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砚池很是不耐,“你说要回家,我也送你回来了,但你说的话又有几分是真的?你口中的那个父亲根本不认识你,你之前说的那些话都是骗我的?”
“不是,我没有撒谎……我说的话都是真的,那个人……我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我……只要找到哥哥就好了,对了,还有我的表哥,我和他有婚约,他们一定认得我的!”
燕砚池却是板着脸,“你以为我还会继续相信你的话吗?”
丁泠红彤彤的眼睛里的眼泪掉的更欢,就和不要钱似的,沿着面庞掉落,砸在地面上,仿佛是碎了的珍珠。
燕砚池声音更加刻板,“女鬼以美色诱惑人心的手段对我没用,你就算哭得再厉害,我也绝不会上当,别再跟着我,否则我现在就让你去往生道。”
他转身之际,又被这可恶的女鬼拽住了衣角。
“不要,道长……别丢下我。”
燕砚池回眸,见到梨花带雨的面容,暗道这女鬼不愧是当了十年的女鬼,蛊惑人心的手段非同一般,他正要抽出衣角甩袖离开,旁边马车上却传来了嬉笑声。
“李远之,你快看这道长好有趣,他一个人自言自语,像是傻了呢。”
车窗推得更开,年轻公子目光扫来,同样一笑。
“能博浮浮一笑,纵使傻子,也傻得有趣。”
夜风吹来,拂动车窗上的帷幔,女子姣好的容颜若隐若现,美丽无暇,宛若水中月,镜中花,虽在人间,寻常人却一生都难以触及。
“好了,浮浮,夜间风大,别染上风寒。”
公子关上车窗,隔绝了迷蒙的夜色。
燕砚池没有再听到哭声,他扭头一看。
女孩身影单薄,好似会随风而散,她怔怔的看着那辆马车离去的方向,许久许久,茫然无措。
燕砚池握紧佩剑,沉下了目光,再往前一步,挡下了恼人的夜风。
第72章
深夜时分,山野里生出了雾气,野兽发光的眼眸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带着凶狠与贪婪,似乎是饿久了,恨不得饱餐一顿。
乔盈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流口水的声音,她被少年抱在怀里,又听到了少年每一次落脚之时,踩在碎骨之上发出的“咯吱咯吱”声。
这里好似是个枯骨坟场,森森白骨随处可见,尚能让人想象出一两分,当初这儿究竟是死了多少人,冤魂又化作了多少煞气,常年盘旋于此,以至于随时是阴沉沉的天空,让收尸人都不敢涉足一步。
乌鸦啼叫,风吹草动皆是不知名的危险,吓得乔盈又搂紧了沈青鱼的脖子,身体恨不得紧紧的黏在他的身上,不留任何空隙。
沈青鱼笑声愉悦,垂下脸,蹭蹭她的头顶,“别害怕,我的家就到了。”
乔盈想问一句他的家是不是建在乱葬岗上,又觉得这句话问出来有些不太礼貌,只能硬生生的忍住。
再往前,迷雾里渐渐的出现一栋高大的宅院。
高大的黑漆大门早已斑驳脱落,铁制门环上锈迹斑斑,仿佛沾着陈年的血污,门楣上的匾额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只剩几道扭曲的刻痕,像极了被拉长的鬼脸。
在牌匾上,还勉强能看到“沈”这个字。
乔盈不确定的问:“这就是你的……家?”
沈青鱼颔首,语气轻快,“我的家人们都很懒,不太会打理宅院,但他们都是很好的人,一定会很喜欢你。”
乔盈能感觉到他已经在努力让她安心了,但她听了这番话,一颗心更是七上八下的。
她从沈青鱼怀里落地之后,下意识的反应是转身往后走,却被一只手勾住了后衣领,迈不出步子。
少年礼貌温柔的在后面询问,“怎么了,盈盈?”
乔盈背后发冷,“我觉得,我现在去你家见长辈还是太匆忙了,我应该买上礼物,等白天再来拜访比较好。”
“不用这么麻烦,我们家没有这么多的礼数。”
“不不不,礼数还是要的。”
那只勾住她衣领的手微微用力,乔盈身子旋转,顿时又面向他,跌进了他的怀里,抬眸一看,是温润如玉,谦谦君子似的少年,流露出笑意的昳丽面容。
“盈盈,不要紧张。”他想了想,又说,“丑媳妇总是要见公婆的。”
这句话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听来的,用在此时此刻,竟然又在荒唐里添了几分滑稽。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隙。
沈青鱼满意的笑道:“家人们知道我要带你回来,他们都来门口迎接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布满了抓痕的黑色大门缓缓开启,一阵阴冷之气扑面而来,反而是盖过了夜色的湿冷。
“是青鱼回来了。”
“是青鱼回来了。”
“青鱼回来了。”
“青鱼回来了呢。”
……
门口四五排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整整齐齐地站着,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那些人影一动不动,像一尊尊僵硬的雕像,全都穿着黑色衣服,最诡异的是,他们都在微笑,那笑容并不真切,更像是有人在他们脸上刻下的一个统一的弧度。
而注视着门外的人时发出的那些此起彼伏的声音,都是一模一样的语调,好比不断的复制,没有尽头。
直到青衣白发的少年,唇角弯弯,柔声说道:“我带盈盈回来了。”
那些人影才齐刷刷的停住了“青鱼回来了”的问候声,转而整齐划一的看向乔盈,眼睛空洞而冰冷,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却都弯出了笑的弧度。
沈青鱼牵着乔盈的手,往前一步,发现身边的人没跟着一起动,他垂下面容,体贴的询问:“盈盈,要抱吗?”
