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燕丹气得都想要拔剑将这些碍眼的秦军们都给杀了,可他现在对都城内的情况不明,只能暂时忍耐下去,煎熬着被秦军们审查完,放进都城内后,他带着自己的几十位门客立刻往城中涌。
没想到,入目看到的景象惊得险些让他眼珠子都从眼眶中掉出来了
只见城中的景象看起来分外平静。
每个街道口都设有粥棚,在几个秦军的带领下,身着蓝色甲胄的燕人士卒们正抱着从粮库内取出来的粮食煮着杂粮粥给排着长队的老弱病残的庶民们分粥。
这副离谱的画面是活了三十多岁的燕丹从来没有看到过的景象,他身子一软就从马背上跌落了下来,吓得周遭的门客们忙惶恐的下马搀扶他。
燕丹堵在喉咙处的一口热血也“噗”的一下喷了出来。
他的门客福看到自家殿下这瞬间变得煞白一片的脸色和唇色,一颗心都要碎了,当即压抑地低声哭道:
“殿下,您怎么了?”
燕丹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城中派粥的画面,染血的嘴角一勾,神情极其疲累的苦笑道:
“不必再想办法往宫内去了,告示上的内容是真的,父王真的退位了,燕国也真的灭亡了……”
围在一群的门客们听到自家殿下这哀莫大于心死的话,先是惊得眼皮子重重一跳,转瞬就表情苦涩地反应过来了若非他们大王真的被秦军给控制了,这些只能死在今冬可怕雪灾中的老弱病残们哪能好运地喝上一口救命的杂粮粥呢?
连日奔波、提着一口气从辽东赶回蓟都的燕丹在回到都城的那一瞬就彻底病倒了,不仅身体病了,连心气都在亡国的巨大打击下,散了个干干净净。
太子府自然是不能回的。
一众门客们为了给自家殿下治病,只能暂时先窝居在庶民聚集区内的客栈里,想要找个医者为昏迷的太子殿下治病。
哪曾想,靠谱的医者还没有找到。
天色擦黑后,十万秦军就将蓟都给围的水泄不通了,率军而来的王翦甚至都不想攻魏、攻楚那般在城门外进行等待,大军尚未抵挡城楼,高大的石质城门就隆隆大开。
守在都城内的一千五百多名秦军与都城外的十万秦军胜利会晤后,交接完燕国国玺和燕国虎符,燕王喜被当成人质羁押,燕国也彻底宣告灭亡。
第283章 燕丹自缢:【秦王政十五年,春三月】
春寒料峭的时节,燕地绵延了一整个隆冬的可怕降雪总算是彻底止住了,燕人庶民们闹得轰轰烈烈的都城暴乱也终于翻篇了。
“主动退位”的燕王喜不情不愿、哭哭啼啼地被秦军押送去了咸阳,不把庶民当成人看,还百般作践的老昏君走了,压在头顶上让卑微燕人庶民们喘不过来气的无能燕贵族执政阶级也被深深埋葬在冬日的暴风雪里了。
开春后,在雪灾中遭受重创的燕人庶民们也都慢慢打起精神,将冬日里的丧亲之痛深埋于心,开始在秦军的带领下分批次领取新的户籍,聚于大街之上聆听秦律,学习着该如何做一名新秦人,适应成为新秦人的生活了。
一切事情似乎都在随着气温的转暖一日日的变好,春草萌发、春花初绽、春林初盛,柔和又鲜亮的春景让扛着农具下地劳作的燕人庶民们看到了未来美好新生活的希望,而在将死之人的眼中这日益绚烂的春景瞧着是如此的让人感到绝望。
阳春三月里,寒冷的北国也被层层叠叠的绿荫笼罩。
巍峨高耸的燕王宫中繁花似锦,偌大的宫廷花园内各种鲜花异植竞相绽放,花园内盛开的极其灿烂的春花更显得整座人去楼空的宫殿群幽幽静静、凄凄清清。
一道宫墙之隔,王宫北边坐落着一座矮矮的小山。
春光明媚的日子里,头戴皮帽,身裹皮袄的燕丹脸色苍白,身形瘦削,用瘦的骨节突出的伶仃手腕不断拨动着眼前大大小小的树枝,直至踉踉跄跄地爬到了小山之上,在山顶上勉强站直身子后,入目往南一眺,整座燕王宫的景象瞬间映入了他的眼底。
末代燕太子神情灰败,嘴唇翕动地望着最北面那只剩下一片残垣断壁的燕王室宗庙,而后将视线顺着一条条熟悉的宫道不断移动,直至宫殿最北边偌大的王庭花园内那灿如烟霞的繁花盛景落进他眼底的那刹那,燕丹苍白如雪的脸上瞬间落下两行清泪来。
这般好的春光如往年看着一模一样,可惜,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美好的花园景致一如往昔,然而……王宫的主人却已经被无情地驱逐出去了,此宫、此园、此花、此草皆换了姓氏。
姬姓燕氏盘踞在此地,整整持续了八百二十二年的光辉与灿烂也在今时今日被从西边打来的养马蛮夷彻底斩断了。
呵
多么可笑又多么荒唐
冬日内,燕都的暴乱闹得轰轰烈烈,维持了八百多年国祚的燕王室却亡的无声无息。
燕国没了,燕王室也没了,但燕国的末代国君却还舔着脸在秦都内苟活着,燕国的末代太子还苟延残喘地在燕都故地上活着。
燕王室的宗庙都被纷纷扬扬的雪花给压塌了,如此可笑的结局,如此不孝的子孙,死后究竟该以何种颜面去见黄泉之下的列祖列宗们才能求得历代先祖们原谅呢?!
