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云枝面露哀求,常素音心软,不再提此事。但她实在不解,开口询问卫仲行究竟喜欢何等模样的女子。在常素音看来,云枝样样都好,卫仲行竟然不动心,他要找何等人物。
云枝喃喃:“大概是华娘子那般灼灼如牡丹的人罢。她同表哥站在一处,二人皆是夺目,何其相配。”
说罢,云枝自觉失言,忙看向卫仲行,只见他满脸沉思。提及华流光,卫仲行心底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之前他确实对华流光存了别样的心思,只是经历过许多事情,他和她因为云枝争吵过几次,卫仲行才发觉他当初欢喜的更像是想象中的华流光——落落大方,洒脱又不失规矩。可一但卫仲行离的近了,就看到华流光身上被他不曾注意的性情。例如她的偏听偏信,无端揣测。卫仲行对华流光的心意,在他一步步的了解中逐渐变淡。
只是他心中的想法变幻,云枝并不知情,只以为他仍旧倾心华流光。
卫仲行稍做沉思,想道,他对华流光情意变淡,残留的心思朦朦胧胧,说不清楚是朋友情分还是仍有一丝儿女情长。只是当众解释肯定会被误会他和云枝尚且有希望,倒不如以华流光为借口,让常素音觉得他仍然钟情,便不会再为他和云枝牵线。待常素音彻底断绝了心思,卫仲行定然已经搞清楚自己对华流光是何等态度,可以向常素音说明白。
卫仲行就闭口不言,默认了此事。
常素音虽然不喜华流光,但她无法直接开口左右卫仲行,就暂且撇开此事。
佣人来报,说是刚送过来了一批小马驹,问卫仲行可要去看看。
卫仲行的跑马场不仅养壮年马,还从举国挑选优质的小马驹,可由客人领养,记在名下,时常过来喂养草料,亲自饲养长大。常素音听了觉得有趣,便跟着前去看上一看。
佣人拉着小马驹在马厩中站好。它们虽无成年骏马的英姿飒爽,但胜在小巧可爱,常素音不禁伸出手,喂了两把草料。云枝摸向小马驹的脑袋,又滑向它脖颈的鬃毛。她的手掌在动作,神情却显得心不在焉。卫仲行说完话后,分外注意云枝的神色。他看到云枝秀气的黛眉拢起,便下意识地皱起眉毛,心道她在烦恼什么,难不成和他有关吗。
卫仲行想到了云枝剖白心思的一番话。初时听闻,他心情烦闷,意欲和云枝拉开距离,以浇灭她的心思。而今卫仲行的心情已经大不相同。想到表妹待他,或许没彻底消了心思,他竟有了犹豫之色。但纠结只在片刻,卫仲行很快定了心神,想着他和云枝之间是不可能的,若是云枝因此苦恼,他定然要开口相劝,让她彻底断绝心思。
主意既定,卫仲行正要开口。只见云枝呼出一口气,眉眼舒缓,似是做出了抉择。她望向卫仲行,目光轻柔:“表哥,我会帮你。”
卫仲行的话卡在喉咙里,他满头雾水,心道自己遇到了什么困难需要云枝帮忙,怎么他竟然不知。
云枝柔声道:“我同表哥相识已久,有些心里话过去未曾讲,今日却想要统统告诉表哥。当初我只身离开家乡,远赴京城,心中是何等忐忑,忧心被拒之门外,为人所奚落。但表哥和姑姑、姑父待我如同至亲一般,让我忘记担心,逐渐熟悉京城,我全都记在心中。我想报答,但因为力量微薄,久久找不到法子。今日好了,我总算寻到了可以回报一二的主意。”
云枝语气稍顿,眼睑垂下:“表哥倾慕华娘子。但你们之间迟迟未有进展,这样下去总是不成的。想来是你们二人之间的相处之道不甚妥当。我——情愿做表哥的军师,为你解忧答惑。”
卫仲行重复道:“军师?”
云枝颔首:“是。其余地方我自然比不上表哥。但就揣摩女子心思,你怕是不抵我。表哥几次同华娘子置气,导致关系停滞,其中未尝没有表哥不懂女儿心的缘故。我愿为表哥军师,尽心帮你。”
卫仲行当即要拒绝。他未想明白如今对华流光的心思,即使想清楚了,也不会让云枝插入,瞧着也太奇怪了。
听到拒绝,云枝眼眶立刻红了,声音细弱:“表哥可是嫌弃我?”