乔盈努力的动了动嘴角,“不用,谢谢。”
他与她十指相扣,轻轻的拉了拉她的手。
乔盈不得不迈出脚,跨进门槛的那一刻,阴冷之气从四面八方袭来,她的腿不禁有些发颤,而在这个诡谲阴冷之处,握住她手的少年,就成了唯一的暖源。
“二叔,这是盈盈。”
留着小胡子的男人定定的的看向乔盈,嘴角上扬,“盈盈。”
“宋嬷嬷,这是盈盈。”
四十来岁的女人直勾勾的看着乔盈,眼角弯弯,“盈盈。”
“弟弟,妹妹,这是盈盈。”
手拉手的小男孩与小女孩一起微笑,“盈盈。”
沈青鱼牵着乔盈的手缓缓往前,每经过一个人,都要向人介绍一遍乔盈,说是介绍,倒更像是在炫耀,炫耀带回来了一个喜欢自己的女孩。
“义弟,这是盈盈。”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肤色惨白,许是眼睛不好,空洞无光,但他也在笑着,“盈盈。”
最后,沈青鱼到了一对夫妻面前,温声道:“父亲,母亲,这是盈盈。”
这对夫妻三十来岁的模样,纵使皮肤同样是毫无血色,但还能看出来样貌不凡,他们脸上的笑容与其他人一般无二,异口同声:
“盈盈。”
当风吹过,所有人的头发轻轻晃动,却没有一个人眨一下眼睛,笑容依旧保持着那个诡异的角度,仿佛被人用线残忍的牵住了嘴角,怎么也放不下来。
沈青鱼许是觉得女孩的手有些冷,于是把她的两只手都握住,放进衣襟里暖和,他俯下身,笑问:
“盈盈,我的家人都很好相处,是吗?”
诡异的夜色如墨泼洒,白发少年一袭青衣在夜风里微微摆动,眼上覆着的白绫洁净得有些刺眼,唇角轻轻勾起,弧度完美得如同精心雕刻,与四周环聚着的人影笑起来的模样没什么不同。
鬼气森森里,这少年实在是美得妖冶。
他没有等来她的回答,戳了戳她的脸蛋,“盈盈,怎么了?”
很奇怪,被他这么一戳之后,她忽然又有了自己还在人间的切实之感。
乔盈不敢看周围,只敢看他,说:“我觉得自己好像是话本里误闯鬼蜮的书生,被美色蛊惑后,便会被吸干精气,一命呜呼。”
沈青鱼失笑出声,将她揽入怀中,轻轻的抚摸着她的后背,又蹭蹭她的发顶,宛若亲昵的安抚。
“盈盈这么喜欢我,我才不舍得叫你一命呜呼。”
四周的人影居然也不觉得沈青鱼在他们面前抱着乔盈有什么不对,人影缓缓朝着他们靠近,笑语接二连三的传来。
“盈盈喜欢青鱼。”
“盈盈这么喜欢青鱼。”
“盈盈真的好喜欢青鱼。”
“盈盈会一直喜欢青鱼。”
……
乔盈不自觉的抓起了沈青鱼的衣角,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沈青鱼。”
少年摸摸她的头顶顺毛,“我在。”
“你的家人,是不是有点不正常?”
他轻声细语,“有哪里不正常吗?”
乔盈闭着眼睛伸手一指,“他脑袋少了一半,你没看到吗!”
外围,有一具残缺的身躯正在滥竽充数,他的脑袋少了半个,却还在与其他人一样,半张嘴里一直喊着“盈盈”。
少年却微微歪头,天真无邪,“盈盈,我看不见呢。”
乔盈:“……”
他说得好有道理。
第73章
春风和煦,枝头杏花开得正艳。
六七岁的女孩坐在院子里翻着手里的话本,一片花瓣落在书页之上时,院子外面传来的男孩与女孩的嬉笑声更是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