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这二字,在众士子耳中,重若千钧,大家纷纷将脑袋压得更低了,不敢抬头。
等众人起身,李世民缓缓道:“朕观诸生,皆国之栋梁!此番殿试,诸位不必紧张,各尽所能即可!”
听到这话,不少士子心中苦笑,看看殿上高座上神武的陛下,还有一众文武百官,披甲执锐的宫廷内卫,他们如何放平心态。
紧接着,百官依次退场,场中就剩考生、李世民、李承乾与作为殿试执事官的众臣。
宫廷内卫迅速将礼部准备好的桌椅摆到丹墀东西两侧,上面已经摆好了优质的笔墨纸砚,务需考生担心。
有这么多人盯着,又是御前殿试,没人想着作弊。
而且考生只要写完自己的策提就能走人,不用生生拖到最后一刻。
日头从东方升起,金灿灿的日光撒遍长安城,宫殿上的脊兽宛如披了一层金衣,好像活了过来。
此番殿试不考经义、算学,只考策论,也做不了弊,除非自己碰巧押对题。
殿试之前,对于陛下要考什么,大家都有猜测,有人猜测,近年来天灾不断,可能要考如何恢复民生,有人觉得可能会根据科举新政出题,有人觉得世家势大,说不定要考验如何调节世家与朝廷的矛盾,有人觉得大唐周围并不太平,可能询问兵策……
也有人觉得,此番首次殿试,陛下为了稳妥,可能会考一些“如何海晏河清”、“国泰民安”、“以礼治国”等假大空的问题……
而对于李世民出的题,除了他,房玄龄、杜如晦、魏征他们都不知晓。
殿试时间快要开始,魏征接过李世民递过的黄卷,缓缓展开,朱笔挥就的考题内容让他一愣,很快恢复正常,高声道:“问:周以井田制富国强兵,汉以盐铁专营填充国库,今大唐当取何法,方能富民、强兵?”
众考生一愣,“富民”?“强兵”?
陛下收拾了突厥还不够,还要收拾其他人?
池子陵想了想,有了思路,刚想提笔在草纸上列出大纲,余光忽而扫到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仔细看又有些不像,让他有些怀疑自己是否认错了人。
怎么觉得此人有些像委托自己抄写《孝经》的那位郎君。
李摘月感受到有人在看她,下意识回头,正好与池子陵对上眼神,她微微一颔首,示意对方好好做题。
池子陵呆滞:……
真让自己猜对了。
李丽质跟在李摘月身边,低声道:“小皇叔,刚刚我见到他时,他就呆住了,现在又呆,这么傻都能考上,也不容易。”
“嘘!”李摘月示意她小声些。
李丽质见状,冲她吐了吐舌头。
李摘月缓步来到李世民跟前,“陛下!”
李世民身边的李泰则是卖力伸着粗脖子往外看,指着离门口有两排远的一名紫衣瘦削男子身上,激动道:“阿耶,那是我帮的人,他身上的衣服还是我派人送的。”
李摘月闻言,下意识望去,他身形瘦削,亮紫色锦缎松松垮垮挂在身上,肤色暗沉蜡黄,眼角堆叠着不少细纹,富贵装饰与沧桑面容着实违和,即使面无表情时,也带着三分苦相,提笔写字时,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似乎带着些许瘢痕,仿若藏了条蜈蚣似的。
李泰热情道:“他叫许盛田,河南道顺阳人,是第六十五名!”
李承乾眉梢微挑,“青雀,难不成你让抄写的《论语》,他也有份?”
“……呃。”李泰一噎,眸光瞥到李摘月身上,小胖手一抬,“李……小皇叔,你接济的士子有过了会试的吗?”
李摘月闻言,将头一扭,“贫道帮人不图回报!”
虽然池子陵就在殿试现场,但是没说,想也知道,李泰知道后,会如何叫嚣,池子陵会试一百名,许盛田六十五名,两人相差的有些远。
李泰眼珠子一转,当即嘿嘿笑道:“你眼神不好,以后要多想本王学习!”
说完,骄傲地挺起了胸膛。
李丽质嘴角一瘪,指着门外某处,“谁说我们眼神不好的,小皇叔接济的士子也有一个在这里。”
看热闹的房玄龄、杜如晦、尉迟恭等人闻言,眉梢一挑。
这么说来,两人是打平了。
李泰不怀疑李丽质骗他,余光撇了撇李摘月,看出猫腻,胖脸的笑越发奸诈了,“哦,那他肯定不如许盛田高!”
否则李摘月早就说了!