燕丹边哭边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寸步不离,小心翼翼,悄悄跟随在身后的门客福从隐匿之所一路追着自家病重的主子爬到北山上,直至在树枝的空隙间瞧见背对着他的储君正背影凄然地痴痴望着王宫的方向,家主消瘦的身子也如同蝴蝶翅膀一样在阳光之下颤抖个不停,他心中明白太子殿下这是在无声痛哭。
故国不堪回首。
他有心想要上前劝慰,却不知此时此刻究竟该说些什么话好,只能眼巴巴地担忧望着远处的家主。
蓝天上悬挂着的太阳越来越大,日头也愈来愈高了,直至灿烂的红日高悬于头顶,福看到储君的身子开始左右摇晃似乎是再也站不住了,他才拨开眼前的树枝,步子轻巧地走上前,伸手搀扶住储君病弱的身子,看着家主惨白如雪的面容低声哽咽道:
“殿下,臣知道您心中苦楚的厉害,但如今形势不利,您实不该冒险到这儿来。”
燕丹听到这话,双眼含泪地侧头瞥了福一眼,又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他的救燕心气早在寒冷腊月里进入蓟都城门那刻就随着吐出去的心头血消散的一干二净了,等艰难地熬过一个漫长的寂寥冬日后,他往昔健壮的身子也变得破破烂烂了。
今日他撑着一口气一路踉踉跄跄、跌跌撞撞地爬上北山,又在山头上无声哭着站了一个多时辰,此刻早已经头晕眼花,只觉得全身都没力气了,即便被福搀扶着身子,也只想双腿瘫软地往下跌。
他苦笑着掀了掀唇,泪眼朦胧地望着下方的王宫,对着身边的忠诚心腹恍恍惚惚开口道:
“福,燕国亡了,孤已经没有未来了……”
福闻言下意识抿紧双唇,唉,西边的敌人着实是太强大了,纵使是燕昭侯在世也没有办法抵挡如今秦国那位……
他满脸忧虑地看着恍恍惚惚的储君绞尽脑汁地安慰道:
“殿下,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只要活着肯定就能迎来转机的。”
“三十年吗?”燕丹双眼空洞地垂眸哑声低喃,“可是……孤已经没有三十年了……”
“福,你说,八百二十二年的姬姓燕氏究竟是怎么走到今日这一步的……”
燕丹脸上的神情迷惘极了,问出口的声音也沙哑难听的厉害。
福无声张了张口,他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是看着太子殿下垂眸思量了半晌,而后伸手推开他,表情茫然地四处望了望,随后就脚步虚浮地走到一棵百年古树下方,仰头望了望如盖的茂盛树冠,随后直接动手抽掉腰间的玉带就往斜着伸出来的一个结实树杈上抛。
看到这一幕后,福如全身过电一般大骇,动作快过脑子忙不迭拔腿奔上前,一手牢牢地抓住那抛到树杈上的玉带,另一只手紧紧扯着燕太子的胳膊,嘴唇颤抖地看着自家家主痛哭道:
“殿下这是要做何傻事?!”