卫仲行摇头。
云枝自顾自地说道:“那便是不相信我了。是了,我过去曾经对你有那样的心思,如今说出这些话,难免让人心里犯嘀咕,觉得我另有谋算。表哥且放心,之前那些话……是我刚进京城不久,心中惴惴不安,以为自己是无根的柳絮,没个着落,就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你的身上,才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但被你拒绝,我逐渐分散心神,才知当初恐怕是依赖而产生的情意,并非是单纯倾慕表哥。我已断了心思,再不会胡思乱想,表哥千万信我。”
她的眼神清明,宛如一泓湖水一般清澈明朗,没有丝毫躲闪,卫仲行如何不信。他本应该松一口气,因为云枝对他放手就是他想要的结果,但不知道为何,卫仲行的胸口有些发堵,并不痛快。
云枝言尽于此,卫仲行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他再开口拒绝,就是明晃晃地怀疑云枝的话。
“行,那有劳表妹。”
卫仲行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在他看来,云枝不过一时兴起。为他做军师,替他揣摩华流光的想法?卫仲行无奈摇头,心道云枝所谓的办法,不过是帮他分析华流光为何生气罢了。到时他表面应和,成全了云枝想要回报的心思。实际他和华流光之间怎么相处,还是由他说了算。如此一想,卫仲行胸口的烦闷散开。
云枝心情大好,笑意盈盈地同常素音说话。惹得常素音问她,是遇着了什么喜事,竟如此开怀。云枝用手背碰上脸颊,眼波流转:“我……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只是现在不能告诉姑母。等事情成了,我再跟你细说。”
常素音点头应好。
卫仲行跟在后面,目光始终没离开云枝。他彻底相信了云枝的话——若是云枝对他仍有情意,怎么会因为能够撮合他和华流光而开怀至此。
卫仲行告诉自己,这就是他期望的局面。他是不愿意也不会和表妹成亲的,她断了心思正好。
对,正好。
“表哥,你怎么愁眉不展?”
卫仲行看向云枝担忧的脸,诧异问道:“我?”
云枝颔首。为了印证自己的话,她伸出手,抚向卫仲行的眉宇。柔若无骨的掌心贴上,指尖轻描。
“这里,皱的像小山似的。”
卫仲行避开云枝的视线,谎称没什么。这叫他怎么开口说?难不成要讲实话,明明白白地告诉云枝。我是不开心,因为你听了我的劝,对我没了心思,我反而觉得不痛快了。卫仲行只是想想这种说辞,就觉得自己是个大混蛋。
云枝不再多问。她挽住卫仲行的手臂,说她和常素音各挑中了一匹小马驹,让他来看看。
常素音所选是一匹红鬃烈马。她喜欢小马驹的性子,更喜它的姿态,在一众良驹中间高昂着头,丝毫不发怵,仿佛认定了它才是最好的马儿。卫仲行吩咐,把马儿记在常素音名下,免得被人重复选了去。他转身去看云枝选的马。
云枝正站在一匹鬃毛雪白的小马驹旁边,双手抱住小马驹,将头依偎在它的身上。她目光期待地看向卫仲行,问他以为如何。卫仲行瞧了片刻,微微点头,又道,这小马驹看着和云枝跑马时的那匹很是相似。
云枝的眼眸中泛起亮光,仿佛遇到了知音,柔软的声音中带着丝丝雀跃,说道她就是因为小马驹和白马长得像才定了它。
云枝喃喃道,小马驹和白马,莫不是一对母女。
因为云枝的天真言语,卫仲行不禁失笑。他命人把白马牵来,同小马驹站在一起。远远望去,同样是浑身雪白,除了白马身上还有一缕黑色鬃毛。卫仲行见两匹马都是母马,倒真的像云枝口中所说的母女。
卫仲行大手一挥,决定单独设置马厩,把两匹马养在一处。
第20章 鲜衣怒马少年郎表哥(2……
卫仲行忙着开跑马场,刚来的客人往往是冲着国公府世子“不务正业”的名头来的,但见到了跑马场的恢宏壮观和一众优良马匹,对卫仲行另眼相看。跑马场布置的井然有序,可供人玩个痛快。经去过的人口口相传,卫仲行的跑马场竟成了京城大热的去处。朝堂上,连皇帝都颇有耳闻,过问了卫国公。
但卫国公知之甚少,不过随口回了几句。皇帝起了兴致,说卫国公讲的无趣,下次要召卫仲行进宫,让他亲自讲清楚。
归家后,卫国公换下衣裳,好奇跑马场是何等模样。常素音回道,她和云枝都去过,觉得办的格外好。她要卫国公不必担心,卫仲行因为射艺佳,去皇帝面前不止十几次了,在皇帝问话时肯定会应答自如。常素音又道,她还养了一匹红鬃的小马驹,十分精神,要卫国公下次陪同她一起去看。卫国公欣然应下。
不久,皇帝圣旨果然落下,传卫仲行入宫去。卫国公和常素音嘱咐几句,卫仲行应下便离开。
府门外,云枝柔怯的身影立在一侧。卫仲行问她可是要出门,云枝摇头,说她前来送行。
“表哥进宫,这是何等大的事情,我自然要来相送。”
云枝看到卫仲行身后无人,疑惑问道,怎么卫国公和常素音没来送行。卫仲行朗声大笑,在云枝眼里,进宫是天大的事情,于他而言却是稀松平常。云枝察觉到自己做了荒唐事,脸颊涨红,用手绢掩着,要转身进门去。
她却被卫仲行拦下,促狭问道:“躲什么。你走了,谁来送我?”
