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诤言如此想着,把香茶送入口中。
他眉头微皱,喉咙一梗。
他只喝苦茶,这里面竟有甘甜滋味。
一瞬间,茶水仿佛梗在梁诤言的喉咙,咽不下去,又不能随意地吐出。
犹豫之下,他喉咙微滚,把茶水咽下。
梁诤言看着还有满满一壶的茶水,眉头皱紧。
他想他真是自寻麻烦,吩咐侍卫把香茶丢掉不就成了。如今他留下香茶,却不爱喝,怎么处置它却成了一个问题。
梁诤言想起过于甜腻的味道,绝不想再喝第二口。可随便地命人丢掉,显得他的性子反复无常。
正在他思索之时,有属下来报,称寻到了线索。
属下道,他找到了当初死胎的亲生父母。他们的孩子身死,本在悲痛,忽然有人愿意出一笔银子,把孩子接走。二人本就穷困潦倒,在银子和孩子之间犹豫片刻,还是选定了前者。事情过去多年,他们仍旧记忆犹新,因为搞不明白为何有人要带走一个死去的婴孩。
这个线索虽然不能帮忙找到皇子,但可以证明皇后确实做下错事。
梁诤言开口赞扬此人。
对于下属,他向来大方,便赏了银子。
待属下即将抬脚离开时,梁诤言的目光扫过一旁的茶壶,忽然喊住他道:“慢着。”
他语气微顿:“还有一物给你。”
属下满心欢喜,心道主子今日真是慷慨大方极了,竟要给他两份赏赐,不知道另外一件是何等宝贝。
梁诤言道:“念你一路奔波,一定渴了,这壶茶就给了你。记得,要全部喝完,不许浪费。”
属下捧着茶壶,神情发愣,但在梁诤言的叮嘱下,还是颔首答应。
见他走后,梁诤言顿时松了一口气,暗道总算处置好了一桩麻烦事。
梁慎川称,三日后皇后举行春日宴,到时城中有名的郎君娘子都会前往,一定热闹非凡,他想要带云枝一并前往。云枝听他描述之前的春日宴场景,不禁心生向往,但云枝没有松口同意,只是说再想想。
躺在软榻上,云枝辗转反侧良久,直到三更时刻才入睡。
她是想去春日宴的。
在梁府中,各房都有和云枝年龄相仿的少爷小姐,只是他们得知云枝的身份,知道她父亲经商,又遭遇飞来横祸,如今一贫如洗,自然不愿意同她有交集。
因此,云枝来到府上已有数月,所认识的人只有梁慎川和梁诤言两个。
她对梁诤言少了畏惧,但并非到了可以同他亲密无间地相处的地步。
所以,仔细算来,云枝在梁府深交的人只有梁慎川一个。
梁慎川固然对她体贴入微,可云枝发觉,这些时日她对梁慎川的依赖越发重了,甚至希望时时刻刻都能看到他。
这种状态很不对劲。
云枝想,她对梁慎川究竟是一种什么心思。
若是自己真心地倾慕梁慎川,云枝能坦然接受,毕竟哪个少女不怀春,五哥人品端正,对她如此好,她心生爱慕也是理所应当的。只是云枝想起他时,不是想和他亲近,而是想有他陪伴。
云枝觉得,这种心思不像爱慕,更似孤独。
她想,自己真的倾慕梁慎川倒罢了,反正总有机会向他袒露心思,倘若梁慎川有同样的心思,二人互通心意以后就能在一起了。若是梁慎川对她无意,云枝也能就此断绝了情意。
只是,她若是因为孤独而生出的依赖,便太不妙了。时间越久,她对梁慎川的依赖越重,更加无法抽身。而梁慎川总要娶妻生子,她再去依赖便太不妥当。
云枝想要去春日宴,多寻几个玩伴分散注意力,她的身旁便不会只有梁慎川一人,对他的依赖就少了。
可云枝已经意识到,人都是捧高踩低的。依照她如今的身份,去了春日宴以后,不仅可能寻找不到知己好友,还可能遭人冷落。
怀揣着纠结心思,云枝缓缓睡去。
比起上一次,梁诤言很快就发现了这不是自己的梦境,而是云枝的梦。
上次云枝询问翡翠麒麟玉佩一事,已经让梁诤言生出疑惑,暗道,那一日难不成不是只有他做了梦,云枝也做了同样的梦。
这种想法虽然匪夷所思,但足以解释为何云枝会发现梁慎川在撒谎,毕竟梁诤言可不会相信,云枝会突然聪慧,察觉到梁慎川的谎话。
这次又来到了云枝的梦境,梁诤言决定验证自己的猜测。
他看着自己,这次没有和云枝共用一个身子,而是变成了……一只狸猫。
梁诤言走到附近的小水洼,水面倒映出他的“脸”——毛茸茸的,眼睛大而明亮。
饶是他心性强大,也不禁被吓了一跳。
梁诤言很快恢复冷静,仔细思考,大概他每次入梦,身份都不尽相同——上次是变成了云枝,这次是变成了狸猫。
只是,即使是狸猫,他刚才照水面时也发现了,这只狸猫是云枝身旁所养的那一只。
两次入梦都和云枝有关系,莫非他和云枝互通了梦境?