燕丹仰头望了一眼如他大腿粗的结实树杈,苍白的脸上也跟着浮现了一抹虚弱又绝然的微笑:
“福,母国走得急促,孤若是此刻追上去,想来应该是能赶得上的。”
福听到这话震惊地瞪大了泪眼,不等他再开口就又看到自家殿下痴痴地笑道:
“姬姓燕氏八百年的光辉与灿烂不应该以如此潦草的结局收尾,也不能让后人再提及燕氏时就只记得蓟都城内昏晕好色的投降父王,与刺秦不成反遭其害的无能太子了。”
“唉,丹身为燕太子,这短短一生上不能治国理政,下不能安稳社稷,纵使是拼尽全力也抵挡不了嬴政一击,如此无能又如此无力,决定不了生,幸好还能决定死……”
“若是今日丹能用这残破之躯为冬雪中呜咽的母国送终,为悲号的燕王室挽回最后的颜面,让陵寝内恼怒的列祖列宗们找到一个能发泄怒火的魂魄,也算是迎来一个最好的结局了……”
听到殿下这绝望的临终遗言,福流出眼眶的泪水变得更多了,他不停地摇晃着头,但颤抖的嘴唇却半个字都吐露不出来。
只能像个被束缚住双手双脚的木头人一样,无力又无助地被推到一旁,面上泪水汹涌,双眼通红地沉默着看着自家殿下费力地弯腰搬来一块块石头,将其一块摞一块,一块摞一块,直至大大小小的石块摞到大腿那般高后,就伸手摘下头顶的皮帽,解开头发,有风从林间吹来,将壮年之人满头灰白的长发吹得四散。
垫脚的石头堆好了,未老先衰的燕丹用细瘦的双手扶着面前粗大的树干小心翼翼地踩上摇摇晃晃的石头,双眼满含眷恋地直直望着下方燕王宫内的繁花盛景。
站在一旁的福早已经无声痛哭着跌跪到了地上,等看到自家殿下流着眼泪笑着将挂在头顶树杈上的玉带紧了紧,最后神情坦然地将玉带挂在了脖颈处,面对着燕王宫的方向露出了一抹凄凉的笑容后就表情绝然地“砰”的一下踢开了脚下摞起来的石头,石块扑通扑通跌落在地四散着滚开时,福再也忍不住了,扯着嗓子,悲痛哭嚎着急切地膝行过去,嘴上颤声喊着“恭送燕国太子”,但双手却控制不住地抓着燕丹晃动的双腿想要将自家家主从那要人命的玉带上解救出来。
身子下垂的重量给燕丹的脖颈带来了结结实实的极大痛感,濒临死亡的窒息感让他惨白的病容瞬间变得涨红一片,求生的本能又令他无意识地用干瘦的双手死死抠着脖颈处的玉带,十指上染血的指甲被无情地翻起来、一片片脱落、最后又轻飘飘的落到下方福的脑袋上,坠落到黄土地上,但手指上的剥甲之痛燕丹却半点儿没感受到。
他只觉得自己眼前的王宫开始变得离他忽近忽远,那花园内灿如烟霞的繁花盛景也乍然间变得虚虚实实了起来。
眼中流出来的泪水实在是太多了,多到把落到他面前的长发都给打湿了,一缕缕黏糊糊的粘在他青筋尽显的脖颈上,慢慢的,燕丹用血淋淋的双手抠抓玉带的力度变得越来越小了,下方福抱着他双腿悲嚎的哭声他也开始听着朦朦胧胧了起来。
他将血红的双眼深深闭了起来,无力地松开了双手,任由自己像个破布人偶般挂在玉带上随风摇摆,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南边那个同他素未谋面,但出身却同他一模一样的楚王启最后绝望又无助地在简陋的楚王宫内举着火把、大火焚身时的景象。
好奇怪又好迷茫,燕丹只觉得在某一刻,痛到极致的自己整个人都空了,身体变空了,连脑袋也空了,沉重的身体开始变得如同一缕轻烟那般自由自在、飘飘荡荡的帮他从脖颈窒息的疼痛中轻盈的逃脱出来,他总觉得自己应该是憎恨嬴政的,如果不是嬴政的话,他怎么会从一国尊贵太子沦为今时今日的丧家之犬?但在意识彻底跌入无边无际的黑暗那一刻,他又觉得自己好像对嬴政恨不起来,毕竟先一步对幼时竹马生出杀心的人是他……
嬴政知道燕国沦陷后,作为燕太子的他肯定会返回燕都,但占领蓟都的秦军们除了忙着给燕人庶民编修新户籍,传播秦律外,并没有在全城搜捕他这个刺杀秦王的罪魁祸首。
或许,早在当年邯郸国师府初见时,他们双方一个作为秦王曾孙,一个作为燕王曾孙就是注定要从幼时好友、稚龄玩伴走到是敌非友,反目成仇的结局的。
老师那般博学是否早就看到了今日他们二人割袍断义,双双敌对的场面?所以才会在他向老师开口询问“强燕之法”时,对他露出那般复杂又怜悯的眼神?