他的声音中犹有笑意。
云枝羞恼的轻轻跺脚,嗔怪道:“表哥取笑我!”
卫仲行笑过后,正了神色,告诉她,进宫只是寻常问话,以后不用大费周章前来相送。云枝仍旧攥紧帕子,挡着半边脸,气道:“以后我肯定不会再来了……但若是表哥有正经事,我还是要来的。”
卫仲行唇角轻扬,暗道即使是说气话,云枝也不会说出再不理会他的决绝话语。
因心情大好,卫仲行回皇帝问话时神采飞扬,对答如流,引得龙颜大悦,御赐亲笔给他的跑马场题了字。
众人围在厅堂,观赏皇帝的亲笔。云枝偏头看着,直至众人离去,她迟迟未走。云枝柔声提醒道,她既答应了要做卫仲行的军师,便要放在心上,不能说了就算完,一直无甚行动。卫仲行捏着额头,问道云枝几时有空,他腾出时间听云枝“指点”。
云枝眼眸转动,轻声说道:“择日不如撞日,我看就今天罢。”
卫仲行看着夕阳西沉,落日余晖洒满了整片厅堂,想来云枝不过说几句话,时间不会太久,就应了声好。
云枝低声吩咐莲心,她领命而去,再回来时身后跟着一众佣人,手里各拿一托盘,摆着各色菜肴。
卫仲行生出疑惑,刚才分明在说指教之事,现在这副架势又像是要布菜用膳。
莲心带着佣人把菜肴一一放下。云枝和卫仲行落座,她特意紧挨着卫仲行坐下。见他抬起筷子,云枝用竹筷按住,柔声道:“表哥,这些菜不是用来吃,是拿来学的。”
卫仲行越发好奇,就丢下筷子,看云枝如何用一桌子菜来教他。云枝道,于卫仲行而言第一要紧的事情就是学会看人喜怒,明白对面的人几时生气了,几时又高兴了。卫仲行不解,反问道为何要看,人人都长着一张嘴巴,有话直说就是,何必让人猜来猜去。
云枝无奈:“表哥性子直接,可并非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有些人是会把情绪藏在心里。女子的性情敏感,既不开口直接说,又想让人瞧出她生气了,好想出法子消她的气。”
卫仲行自然搞不懂,他神色郑重,凝神看向云枝。只听云枝糯声开口,要他仔细瞧着,她素手握住竹筷,先在面前的碟子中捡了菜吃。是一道口味微辣的菜,云枝修长的眉轻轻拢起,神情淡淡地用下。她侧身问道:“表哥可瞧出什么了?”
卫仲行自然摇头:“你夹了一筷菜,咀嚼了十三下。除之以外,并无其他。”
他观察敏锐,却对她刚才的情绪没有半分察觉。云枝竟不知道该欣慰还是该叹气。她只得细细嘱咐:“我再吃一遍,表哥盯住我的脸。”
卫仲行便凝神看着,只见云枝面颊白皙,有红晕泛起。她杏眼桃腮,面容五官无一处不美丽,卫仲行心口一动,想要避开视线,又想到云枝的叮嘱,只得两只眼睛盯牢了她。见卫仲行满脸严肃,云枝心中觉得好笑。她再次发问,询问卫仲行看到了什么。他神色一顿,似有些不自然道:“不过眉毛眼睛罢了。”
云枝终于忍不住轻声叹息。她抓住卫仲行的手腕,引着他在她的脸颊摩挲。
触手所及,是一片绵软滑腻。云枝脸蛋小巧,而卫仲行手掌宽大。他五指展开,几乎把云枝的整张脸都罩住。指尖碰到云枝黛黑色的蛾眉,如远山一般拢起。
云枝挑明:“表哥可摸清楚了?我皱了眉,其中意思是我不喜欢这道菜。”
卫仲行收回手,问道:“你不喜食辣?”
