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王!”
深更半夜之中突然被噩梦惊醒的太子丹立刻惊慌失措地从床上大声叫喊着直挺挺坐了起来。
待在外面的门客被储君喊出来的声音给惊醒,急急忙忙地闯进屋子后,在床尾一盏昏黄油灯的照耀下,瞧见了正满头大汗地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喘息的家主,不由上前低声询问道:
“殿下可是梦魇了?”
太子丹闻言冷汗涔涔的咽了口口水,看向一脸担忧走到他床边的门客,闭眼低下了头。
自从荆轲刺秦失败,他离开蓟都藏匿于民间,就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可是最近几日,他却夜夜做噩梦,不是梦见燕王宫被地龙翻身给瞬间吞没了,就是梦见已经去世多年的曾大父拿着一把利剑将他父王给活活从头到脚劈成了两半。
无论怎么看,这梦都不是个好兆头。
“殿下,先喝些温水定定神吧。”
门客看到自家殿下神情显得有些凄惶,遂拎起案几上的牛皮水囊往一个陶杯中倒了些水,温声递到太子丹面前。
燕丹双眼无神的接过陶杯抿了一口,温水入口不仅润了润他发干的喉咙,还让他急躁的情绪渐渐变得平稳了下来。
一杯温水下肚,燕丹的神情也变得渐渐清明了起来,头也不抬地对着身侧门客哑声吩咐道:
“福,天亮后尽快去安排一下,我们即可返回蓟都。”
门客福闻言脸上不禁滑过一抹纠结,颇有些为难地看着燕丹焦急地劝道:
“殿下,如今大雪封路官道很不好走,而且君上正在派士卒到处搜寻您,万一抓住您的话,必将会把您送去咸阳让秦王政泄愤的。”
“您现在待在辽东是最安全的,不宜回都啊!”
听到门客的话,燕丹痛苦的伸手捂了捂脸,声音沉闷地哑声道:
“福,不用劝我了,我有种感觉蓟都出事儿了。”
福看到殿下这痛苦的模样,也算是没有办法了,长叹一声就转身去门外同其他门客商量了。
约莫几个时辰后,天色终于亮了。
身子瘦削的太子丹不顾一众门客的阻拦执意要离开辽东。
几十位门客劝不住自家殿下,只能无奈地跟着一起骑马在官道的深深积雪中跋涉,艰难地朝着都城的方向赶去。
……
“怎么,燕王君上是傻了?还是手残了?没办法写诏书?还是国玺和虎符寻摸不到了?”
王贲这个暴脾气一看燕王喜被活捉这三日不是呜呜咽咽地坐在宫里哭,就是双眼直勾勾地看着窗外的白皑皑积雪发呆。
若说他是真的痛苦吧,偏偏送到他面前的膳食他是一顿都不忘了吃完,甚至宫里的火炕温度降了,还得嚷嚷着要冻病冻死了。
蒙恬还算能稳得住,而王贲烦躁的很不得拔出腰间佩剑一剑活活劈了这个老昏君,就没有见过这般作的国君。
他相信同他们昭襄王一个辈分的燕王荤生前必定十分绝望,但凡不是四代单传,有第二个备用的王孙可选,都不会选燕王喜这个昏庸好色之徒而接替王位。
人蠢事儿还多。
若非当年燕王喜一继位,看着秦赵之战时,偷偷摸摸的发动几十万大军去趁火打劫的打赵国,最后被廉颇追着反杀连蓟都都给围困了,燕国也不至于弱到这个地步,使得燕太子丹想起阻碍秦国东出的唯一办法就是冒险派荆轲去咸阳行刺杀之举了。
王贲生平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没本事还偏偏爱逞能的蠢人!
