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却半点不曾被打扰,只看着书中写的光怪陆离的故事,觉得津津有味。
面容精致的夫人在女孩对面落座,忧心忡忡,“盈盈,你不出去与他们一起玩吗?”
“都是些小孩子玩的东西,我不感兴趣。”女孩仰起脸一笑,“娘,我还是喜欢看话本,这故事里的狐妖多有趣呀,引诱书生,想要吃了他的魂魄,最后却又真的爱上了书生。”
夫人伸出手指戳了戳女孩的额头,“你才六岁呢,说话就像是大人了。”
夫人又道:“说起来,你这孩子一出生起,就不像是寻常孩子那般吵闹,安安静静的,也就只有饿了才会哼几声,绵绵比你小了几个月,却是日日夜夜哭闹不停,我原本想着你性子娴静也不错,但你现在大了几岁,我又觉得不妥了。”
“有何不妥?”女孩拿起一块糕点送进嘴里,拂开花瓣,手里的书又翻了一页,“我与绵绵他们的兴趣爱好不同罢了。”
夫人道:“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你祖父有意与上官家结亲,你和绵绵与上官凌霄都是一同长大的情分,上官凌霄这孩子不错,要我说你是长房长女,理应先定下你的亲事,你祖父都松口了,哪里想到你这丫头偏要和我对着来,非要说一句上官凌霄与乔绵绵关系更好,这倒好,现在选择权交给上官凌霄了。”
再听到院子外男孩与女孩的嬉闹声,夫人更是不满,“你听他们玩得多高兴?你也不去凑热闹,上官凌霄自然不会选你。”
“上官与绵绵本就是天作地设的一对,娘,我只不过是个背景板而已,你就别想着我去凑热闹了。”
夫人似乎已经习惯了女儿时不时嘴里冒出来几个新奇的词汇,她还是觉得可惜,“上官凌霄这孩子小小年纪,但已经可以看出将来必定大有所为,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你到时候找不到如意郎君,后悔也来不及了。”
“找不到如意郎君,那便找不到吧。”
夫人被女儿不以为意的态度惹得心中有气,忍不住掐了把女儿的脸。
“盈盈,女孩子及笄之后就要出嫁,难不成你真打算不嫁人啊?”又见女孩手里的话本,更是有火气,“你总不至于哪天还去找个故事里的狐妖嫁了吧!”
女孩脸颊被捏,声音模模糊糊,“也未尝不可。”
“盈盈!”
夫人气得拍桌之时,乔盈也于梦里脱身,睁开了眼。
黑色的床顶,黑色的床幔,所谓沈府里的一切色彩,都是显得如此的压抑。
乔盈缓了会儿,从床上坐起,随即眉头微皱。
她刚刚好像做了一个梦,只不过醒来之后,梦变得模模糊糊的,好似是被蒙了一层纱,有些内容,她已经记不太清楚了。
唯一记得的,好像是自己很小的时候,就决定了要找个狐妖当夫君?
眼角的余光扫到窗外人影憧憧,乔盈又被吓了一跳,下一刻回过神,想起自己昨天晚上跟着沈青鱼走进了这座压抑诡谲的宅院,而她住的这个屋子,据说还是最舒服的屋子。
乔盈深呼吸一口气,穿好衣服,刚从床上下来,外面的人立马敲了门。
“姑娘,我们来伺候你梳洗了。”
乔盈打开房间的门,两个穿着黑衣裳的丫鬟站在门口,嘴角扬起的笑容还是一模一样。
她心里还是瘆得慌,接过了水盆,说道:“我自己来就好,不需要你们伺候。”
再关上门,她偷偷观察门外的身影,那两道身影还是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不会呼吸的尸体,而屋子里的乔盈则像是散发香味的美食,无时无刻不诱惑着他们停留在不远之处。
乔盈又觉得自己和沈青鱼来到这个鬼地方,一定是她做过的最错误的决定。
但来都来了,又逃不出去,那就只能是摆烂了。
既然她在这里睡了一晚也没出事,可见她还是没有生命危险。
她洗漱一番,听到了外面吵闹的动静。
“蝼蚁,你怎么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打断了你的腿,你就该在地上爬着,还想站起来做什么?”
“嘻嘻,哥哥,不如我们再打断他的一只手吧。”
乔盈从房间里走出去,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又出了院门,见到了长廊上那性质尤其恶劣的一幕。
黑衣少年趴在地上,双腿成不自然的姿态扭曲,也许是骨头断了,只能用双手支撑着身体,饶是如此,欺负他的人还是没有打算放过他。
男孩踢了少年一脚,“你摆出这副不高兴的表情是什么意思,看不起我们吗?我们愿意花时间来找你玩,是你的荣幸。”
女孩也天真无邪的笑,“对呀,我们可是来和你交朋友的呢,沈春秋,你交到朋友了,应该高兴的笑起来呀。”
男孩捉弄一般,伸出手刻意的把少年的嘴角提起来,扯出来了一抹僵硬的笑。
女孩满意的笑得更是灿烂,“对嘛对嘛,笑起来才好看,哥哥,把他的手也折断,让他笑得更高兴一些!”
男孩仿佛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一脚要重重的踩在少年的手臂上时,忽而有人抓着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
“哪个不长眼的王八羔子——”男孩回头一瞬间,见到是乔盈,之前恶劣的态度消失不见,转而又露出了与昨天夜里一模一样的笑容。
“盈盈。”
男孩也好,女孩也好,唇角弯成一样的弧度,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之前的嚣张跋扈消失的无影无踪。
乔盈发觉自己见多了这种诡异的笑容后,便不觉得可怕了,这就仿佛是她在这个环境待的久了,不知不觉中已经被同化。
乔盈晃了晃手里提起来的男孩,“你们在做什么?”