并且只是和云枝。
梁诤言凝神思索着,忽然身子腾空而起。
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竟被人抱了起来,还放在了双膝上。
他抬起头,看到了纤弱的下颌。
——是云枝。
乌黑的鬓发垂落,扫到梁诤言的眼睛、鼻尖。
他忽然发现,云枝浑身上下都带着香气,尤其是她的发丝。而且,她的头发竟然如此长而浓密,都快遮住他的眼睛了。
梁诤言接连打了两个喷嚏。
这可把云枝心疼坏了。
她可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只把这一切当做真实发生的事情来处置。
云枝忙抱起狸猫,抵在脸颊,感受它身上的温度。
“阿狸,你生病了吗,身上怎么热乎乎的?”
梁诤言开口,却只能发出“喵呜喵呜”的回应。
云枝忙去寻药。
她端来一碗散发着苦味的药汤,用小勺子舀了送到狸猫唇边。
梁诤言根本没有病,当然不会喝苦药汤。
见它紧闭着唇瓣,一副坚决不张口的样子,云枝软着声音哄道:“阿狸听话,你生病了,要喝药汤才能好。张开嘴巴,啊——”
眼看着勺子越靠越近,几乎要碰到自己脸上了,梁诤言挥舞着爪子,有些着急。
“喵呜喵呜……我没病,不喝。”
话一出口,二人皆愣住了。
梁诤言心想,他不是变成了一只狸猫吗,怎么会突然能说话了,难不成是因为他刚才太过急切所致。
是了,这是梦境,当然和现实很不一样。现实中的狸猫只会喵呜喵呜,可梦里的狸猫只要意念足够强大,是可以张口说话的。
云枝就没有思索太多。
她先是惊讶,而后是惊喜。
她的狸猫竟然能说人话,那以后即使没有梁慎川陪伴,她也可以和狸猫倾诉心事了。
云枝把脸埋到狸猫背上,嘴里说着“太好了”。
梁诤言听她言语,便知道云枝还傻乎乎地以为狸猫真的会说话了,没意识到这是梦境。
云枝便将烦心事一股脑地告诉给了梁诤言。
在云枝眼中,会说话的狸猫和平常很不一样——平日里的狸猫,很是喜欢黏着她。但今日这只,却分外冷傲,看她的眼神中都透露着打量。
梁诤言身子一跃,终于挣脱了云枝满是温暖馨香的怀抱。他跳到了圆石桌上,来回走动,尾巴高高翘起,宛如狸猫之中的君主。
他冷声道:“去。”
想去就去,何必纠结。
云枝犹豫:“可我担心无人愿意理会我……”
“若真如此,你便去了就回,不用逗留。”
云枝是为了寻找知己好友而去,若是能找到固然好。但若是春日宴上都是捧高踩低之人,自然配不上云枝所说“知己”二字,那何必留恋,当然是转身就走。
但梁诤言以为,云枝万万不能因为害怕被人孤立冷落就不去了。
只有把旁人的眼光视若无物,才能活的畅快。
而且,假如云枝的真心知己就在春日宴上,她却因为顾虑旁人的眼光而不去,岂不是太过可惜。
所以梁诤言以为,云枝必须去,去了以后最糟糕的结果不过是无功而返。可那又如何,全当散心玩乐了。
云枝眼眸微亮,只觉得现在的阿狸分外有气势。它眼神凛冽,并非是对云枝好言相劝,而更像是一种命令。
云枝竟说不出辩驳的话,弱弱道:“那我就去罢。”
一件烦心事解决了,她很快便有了另外一个烦恼,便是该穿哪件衣裳去春日宴。
云枝来梁府时,只有身上所穿的一件衣裳,因此如今她的衣柜中放着的全都是丫鬟拿来给她穿的衣裙。
尽管洛家不是官宦之家,可洛父经商有道,云枝身上所穿衣裳都是价值不菲的布料。她对衣柜中的衣裙无一件满意,觉得这件色泽太暗,那件布料粗糙。
云枝不顾狸猫的反抗,把它抱在怀里,脚步匆匆地往房中跑去。
梁诤言只觉得一股绵软抵在他的脑后,宛如波浪一般忽远忽近,轻轻打着他。
在他意识到那是何物时,立即要推开云枝。
可是他现在不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酷吏,而是一只弱小的狸猫。
梁诤言的奋力挣扎落在云枝眼中,以为是她抱的姿势不舒服,便将他调转过身子,脑袋按在自己胸口。
“唔……”
梁诤言的眼睛、嘴巴被堵的严严实实。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觉得无力,体会到想要挣扎却无法挣脱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