众人微微点头。
李摘月不理他。
殿试要进行三四个时辰,李世民他们肯定不会全程陪着,别说他,就是巡考官也不耐烦,不过还好大家轮值,一人负责一个时辰,李世民处理政务的闲暇时刻,时不时过来看一下。
不过李承乾则是精力足,全程绷着小脸,背着小手,迈着八字步,全程在考场上巡逻,看到有几个写的不错的,还煞有介事地颔首。
李韵这小家伙,也学着他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跟在他身后,跟着点头,看到有字写的漂亮的,使劲点头,一副“写的不错,我看好你”的姿态。
有她从旁捣乱,着实缓和了考场上紧张的氛围。
李丽质在一旁捂着嘴咯吱咯吱直笑。
李摘月则是一脸淡然,只要不来闹她,跟着太子巡逻考场,也算是特殊的经历,说不定这些士子以后写诗,还有李韵的戏份呢。
魏征等人看着十九公主如此姿态,神情诧异。
要知道去年十九公主才被带到李摘月身边,听说性子十分乖巧,这才不到半年,就如此大胆了。
一时无法评价李摘月算不算会带孩子,不过可以肯定,以十九公主现在的行为,长大后,估计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
午后未时以后,开始有考生交卷,交卷过后会有内侍将人带出宫。
李泰则是目光灼灼地盯着许盛田,心头想着,一定不能比池子陵晚交卷,就算早一刻也是赢。
大概是感受到他视线的压力,在座位上踌躇了许久的许盛田终于起身交卷了。
李泰看到后,得意地冲李摘月扬了一下眉。
李摘月回以白眼,这人纯粹是没事干了,她又没与他打赌。
申时正一刻的时候,最后几名考生,包括池子陵才姗姗交卷,离开前向李丽质与李摘月行了一礼。
考生的磨难结束了,阅卷官们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因为给这些阅卷官们阅卷、排名、填榜的时间拢共就今明两日,后日就是传胪大典。
礼部官吏将考卷收拢起来,也不搞什么誊录,只需让弥封官将名字信息封装起来,交给十名阅卷官们就行。
此届的阅卷官则是由房玄龄、长孙无忌、魏征、高士廉等心腹重臣担任,而杜如晦因为杜构也入了殿试,所以他要避嫌。
……
太极殿的玉阶之前,落日斜照,余辉将万物都染成了金色。
最上面的玉阶上,坐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李摘月、李世民一模一样的动作,叉着腿,单手支颐,看着远处快要落入城门楼的夕阳,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
李摘月:“陛下,你不觉得冷吗?”
李世民:“你不冷,朕就不冷!”
李摘月:“贫道火气旺,不怕冷!”
李世民:“朕乃天子,身怀龙气,寒暑不避!”
“哇……好厉害。”李摘月语气淡淡。
说说而已,别把自己也骗了。
李世民薄唇微抽,余光瞥了小家伙一眼,冷不丁问道:“斑龙,你想当国公还是郡王?”
李摘月托着腮帮,“这不是废话吗?郡王大!”
李世民笑了笑,意有所指道:“那公主、皇子的爵位能比郡王还大!”
“……郡王大!”李摘月无语,说的好像她能当皇子公主似的,她连“养子”都不算,就是“义子”,比养子还低一筹呢,在现代可没有继承权。
李世民眉脚轻轻一扬,再次问道:“你确定?”
李摘月偏头,小脸一头雾水,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情吗?
李世民见她这样,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再次抬头看了看天际火红的太阳,长叹一口气,“既然如此,朕封你为博野郡王可好?”
他这些年赏赐给小家伙不少食邑,林林总总加起来,比房玄龄他们的食邑还多,如今孩子又立了功,献了良策,不想当公主,就当郡王吧。
“啊?”李摘月傻眼,感觉自己的耳朵好像被风给堵住了,连话都听岔了。
李世民闻言,斜眼打趣,“博野郡王不想要?”
“要——!”李摘月这下听清楚了,才不客气,当即起身给李世民行了大礼,“贫道多谢陛下!”
李世民捅了捅耳窝,“这么大声做什么!朕还没老!”
李摘月从善如流附和:“陛下说得对,陛下不老!”
李世民看着她这狗腿子的模样,一时无语,拍了拍她的脑袋,哭笑不得道:“你不是说你们道家不是讲究无欲无求,如今这般高兴,有些不符合你乾元观观主的身份?”
李摘月笑眯眯道:“贫道既然入世了,就要按照人间的法则,再说贫道贪、嗔、痴可没有犯过?”
李世民失笑,忽而察觉不对劲,提醒道:“贪、嗔、痴乃是佛学范围。”
李摘月偏头疑惑,“是吗?”
李世民肯定点头,杨妃平时喜佛学,他也知道一些。
“那……无量寿福,罪过罪过!”李摘月立马改了口。
李世民:……
还是听着不对劲。
第54章
对于李世民封她为博野郡王, 李摘月虽然有些疑惑,但是她拿的理直气壮,若不是身份原因, 莫说郡王,就是亲王她也敢要。
如今既然李世民主动给了,以后再往上升,就容易多了。
想到此,李摘月起身,单手叉腰, 眺望着宏伟的大唐宫城,吸一口初春特有的凉气,心中生出无限豪情!
定一个小目标——争取及冠之前,成为亲王!
李世民见她如此开心的模样, 失笑道:“不就是一个郡王吗?怎么笑成这么傻的模样。”
李摘月闻言, 扭头瞄了他一眼, “陛下, 贫道可不敢与李泰他们比, 他们的起点, 估计就是贫道的终点了,当然,陛下最好!多谢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