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阿哥摇头,起身走到弘历跟前,“阿玛知道你的脾气,你不是不努力的人,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弘历怔楞,心仿佛浸泡在热水里,暖洋洋的同时又有些愧疚,“是,儿子近来有些心事……”
他握紧了拳头又松开,显然心里很是纠结。
四阿哥没有催促他,而是静静地看着他。
在这样的视线下,弘历渐渐放下心里的负担,“前几日钮钴禄额娘叫人传话过来,儿子去跟她见了面,可见面后,儿子心里很失望。儿子也对耿额娘感到愧疚,昨日,钮钴禄额娘又让人传话,说想给儿子做一身衣裳,儿子不知道该怎么办。”
弘历的声音有些颤抖。
他知道耿额娘对他很好,一向把他跟弘昼是一视同仁,他觉得去见钮钴禄额娘的自己,像是一个白眼狼;
可另一方面,他又觉得钮钴禄额娘生育自己,吃了大苦头,书里头也常教导他,为人子,应孝顺,但他见到钮钴禄额娘时,心里又不快乐……
弘历就算平日里表现的再怎么成熟,再怎么小大人,他骨子里也不过是个今年虚岁七岁的孩子罢了。
“你知道,当初阿玛为什么要把你抱去给你耿额娘养吗?”
四阿哥静静地听完弘历的话,语气很是平静地问道。
弘历抬起袖子擦了下眼泪,点点头,“知道,耿额娘告诉过我。”
耿妙妙明白,弘历迟早会知道自己的身世,因此根本没瞒过他,但直到弘历六岁了,耿妙妙才说了当初钮钴禄氏为了争宠下手伤害自己儿子的事。
小时候的记忆,弘历已经记不太得了,他有记忆的时候,自己就是养在耿额娘膝下。
因此,在知道钮钴禄额娘这么对他过,弘历有种惊愕之余茫然的感觉。
“当初阿玛让你耿额娘养你,不只是为了惩罚你额娘,更是怕你额娘教坏了你。”
四阿哥道:“为人子固然应该孝顺,但也该分清什么样的父母该孝顺,什么时候该孝顺,而不是一味地愚孝。为人父母并不代表什么,你母亲生育了你,可这不意味着她对你有多少慈爱,更不意味着她所做的每件事都是对的。”
四阿哥道:“聪明人更怕钻牛角尖,你要孝顺你生母,不意味着要埋没良心,更不意味着要勉强自己。等你将来长大成人,好好赡养她老年,也是孝顺。”
“是这样的吗?”
弘历怔楞,双眼红通通地看着四阿哥。
四阿哥摸了摸弘历的脑袋,“很久以前,阿玛也同样有过类似的困惑,但阿玛那时候谁也不能问,直到长大后才找到这个答案。”
他弯下腰,看着稚嫩的儿子,“你也可以自己做选择,但你要时刻问你自己的心,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什么才是你想做的选择。”
弘历听得半明半懂。
他点头,“阿玛,我知道了,我回去会好好想想的。”
四阿哥唇角露出些笑意,这几年他越发沉稳,也就是对着耿妙妙跟几个孩子,才会露出些笑容来。
“行了,赶紧回去吧,你弟弟怕是在院子外等着你呢。”
四阿哥直起身,拍了下弘历的肩膀,“回去把功课补上。”
“是,阿玛。”
弘历连忙点头,跑出去几步,想起自己落了功课,赶紧跑回来带上,涨红着脸冲四阿哥鞠躬,又跑出去。
四阿哥失笑,坐在椅子上,有些幽然。
当初他做决定让妙妙养弘历的时候,也不是没动摇过,毕竟陷在生母跟养母之间两边为难的苦楚,四阿哥自己就品尝过。
但他还是决定让妙妙养,言传身教的重要,四阿哥如何不明白,倘若让钮钴禄氏继续养弘历,弘历长成了就是另一个钮钴禄氏。
如今看来,当初做的决定的确是正确的。
“哥!”
弘昼果然在书房外等,见弘历走出来,赶紧跑过来,“你哭了,是不是阿玛骂你了?阿玛也是,对咱们要求也太高了。”
弘历抹了下眼睛,“没事,阿玛没骂我,是我自己心里难受。”
弘昼嘴巴张了张,心里大感震惊。
他知道他哥爱学习,可想不到居然这么爱学,这都赶上二哥了。
不过是一次功课没做好,都难受得哭了!
弘昼既震惊又敬佩地看着弘历,因为怕弘历伤心,连着好几日,弘昼都对弘历小心翼翼的,有什么好吃的都特地留给弘历,甚至都不敢去打扰弘历学习。
弘历看在眼里,心里好笑之余也不由得觉得暖洋洋的。
小毛子再次过来找他的时候,弘历就直接摊牌了:“以后你不必再帮钮钴禄格格传话了,你告诉她,就说我说的,我不会再私下见她了。倘若钮钴禄格格有什么事,找福晋、两位侧福晋就是。”
小毛子错愕地瞪大眼睛,下巴都要掉地上了,“可是,阿哥,格格她……”
“她若是真为我着想,就不该打扰我学习。”
弘历抿了抿唇,心里刺痛过后是酣畅淋漓的感觉,“就这样吧,下次你再来,我就告诉苏谙达去。”
第216章
“什么?”
钮钴禄氏猛地从椅子上站起, 眼睛瞪大地看着兰香,“你说阿哥不想见我, 这不可能!”
