一会儿一个样子,让她琢磨不透,只是送的东西都很合她的心意,比如那只狸猫,她就极其喜爱。
云枝期待看到绸布之下的东西。
梁慎川深谙女子心思,见云枝神情便知道她心中急切。他故做拖延,直到云枝等的着急了,他才把红绸布一把掀开。
是个鎏金的铜鸟笼,里面锁着的却不是鸟,而是一只鼠。
同寻常的鼠不同,它长得并不丑陋,也不令人生厌。
云枝先是被吓了一跳,身子后仰,而后轻声问道这是何物。
只见梁慎川把它从一堆松木碎屑中取出,放在掌心,朝着云枝走近,边走边解释道:“这可不是表妹以为的老鼠,那种东西脏的很,我怎可能捉来带到你的面前。这是从外域而来,名唤仓鼠。你瞧它的眼睛,绿豆一般大小,圆而明亮,两侧的脸颊唤作颊囊,吃东西时一鼓一动的,煞是可爱。”
说罢,梁慎川便从桌上的果盘中拿起一枚小核桃仁,塞进仓鼠手中。它两只细小的爪子立刻抓紧了,粉红的鼻尖微动,似在嗅核桃仁的气味。在确定可以吃以后,仓鼠才微微张开嘴巴,一口一口地将核桃仁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