一看到燕王喜又脸色发白、双眼红肿地看着自己想要哭了,王贲直接“唰”的一下从腰间拔出佩剑“砰”地一下踹翻燕喜面前的案几,将利剑夹到燕喜脖子上嫌弃地高声大骂道:
“燕喜,你别再想着等援兵了!小爷我告诉你,大雪封路别说蓟都的消息根本就送不到外面,即便送到外面了,你们待在其余郡县的士卒也不可能冲进蓟都内当援军。”
“你的百官们都快死完了,我们也不是非得要你那退位诏书和投降诏书,倘若你非得敬酒不吃吃罚酒,白白地同我们在这儿耗时间,我们干脆利落地把你杀了,即便没有你的两份诏书,我们秦军照样能够接管你们燕都,等到我们君上派来的大军抵达边境线了,燕国仍旧会在旦夕之间灭亡!”
“呵难道你还真以为我们是稀罕你这条老命,不敢逼着你去死啊?!”
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和自己儿子年龄差不多大的黑脸青年不仅敢劈头盖脸的对自己破口大骂,还将那锋锐的剑尖划破了他的领口,直至将薄薄的剑锋挨在了他的脖颈上,坐在坐席上的燕王喜简直是又气又怒,但又怂的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那佩剑轻轻一滑,自己的脖子就要被面前的嚣张蛮夷给割断了。
蒙恬看着二人一怒一恐的模样,也迈步上前将被王贲踹翻在地的案几给重新扶了起来,又把两卷空白的蓝色卷轴直接在案几上铺好,拧眉垂眸看着神情不安的燕王喜冷声道:
“燕王君上,我这个同僚的脾气可是出了名的火暴,把他惹急了,他能直接把你的双手给剁了,看在你毕竟是一国之君的面子上,我们不杀你,也不难为你,你只要根据我们的意思将两份诏书给写出来,加盖上国玺印,再交出来你们燕国的虎符,我们就把你全须全尾的送到咸阳,若是你非得和我们在这儿死犟。”
王贲将架在燕王喜脖颈上的佩剑一翻,冷不丁的在燕王喜的脖颈上重重地划了一道红痕,冷笑着恶狠狠接话道:
“我们就把你一块一块的送到咸阳!”
疼的脖子一痛,身子一抖的燕王喜瞬间被二人这一唱一和的恐怖威胁模样给吓得飙出了两行浊泪:“!!!”
没有办法了!
山穷水尽,俨然是彻底没有退路了。
纵使是国破家亡也想要全须全尾好好活着,不想要一块一块被塞进箱子送到咸阳的燕王喜在寻不到任何一个逆风翻盘的机会后,只能抽噎着,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喊出了一声极其响亮的沙哑声音:
“你们两个毛头小子究竟是在吓唬谁呢?!”
“寡人吃的盐比你们吃的米都多!不就是两份诏书吗?!”
“算什么!”
“还不快快给寡人准备笔墨!”
“寡人写!你们要多少寡人就写多少!”
看着这疲软的老头子突然变得一脸正色,声音洪亮以为能喊出什么了不起话语的蒙恬、王贲,在听到这番话后,嘴角狠狠抽了抽,但是手上的动作却很迅速,一人拿笔,一人磨墨。
第282章 燕国灭亡:【燕丹回都】
嘴上骂得嚣张的燕王喜,手上的动作却很诚实,摊开放置在案几上的两卷蓝色卷轴上很快就浮现出了一列列墨字。
在蒙恬和王贲的吩咐声中,燕王喜跪坐在坐席上,握着蘸墨毛笔的右手微微有些发颤,但却生怕一个弄不好惹怒了身旁俩虎视眈眈的青年秦将,全程都是一副窝窝囊囊、战战兢兢的神情,直到最后一个字写完,毛笔被他放到笔架的那一刹那,燕王喜也说不准此刻心中究竟是什么复杂的滋味。
他眼巴巴的看着面前的两卷诏书,只觉得有些牙疼,燕王室的祖上毕竟是周天子的血脉,自燕国创立一直到今岁,作为老牌诸侯国的燕国已经整整存在八百一十四年了,可惜今日就在他手中亡了。
燕王喜略微有些失神,王贲可是不愿意惯着这个作天作地的老昏君的,一看到两卷诏书写完了,他又将燕国的国玺也找了出来,拓上红彤彤的印泥后就冷声递给燕王喜道:
“呶,燕王你快些在诏书上加印,再把虎符交给我们。”
怀揣着胸腔中的复杂情绪,脸色正有些灰白的燕王喜一听身侧这黑脸秦将丝毫不客气的语气,瞬间怒从心中起,正想要张口怒怼过去,但当目光与那双慑人的虎目相接时,燕王喜的手脚又发软了,心不甘、情不愿地从王贲手中接过国玺,将国玺印加盖在两份新鲜出炉的诏书上后,又从漆案的暗格中取出冰冷的铜质虎符交给了蒙恬。
诏书、国玺、虎符在全部失去的那刻,他像是瞬间被抽空全身力气了一样,老眼含泪,身子瘫软的坐在坐席上,嘴唇颤抖的看着两个青年秦将正弯腰准备将墨迹干涸的两份诏书给收起来,他伸出右手干巴巴地开口询问道:
“两位壮士,寡人已经按你们的要求把王位都交给你们了,燕、秦两王室毕竟交好多年,不知道你们秦王究竟准备如何对待寡人啊?”
