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丁言玉接手丁家大半生意后,丁老爷就清闲了许多,当然,他也乐得清闲,今日与老友喝酒,要回府时,天已经快黑了,但他还记得让小厮买上一份女儿喜欢吃的桃花酥。
年轻的小厮提着还热乎的桃花酥跑了回来,“老爷,东西买到了。”
丁老爷接过桃花酥,满意的点点头,“浮浮这丫头就好这一口,却总是害怕自己长胖不肯多吃,要我说啊,姑娘家就是要胖一点才好看嘛。”
小厮连忙说好话,“谁不知道我们小姐是云岭州第一美人,之前还有人有幸看了一眼小姐,就茶不思饭不香,差点丢了性命呢,小姐瘦点也好,胖点也好,那都是我们云岭州……不,应该是整个天底下,小姐就是世上最漂亮的姑娘!”
这话,丁老爷爱听,脸上浮现出笑意,摇摇头,道:“只盼这丫头能懂点事,可别再给我惹出来女扮男装逛青楼这回事了。”
小厮又道:“小姐是小孩子心性,只是好奇贪玩,老爷您上次已经罚小姐禁足半个月了,小姐肯定知错了,您可别再罚小姐了。”
丁老爷哼了一声,“就你们知道心疼她,我可是她爹,不比你们更心疼?”
说起来,当初丁夫人病重之际,丁老爷要纳妾进府的消息传出来,不久之后,丁夫人就撒手人寰。
因为这件事,女儿心里记恨他薄情寡义,与他关系很差,那个胆小懦弱,做事唯唯诺诺的小女孩,哪怕是看到了他,居然也能大着胆子,从不叫他一声爹。
好在女儿落水昏迷一场醒来后就想通了,时不时就缠着他撒娇,一口一句“爹爹”,直把他哄得心花怒放。
他们是父女,哪会有隔夜仇呢?
虽说云岭州治安向来很好,但这个世上不知有多少妖魔鬼怪,人们还是习惯一入夜就回家,求个心安。
丁老爷回府之时,月亮恰好升起,管家候在门口,弯腰行礼,“老爷。”
丁老爷问了一句:“言玉回来了吗?”
管家回答:“公子派人传信回来,还在揽春楼与人应酬,得晚些时候回府。”
丁老爷笑呵呵的说:“揽春楼的花魁不错,言玉怕是乐不思蜀了。”
早年间,丁老爷仗着年轻,也喜欢流连烟柳之地,若不是后来他身体出了问题,再也不可能有子嗣,也不会收了心,安安心心把丁言玉培养成自己的继承人。
可能是知道自己这辈子不会再有别的儿女了,也可能是人年纪大了之后就明白当初的自己有多荒唐,现在的丁老爷一心修复与儿女的关系,只想着颐养天年。
丁老爷再道:“桃花酥还是热乎的,我去送给浮浮尝尝。”
管家说道:“小姐白日出去与李公子见面,还没有回府。”
丁老爷眉头一皱,“李远之那小子可真不懂事,他们还没成亲呢,这么晚了,还不知道把我女儿送回来。”
他似乎忘记了,自己年轻的时候,也只是想着与喜欢的姑娘待的越晚越好。
丁老爷道:“不行,我得亲自去把浮浮接回来,她性子单纯,可别吃亏。”
管家赶紧说道:“老爷,厅中正有客人候着。”
丁老爷疑惑,“来客了,是什么人?”
“是一位道长。”
丁老爷不以为意的挥挥手,“你怎么什么人都放进来了?我们家有真香观送来的驱妖保平安的符,不需要再买符了,把他赶出去。”
“老爷,那道长自称燕砚池,可是真香观观主的亲传弟子!”
丁老爷脚步一顿,“伏魔剑,燕砚池?”
管家点了点头,“正是。”
丁老爷眉头一皱,生出了不妙之感。
据沈青鱼所说,他的家是一处很大的宅邸,只不过宅邸的位置有些偏僻,说偏僻有些不合适,用荒无人烟倒是更加妥帖。
风声鹤唳,树影婆娑,宛若群魔乱舞。
落在枝丫上的黑乌鸦歪着脑袋嘀嘀咕咕,注视着底下走过的年轻男女,仿佛是在注视着误闯死地的可怜虫。
乔盈又被草丛里跳出来的不知何种动物吓了一跳,不由得越是抱紧了少年的手臂,半个身体贴在他的身侧,一双眼睛四处张望,周围是黑漆漆的一片,忍了又忍,没忍住,她还是斟酌着开了口。
“沈青鱼,你觉得我平时对你怎么样?”
少年笑着回答:“不给我吃煎蛋的时候,很好。”
乔盈后背发冷,“所以,你会因为一个煎蛋,就想毁尸灭迹吗?”
他的手指戳戳她的脸,嗓音里藏着笑意,“盈盈,你在想什么?”
“我怀疑你想把我带到偏僻的地方,好报复我。”
沈青鱼轻快的笑出声,“我最是谦和有礼,善良大方,我才不会斤斤计较,别害怕,报复心这种东西,我是没有的。”
乔盈表示怀疑,恰巧,她脚下绊到了什么东西,身子一歪,好在沈青鱼捞了她一把。
低头一看,地上躺着一截骨头,像是人类的腿骨,而杂草丛里,零零散散的,能看见的白骨更多。
乔盈叫出声,跳起来的瞬间,被他一双手稳稳接住打横抱起,远离了地上的森森白骨。
她惊惧,“你说好的带我回家见长辈就成亲,结果你把我带来这荒山野岭,这里有好多白骨,是不是死过很多人?”