往事如走马灯般在燕丹脑海中快速一幕幕闪现,直至最后一口气呼出前,困惑他许久的问题终于让他想明白了:无人对也无人错,灭燕者燕也,非秦也,悠悠苍天在足足庇护姬姓燕氏八百二十二年之后在冬日落雪之时无情的把对燕王室的庇护给掐断了……
……
风不吹了,树叶不摇了,玉带上晃动的人影也定住了,只剩下明媚灿烂的春光透过山顶林间枝枝桠桠的空隙照射在染血的玉带之上,最后又被下方中年男人一声声撕心裂肺的绝望哭声给撕碎成星星点点的碎金散落四方。
【秦王政十五年,冬月,燕王喜自去王号,奉国玺以降秦。秦军执之为质,挟归咸阳。春三月,燕太子丹饮恨悲哭,自缢于北山,燕稷遂灭,燕祀绝矣。】《秦史燕世家》
第284章 老了老了:【散了散了】
春光明媚的日子里,金灿灿的柔和太阳光透过平整光洁的雕花玻璃窗洒到章台宫的内殿之上。
头戴通天冠,身着玄袍的秦王政正跪坐在上首的宽大黑色漆案旁,聚精会神地握着蘸有朱砂的毛笔批阅奏章,须臾,一个黑衣宦者用双手捧着一封密信急匆匆地走进殿内,对着埋首于漆案的国君恭敬地俯身禀报道:
“启禀君上,北边蓟都的郡守送来消息说五日前逆贼燕丹已经于王宫北山自缢身亡了。”
“咔嚓”一声脆响,宦者话音落下的那刻,紧握在秦王政手中的檀木朱笔也被修长有力的手指从中折断了。
一抹震惊与错愕在二十八岁的秦王眼底极其快速的一闪而过,随后青年秦君那一双漂亮的狭长凤目立刻恢复平静,淡漠如冷玉的声音也跟着从上首清晰地传到了下方低眉垂首的黑衣宦者耳中:
“将密信呈上来。”
“诺。”
宦者赶忙迈着小碎步将手中捧着的信件送到了王阶之上。
嬴政接过信封熟练地用小刀片挑开黑色的漆泥,待抽出内部淡黄色的信纸,看到纸面上书写着的一列列墨字,年轻的秦国大王面上虽无异色,但是一双薄唇却瞬间紧抿成了一条线。
自从冬日里用最小的代价从内攻破燕都,一举拿下燕王姬喜后,嬴政从始至终没有下过一条在燕地全境大肆搜捕燕太子丹的王令。
无他,他固然恼恨当日燕丹派荆轲图穷匕见,入章台宫刺杀他的骇人举动,但幼时他们二人之间结下的竹马友谊以及三岁的他跟随着外祖家人仓里仓促间不得不逃离邯郸时,燕丹对他给予的帮助也是实打实的,在他心中这两桩事早就功过相抵了。
更别提荆轲入咸阳后,刺秦不成,反而还让他抓住燕王室的把柄,转头就对覆灭燕国,师出有名了。
得失相加间,自冬日里燕国灭亡后,他根本不在意燕丹这个逃亡在外的亡国太子究竟隐匿在何方,又是生是死,但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在春光如此绚烂的时节,在这普普通通的一个暮春上午收到远在蓟城的燕丹悬玉带孤身自缢的消息。
这……
嬴政手指微攥,捏紧了手中的信纸,片刻后又将其重新塞回信封里,随手丢到一旁,声音辨不出喜怒地对着陪侍在一旁的黑衣宦者出声吩咐道:
“给蓟城那边回信,燕丹已死,他的身后事就随他的那群门客折腾吧,这消息就不用送去国师府内打搅国师修养了。”
“诺。”
黑衣宦者明白大王这是变相同意生前追随燕太子的那群门客们向蓟城郡守提出来要将燕太子的尸首葬入燕王室陵寝的哀求了,他忙躬身道了声“诺”,就又脚步匆匆地转身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