女孩回答:“我们在和他交朋友。”
第74章
乔盈看了眼地上的少年,“交朋友?”
男孩说道:“没有人愿意理这个卑贱之物,我们却愿意和他说话,和他一起玩,他就应该感激涕零。”
女孩也道:“对啊,若不是我们带他出来溜溜,他都见不到天光呢。”
也就是这个时候,乔盈才注意到少年苍白的脖颈上绑了根绳子,如果有人拽着绳子的另一端,他双脚俱断,只能用手在地上爬行,虽是人类的躯体,却像是猫猫狗狗一样被对待。
乔盈还记得,沈青鱼昨夜介绍的时候,说这个少年是他的“义弟”。
男孩不觉得哪里不对,还微笑着邀请,“盈盈,你要和我们一起,与他交朋友吗?”
女孩也微笑,“盈盈,要和我们一起吗?”
乔盈松开手,放下了手里的男孩,“我对交朋友没有兴趣,你们两个换个地方去玩。”
男孩与女孩相视一眼,随后牵着对方的手,齐齐笑道:“好。”
他们一起转身,蹦蹦跳跳的跑远,或许是他们跑的太急了,脖颈之上的两颗脑袋摇摇欲坠,也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名叫“沈春秋”的少年用双手撑起身子坐在地上,他的双腿还是那般扭曲,却仿佛是感觉不到疼痛,他抬起苍白的面容,宛若人偶一般,又一次露出了与其他人一模一样的笑容。
“盈盈。”
乔盈蹲下身,帮他把脖子上系的绳子解开。
沈春秋一动不动,就这样任由乔盈摆弄自己,或许就算是她对他做一些再过分的事情,他也不会反抗。
是啊,他为什么不反抗呢?
乔盈看着眼前面带微笑的少年,问出了心中所想,“他们那样对你,你为什么不反抗?”
沈春秋问:“为何要反抗?”
“他们在伤害你,你不疼吗?”
沈春秋又道:“他们愿意将目光放在我的身上,愿意与我说话,还愿意带我出来玩,是因为他们在和我交朋友,疼痛是奖赏,告诉我还活在这个世上。”
乔盈呼吸微滞。
少年不知道自己说出来的一番话有多么的不正常,或许这是因为他的存在本来就不正常,不由自主的,他抬起眼眸,看向不远处在万众瞩目里走来的人。
“青鱼回来了。”
“青鱼回来了。”
“青鱼回来了呢。”
……
府里所有的人仿佛都聚集了过来,一起用狂热的目光注视着那缓步走来的身影。
那也是一个少年,与漆黑黑的人影不同,他一袭青衣干净整洁,好似裹了翠绿的春意,生机盎然,白发及腰,好似初雪,又好似月华,不染半点世俗尘埃,那白净如玉的面容,更是寻不到瑕疵。
哪怕是那象征着他目不能视的白绫,在他温润的气质下,也不再是暗示着他的残缺,而是成了一种神秘的妖冶。
少年手上提着一个食盒,在众人的热情的身影里,犹如是众星捧月的存在,高高在上,完美无缺,寻常人只能远观。
乔盈再看向地上的黑衣少年。
沈春秋同样目露狂热,定定的看着那个好似灼热的太阳走来的少年,本是与他人没有什么不同的笑颜,却硬生生叫人感觉到了他的艳羡。
然后,沈春秋也说:“青鱼回来了。”
沈青鱼到了乔盈身侧,停下脚步,笑吟吟的模样,很是良善,“盈盈,你在与义弟玩什么有趣的游戏吗?”
“我只是注意到他受了伤,才过来看看。”
“不用在意,这是大家在与他交朋友呢。”
乔盈喉间发紧,“交朋友?”
沈青鱼一笑,“对呀,府里的所有人,都很喜欢与他交朋友。”
“是啊。”所有穿着黑衣服的人又站成了几排,他们整齐划一的笑道,“我们都喜欢和他交朋友。”
沈春秋也在笑,“大家都喜欢和我交朋友。”
沈青鱼朝着乔盈伸出手,“盈盈,蹲久了,腿会麻。”
他握住了她的手,轻轻用力,拉着她站了起来。
就这样,所有人都是站着的了,除了那个断了双腿的黑衣少年。
他只能被残忍的、比其他人矮了一截,孤独的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可他却不知自己的境遇有多么的残忍,还在一如既往的眉眼弯弯,固定的弯起唇角,柔和的微笑。
沈青鱼嗓音清润,“好了,你们去忙你们的事情吧,我该陪盈盈用早饭了。”
刚刚还聚集在一起的黑色人影们霎时间往不同的方向走去。
有人去拔院子里纵横杂生的野草,却又拔出来了埋藏在荒地里的一截枯骨,再若无其事的埋进了地里。
有人拿着抹布试图清洗墙面上留下来的宛若是血液溅上去的污痕,抹布却无论如何也清除不去当年留下来的污痕,他们丢了抹布,用自己的手指一点点擦拭,手指被磨去了血肉,露出白骨,也不觉得疼。
还有人搬来一把破旧的木梯,颤巍巍地靠在屋檐下,伸手去修补那早已腐烂的窗棂,然而,他的手指刚触碰到朽木,那些木头便化作了灰烬,那人并不停手,将自己的手臂硬生生折断,用那截惨白的骨头插进窗框的空洞里,当作新的支柱。
阴风阵阵,血腥味弥漫。
沈青鱼单手把人拥入怀中,俯下身,垂着面容,与她呢喃,“盈盈,你的手好冷,这么怕冷,你该多穿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