沈青鱼思索一会儿,道:“盈盈。”
“什么?”
“人类的繁殖能力都很强。”
“所以?”
“所以有时候死的人多一些,这也很正常吧。”
乔盈瞪大眼睛。
这因果关系对吗?
大约是觉得自己之前的话没有起到多大的安慰作用,沈青鱼又笑。
“别怕,这些尸骨都是不好好走路,绊到石头才磕死的,绝不是我动的手。”
乔盈:“……”
第71章
从黄昏到夜幕降临,燕砚池总算是等来了要等的人。
丁老爷不明白鼎鼎有名的真香观传人找自己是为了什么,不免有些忐忑,他快步走到了待客的厅内,一眼见到了那坐在椅子上,面容沉寂,身穿道袍,气度不凡的年轻道长。
“公子便是燕道长?”
燕砚池站起来,道:“丁老爷。”
丁老爷悄悄地看了眼燕砚池手里没有出鞘的长剑,看不出什么名堂,但想来应该也没有人会敢冒充燕砚池这般年少有为的大人物。
于是,丁老爷又板着脸对管家说道:“燕道长大驾光临,怎么就只奉了一杯茶?快去让人备下好酒好菜……”
“丁老爷,客套就省了吧,我今天上门拜访,是有正事。”
丁老爷疑惑,“不知是有什么大事,还需要燕道长亲自来一趟?”
燕砚池说道:“我在山上除妖时,于一座废弃的寺庙里遇到了一位被困十年的生魂,她是你的女儿丁泠。”
丁老爷脸色一懵,他下意识看向老管家。
老管家同样是面露迷茫,朝着丁老爷摇了摇头。
丁老爷再度看向燕砚池,“不知道长说的生魂是什么意思?”
“魂魄离体,飘荡在外,但肉身还活着,这就是生魂。”
丁老爷扯了扯嘴角,“燕道长,你是不是哪里弄错了?我女儿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发生魂魄离体这样的怪事呢?”
燕砚池大约是觉得麻烦,叹了口气,随即抬手,手指轻点,输送了大量的阳气之后,一道女子的身影慢慢的浮现在他的身侧。
这年轻的女孩生得极美,只是脸色苍白了些,倒是更显柔弱动人,她看了眼丁老爷,又低下了脸。
“小……小姐!?”
老管家受到了惊吓,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丁老爷同样受到了不小的震撼,愣在原地,神情僵硬。
燕砚池瞥了眼丁泠,“你不是一直嚷着想回家吗?现在回家了,见到你爹,怎么也不叫人?”
丁泠抿了抿唇,之前一路上念叨个不停的人,如今却是闭口不言,还往燕砚池身后挪了挪,似乎对眼前的父亲很是抗拒。
老管家哆哆嗦嗦的伸出手指,“老爷,这是小姐……这真的是小姐!”
都说丁家小姐生得国色天香,见之难忘,更何况是朝夕相处的人,看到丁泠容貌的这一刻,就能与丁家小姐对上。
丁老爷的神色几度变化,最后镇定下来,说道:“我的女儿,我这个当父亲的难道不认识吗?道长莫要开我玩笑,随便拿个孤魂野鬼,不知用了什么术法让她容貌看起来与我女儿一般无二,我还没有老糊涂到认不出自己女儿的地步!”
燕砚池眉头紧蹙,“我从不骗人,你且再仔细看看,这不是你的女儿吗?”
他一手抓住丁泠的手臂,把丁泠从身后拽了出来,强硬的让丁泠站在众人视线之下,在明亮的烛光里,她的容貌清晰可见。
丁老爷脸色紧绷,“道长要拿孤魂野鬼欺骗我,怎么也不找个机灵点的女鬼?她与我甚是陌生,又怎么会是我的女儿?”
燕砚池看向女孩,“丁泠,说话。”
丁泠的身子颤抖,“我……我是……丁……泠泠……”
丁老爷:“够了!”
丁泠身体抖得更加厉害,面对发怒的丁老爷,她下意识的手脚畏缩,又想要藏着身体蜷缩起来,却因为燕砚池抓住了她的手臂,她退无可退。
丁老爷声音冰冷,“我看你也并非是什么燕砚池,不过是江湖骗子借着燕道长的名气做些坑蒙拐骗的事情罢了,可惜你打错了算盘,我丁家家大业大,不是那种愚昧之徒,管家,叫人送客!”
老管家回过神,从地上爬起,再多看了几眼丁泠,欲言又止,最后却只能听命的唤来护卫,把这两个江湖骗子“请”走。
燕砚池虽然年轻,却心性高傲,他没料到自己做好事还要被人骂是骗子,不等那些人过来“请”,直接沉着脸道:“我自己会走,不劳费心。”
他转身离去。
燕砚池离得远了,丁泠的身影又渐渐变得透明,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老管家心神不定,“老爷,那道生魂看起来……看起来好像真的是……”
“闭嘴。”丁老爷冷声道,“不过是江湖术士,想骗点钱财罢了,今天的事情,谁都不许说出去,更不能透露给言玉和浮浮!”
老管家躬着身体,闭上了嘴。
从丁府大门出来,燕砚池脸色越来越难看,“你能不能别再哭了?哭得我甚是心烦!”
丁泠紧紧的抿住嘴,只有抑制不住的抽泣声偶尔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