听到燕王喜的话,蒙恬、王贲侧目看了他一眼,正想要开口回答,只听间落满积雪的窗外突然响起几声墙倒屋塌,好似地龙翻身的“轰隆隆”可怕巨响。
这个变故也让三人心中一惊,全都应声往外看,下一瞬就看到一个身着蓝衣的老宦者匆匆跑进燕王寝宫,一看到对瘫坐在坐席上的燕王喜就露出了一副宛若天塌了的惶恐神情:
“君上,君上,大事不好了!刚刚宗庙被积雪给压塌了!”
“什么?宗庙被压塌了?!”
一听到老宦者这话,燕王喜不敢相信地眨着眼睛重复出声问了出来,看到老宦者胆怯地颤抖点头时,他才蓦地反应过来,忙不迭从坐席上爬了起来,边慌慌张张地拔腿往外跑,边凄凄惨惨地高声哭嚎着:
“大父,父王,诸位列祖列宗,请你们息怒啊,喜走到这一步也属实是被逼无奈啊……”
瞧着燕王喜大哭着往外奔的可怜模样,蒙恬和王贲也诧异地互相对视了一眼。
王贲将两卷诏书给收好,对着蒙恬努了努嘴,豪不遮掩地哈哈大笑着讥讽道:
“恬兄,看来姬喜这个燕王做国君没什么能耐,做后人还是很有几分本事的嘛!要不然他怎么能把他躺在地底下的列祖列宗们都给活活气活过来拆房子呢?”
蒙恬听着王贲这毒舌的话语,也没忍住摇头失笑了一声,转瞬又提起毛笔快速将燕王宫中的情况写成信件,派人火速出宫往咸阳给大王送。
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的燕王喜只能像是一颗饱受风霜的老菜梆子一样,可怜兮兮地跪在倒塌的燕国宗庙前,抓着地上的积雪,悲痛地哭爹喊爷道:
“大父,您不能责怪孙儿啊,喜这样做也是为了保存住我们王室成员的性命啊。”
“父王,您也不能责怪儿子啊,要怪就要怪您的孙子啊,如果不是丹这个孽障瞒着儿子派刺客去咸阳刺杀秦王,秦王怎么会和我们燕王室闹翻呢?”