兰香呵腰,低头:“奴婢不敢说谎,这番话确实是阿哥的意思,阿哥还说了要是奴婢弟弟再去找阿哥,阿哥就要把这件事给捅出来。”
兰香跟她弟弟拢共才在钮钴禄氏这里得了几样不金贵的赏赐,可不愿意为了钮钴禄氏冒险。
王府里的差事要是丢了, 一家子都得喝西北风去。
钮钴禄氏脸色变了变,终究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嘴里囔囔地骂着白眼狼。
三月中旬,德妃娘娘的生辰到了。
耿妙妙一早换上吉服, 带着礼物跟四福晋一起进宫跟德妃贺寿。
德妃比以前老了许多,眉梢眼角都看得出憔悴的影子, 这几年康熙几乎没怎么过来永和宫, 如若不是德妃还有两个儿子, 只怕如今早跟其他年老色衰的妃嫔一样, 沦落到无人在乎的地步。
“儿媳恭贺娘娘长命百岁, 娘娘万福金安。”
四福晋、十四福晋跟耿妙妙都双膝跪地, 给德妃请安。
屋内铺着的棉毯上仙桃栩栩如生。
耿妙妙垂目看着那仙桃, 心里想到德妃娘娘的日子果真是一年不如一年, 去年还用的是波斯地毯, 今年却用这等档次的棉毯。
“都起来吧。”
德妃拿帕子捂着嘴唇,咳嗽一声。
刘嬷嬷等人搀扶主子们起来,依次落座。
十四福晋欢快地说道:“妃母, 今年给您的礼物可是阿哥亲自挑选的,里面有两扇琉璃屏风极其漂亮, 一副是福禄寿三仙报喜,一副是百子千孙贺寿。”
德妃脸上露出喜色,等到宫女把那两扇屏风抬过来,她脸上的满意月发麻明显。
“十四真是有心了,本宫这里哪里缺这些东西,倒是你们府上可还称手?”
“妃母这话说的,这都是咱们的一点儿心意,便是再穷再缺钱也不能克扣到您头上来。”
十四福晋拿帕子掩着嘴唇笑着说道,她眼神看向耿妙妙,意味深长道:“阿哥说了宁可我们吃得差些,平日里用得次些,也不能薄待了您,不像有些人,挣得金山银海,却是一毛不拔。”
耿妙妙老神在在,甚至还有闲心思低头捧起茶盏尝了一口,嗯,去年的陈茶。
德妃真是混的不行了。
今年都三月份了,别说得宠的妃嫔,就是大臣家里多半也换了新茶。
十四福晋瞧她那副模样,心里越发气恼,绞着手中的帕子,“耿侧福晋,去年你们生意没少挣吧,这今年给妃母准备了什么礼物?”
她看着耿妙妙的眼神带着恼火。
耿妙妙笑了下,放下茶盏,“福晋不是说这挣钱做买卖是俗务吗?好好的怎么提起这些来?”
“呵呵。”
若是去年,十四福晋可能还会给些好脸色,可前不久,耿妙妙跟刘氏都直接跟她说合伙做买卖不可能,既然无利可图,十四福晋哪里还会给笑脸,“我这不是好奇吗?我们这些家底薄的也没什么好东西能准备,倒是好奇你们这些有钱的,怎么个孝敬妃母?”
“孝敬多少都是心意。”
德妃神色淡淡地说道,瞥了耿妙妙一眼,“耿氏,既然十四福晋问了,你就说说今年你给本宫准备什么礼吧,可别像是去年似的,准备的礼物本宫一样都不喜欢。”
云初在耿妙妙身后,闻言不禁抬眼看了眼德妃,唇角微微抽搐。
娘娘是什么都不喜欢,可没见不收礼啊,收了的礼物回头不还是给了十四阿哥。
“我也知道自己摸不准妃母的喜好,因此今年特地让钮钴禄妹妹帮忙操心,挑选了礼物,请妃母过目。”
耿妙妙起身,示意云初。
云初双手捧着帖子上前。
陈姑姑接过,呈递给了德妃。
德妃只看了一眼,脸上神色就不太好看,她面容微沉,带着鎏金嵌米珠的指甲套横在帖子前面,“这就是你给本宫准备的贺礼?”
“是,我只是侧福晋,并不敢盖过福晋、十四福晋的礼。”
耿妙妙脸上带着清浅的笑容,行礼很是规矩,就连仪态也挑不出什么刺来,可就是这副模样,才气人。
德妃一口气没上来,险些气得脸通红。
她丢下帖子,阴沉地说道:“你倒是规矩,知道自己的身份。”
“我一刻也不敢忘自己的身份。”耿妙妙道:“这都是妃母教导的好。”
德妃脸涨得通红,手中佛珠握紧,脑门上青筋绷起,眼瞅着主子要发火了,陈姑姑忙道:“娘娘,今儿个不是说了许乌雅格格跟年格格她们几个过来请安吗?要不奴婢去催催,人怎么还没到。”
提到这两个人,德妃脸色稍微好看些。
她看了沉默不语的四福晋一眼,又看向牙尖嘴利的耿氏,道:“也好,本宫难得生辰,总得见几个会说话讨喜的姑娘,没得见些老梆子,自己都觉得厌倦。”
老梆子耿妙妙毫不在意。
她微笑着坐回自己的位置,这屋子里比她年纪大的一大把,谁着急谁是老梆子。
陈姑姑答应一声是,出去没多久就满脸笑容地领了几个青春年茂的秀女进来。
这几个秀女都是这批复选留在宫中,等待主子们指去处的,都是十六七岁年纪,里面最大的估计就是那年格格。
“秀女镶黄旗汉军年氏拜见娘娘,娘娘金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