云枝颔首,她不喜辛辣冲鼻的味道,呛的喉咙发紧。卫仲行记在心中。余下时间,云枝便一道菜一道菜地试过去。在她的循循善诱下,卫仲行从她脸上的蹙眉、皱紧鼻子等动作,明白她不喜欢的膳食。经此一遭,卫仲行已经知晓云枝的口味。
云枝颇有一番说法——卫仲行和华流光争吵数次,想缓和却导致越发严重,便是卫仲行不懂看人脸色。她既然要帮忙,现在便以身相试,让卫仲行先学会看她的喜恶。等到卫仲行学会了,熟能生巧以后自然能一眼看穿华流光的情绪。
卫仲行有几次耐不住性子,想停下云枝的指点。但被云枝一句“我知这些麻烦,表哥不耐烦听,但都是为了你以后好”而挡了回去。卫仲行暗自后悔,当初应该讲明白,他对华流光的心思已经不似从前,他不必大费周章地学习看人脸色。可是在云枝眼里,卫仲行当着常素音的面默认了对华流光的情意。他再改口,云枝会疑心他是临时找的托辞。卫仲行为当初的默认举动后悔不已,当真是一句谎话要用无数的举动来补救。他只得耐着性子学了下去。
学罢,卫仲行能够如数家珍地讲出,云枝喜鲜不喜辛辣,偏爱汤食云云。
云枝暗自点头,她撮合卫仲行和华流光是假,她才没有如此好心,教卫仲行怎么讨好其他女子。依照卫仲行的性情,弄懂她一个人的喜好已经是极限,再多一个人他就会觉得麻烦。云枝真正的打算,是要卫仲行了解她,对她的一颦一笑能迅速察觉。
卫仲行既然已经记住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下次就会本能地做出反应。
云枝并不只让卫仲行一味学,她不时夸赞两句,说表哥好厉害。卫仲行也好哄,听到了三两句好听话,他原本萎靡的神色重新振作。
云枝离开时,天色已浓稠如墨。国公府的廊下都挂着灯,卫仲行仍旧递了一盏灯笼到云枝手中。
云枝踏上青石台阶,忽地停下脚步。她抬头望天,只见今夜繁星闪烁,一颗比一颗明亮。她站在台阶上,风扬起裙摆,手持一散发着昏黄光芒的灯笼,俨然有乘风归去的仙子之姿。
看云枝离开后,卫仲行不时望向外面的天色。他和云枝的院子毗邻,云枝要回去,跨过月亮门就能过去。但今日云枝却从正门离开,似是不立刻回院子去。卫仲行心道,天色已晚,国公府中有各色假山小道,倘若云枝走错了路,佣人们都已安寝,她连问道的人都没有。思虑至此,他神色渐定,向佣人要了灯笼追去,看到的就是云枝立在台阶上的景象。
卫仲行开口。
云枝侧身望去,鬓发抚过腮边。见到卫仲行,她眸中亮色闪烁。这次,云枝却没有像往常一般,见到了卫仲行就飞奔过去。她站在原地,将灯笼提高了一点,照亮自己的面孔。云枝也不言语,只看着卫仲行柔柔微笑。
卫仲行未有察觉云枝的反常,他朝着她走了过去。
云枝半步都没有挪动,只等着卫仲行一步步地走来,在她的面前站定。
云枝解释,她想在府上走走,待会儿再回院子。卫仲行提着灯笼和她并肩行走。
今日的教导,卫仲行并未放在心上,暗道云枝是小孩子把戏,他且暂时陪她折腾几日,当做弥补他当日默认的举动了。
但卫仲行完全未察觉,云枝所说的话已经潜移默化地进了他的脑袋里。他此刻走在云枝身旁,看到她神情一动,就免不得在猜测她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按照云枝亲口教导,卫仲行看她眉眼舒展就知道她现在分外愉快。
第21章 鲜衣怒马少年郎表哥(2……
烛台中的火光渐微,云枝支起左臂,轻托香腮。她用银剪把灯芯剪短,火光霎时间明亮许多。昏黄微红的光在她柔白的脸颊跳动,她没将银剪撂下,有一下没一下挑着灯花。
莲心称阿普来了,他正要作揖行礼,云枝柔声说免礼,让他坐下。
云枝绵软的声音响起,询问道,卫仲行从小到大可有亲近的女子。她知道阿普同莲心一样是家生子,内院外院都能走动,定然知晓不少消息。云枝如今行为大胆,打听消息再不遮遮掩掩,因她有常素音做倚仗,而且阿普的事情在卫仲行面前过了明路,即使他问起,自己也可解释说一切都是为了做军师,是为了正经事情而非女儿情长。
阿普仔细回想,似乎除了华流光,卫仲行再无交好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