安排完一切的蒙恬和王贲来到燕王室倒塌的宗庙前想要看一下热闹,就听到燕王喜跪在宗庙前呜呜咽咽的痛哭,话语全部都是他对列祖列宗的求饶,但是内容属实是听着令人发笑
姬喜一会儿冲着宗庙,厉声责怪当年国相栗腹蛊惑了他,才让他这个大王受到蒙蔽,冒险派出几十万大军去趁火打劫地攻打了赵国,一会儿又责怪后宫中那三胞胎宫妃根本不是祥瑞而是迷惑他心智的妖妃,最后还要把他隐匿在民间的儿子给骂得狗血淋头。
话语说得又多又杂,核心想表达的意思只有一个他姬喜都是受蒙蔽的,如果不是误信昏相的话,中了妖妃的话,养了一个长着反骨的太子,他姬喜早就是一代励精图治的雄主了,肯定会把燕国治理的非常好的。
听着这一句比一句不要脸的离谱话,又看着姬喜哭得眼泪、鼻涕一大把,鼻子还红彤彤的邋遢模样,蒙恬、王贲简直觉得恶习坏了,从小到大就没有见过如此令人作呕的国君,燕丹纵使是再不好,摊上这么一个自私自利又昏庸、好色、无能的亲爹也是挺惨的。
隆冬昼短。
一眨眼的功夫,蓟都上方阴沉沉的天色就擦黑了。
在秦军的宣传之下,燕王喜退位、投降的消息也如一场迅猛的寒风一样彻底传遍了整个燕都,并且以一道道射线的方式往其他郡县的官邸衙门内飞速传达着。
掌控住燕都,只是内部灭燕的第一步,夜色降临后,手握虎符的王贲还以极快的速度掌握住了燕都内的守备君,蒙恬则带着一千多个秦军们将燕都各处粮仓打开又将从贵族们家中抄到的食物,按照户籍,令饿得眼睛都要绿了的燕都庶民们排着长队领物资。
寒风冽冽,积雪深深。
等饿得脸颊都凹陷,豁出性命在都城内发动了数次暴露的东城庶民们终于从秦军的手中拿到了他们亲手种出来的珍贵谷子后,一个个哭天喊地的悲痛悼念完因不久前刚刚冻死、饿死在风雪中的家人们,随后才抹着眼泪、欢天喜地的捧着分到手中的食物回了家内过活。
看着燕人庶民们的凄惨境遇,分配粮食的秦军们也很是感慨,此番他们一千五百余人能快速控制住了燕国都城,不是他们秦军厉害,属实是燕国都城内的内囊太多了,在雪灾降临时,燕王室和燕都的贵族们但凡有一个头脑清醒的能够在庶民暴乱前,开仓、放粮、赈灾,把庶民们当成人看待,都不会闹成这样。
等待在章台宫内的秦王政看到淌着积雪,沿着官道,八百里加急从燕都赶回咸阳道秦人士卒,阅读完蒙恬的亲笔信,看到随着信件一块送达到章台宫的“退位诏书”和“投降诏书”后,也是龙心大悦,当即就派王翦率领十万大军前去燕国,一是为了一郡一郡推过去快速接收燕国的国土,另一个原因则是为了接管燕国诸郡的粮仓统一调配进行赈灾。
腊月初十,秦国十万大军抵达易水边。
腊月十一,在官道上艰难淌雪跋涉了小半个月的燕丹终于带着几十位门客赶到蓟都时,只觉得天都塌了,只因为高大的城楼之上悬挂的旗帜不是燕国的蓝旗而是秦国的水纹玄鸟旗。
在白皑皑的积雪阴沉下,一面面迎风摆动的黑色旗帜看着甚是刺眼。
比秦国的旗帜更刺眼的还有贴在城楼前的红色大告示
多么荒唐!
秦国的大军还没有包围燕都呢,住在燕都内的燕国君主不仅宣布退位了,还向秦国投降,宣布燕国灭亡了。
呵
瞧着身材消瘦、风尘仆仆艰难赶回都城的太子殿下看着告示内容都快要气晕了,守在一旁的门客们忙搀扶着惊慌失措小声道:
“殿下莫急,大雪封路,消息传播的途中容易歪曲,咱们一路赶来并未听到什么秦军攻燕的事情,想来这告示和秦旗的事情令有隐情,咱们还是想办法先混进都城,等到见到大王之后,再谈其他吧。”
乔装打扮,伪装成辽东商贾的燕丹攥着双拳,强压下喉咙中涌上来的腥甜,闭上眼睛声音低沉道:
“走,先想办法进城。”
“诺!”
几十位门客簇拥着燕丹急匆匆涌到了城门前,瞧见守城的士卒竟然也换成了身穿黑色甲胄的秦军,这仿佛更加说明了告示内容的真实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