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
这两人在外面待得悠闲,却不知太极殿内的阅卷官们此时已经吵起来了。
一百多分策论看着多, 十人交叉互看, 其实也用不了多少时间,此番殿试考的是策论,不是经义这些有固定答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
能入殿试的士子, 水平都是到家的,主要看对方切不切题,写的内容会不会挠到他们的心中。
众人主要争执的乃是一甲二甲的排名,尤其一甲三人。
魏征、杜如晦喜欢务实、稳重的文风,房玄龄厌恶纸上谈兵,浮夸之策,长孙无忌喜欢辞藻华丽的文章……大家各有喜好,一时间争执不休。
李承乾被作为太子,在里面脑子被吵的嗡嗡直响,还要摆出一副谦卑的模样,待得越久,越是头疼。
……
李世民听了里面的动静,得知太子被吵的一脸苦涩,轻哼一声,“往日他们闹出的动静比今日更大。”
尉迟恭、程知节、李靖这些武将一言不合,有时候甚至能打起来,他说什么了,如今不过是几个文臣斗嘴皮子,太子还是磨炼太少了。
李摘月闻言,耸了耸肩,只要现在李世民不是骂她,她就不吭声。
李世民见她不语,眉梢一挑,“斑龙,你就不说两句?”
李摘月愣了一下,想了想,“陛下,您能给我一大片海做封地吗?”
她不清楚博野在哪里,有没有海。
李世民嘴角微微抽搐,“你现在还小,不需要去封地!”
“啊?”李摘月有些失望,她之前还很期待有自己的地盘呢,“真的不行吗?”
李世民被她委屈的小表情逗乐,刚笑了一下,忽而察觉不对劲。
小家伙是修道的,如今要海,难不成要学着前辈出海寻仙?
“斑龙,你不会是想要出海吧?”帝王狭长的眼角微微眯起,上下打量她。
孩子如今长大了,他担心长翅膀飞了。
李摘月无语凝噎,“陛下,贫道要告诉您,海外并没有仙人、仙山,您以后莫要学汉武帝,被人骗了!”
“那你要海做什么?”李世民眉心微微皱起。
小家伙没说具体方位,只要海,说明不是贪图什么南海宝珠、东海珊瑚之类,除了这些,海上也没有其他东西了。
李摘月昂首挺胸,“陛下刚刚给了贫道一个郡王,贫道要投桃报李!”
“你打算从海边给朕挖个神仙?”李世民眸光一转,语气揶揄。
李摘月这下没忍住,给了他一个白眼,“陛下,贫道再说一次,如今天下早已没了神仙,莫说现在,从秦汉也没有,你身为帝王,别学秦皇汉武,最后被骗子骗了。”
李世民敷衍地点了点头,“行……朕听你的,你还未说,为何要海?”
李摘月蹲下身,往玉阶上一坐,“当然是制盐,海中有那么多盐没用,着实可惜!”
“这就是你的投桃报李?制盐耗费的柴薪不会也要朕出吧?”李世民这时懂了,海边百姓用海水煮盐,虽说海水是无穷无尽,但是耗费的柴薪却昂贵,盐的成本并没有降下来。
李摘月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瞅了他一眼,淡淡道:“贫道不需要耗费柴薪!”
李世民:!
李摘月正欲张口解释,就见张阿难小步过来,“陛下,房相他们请您进殿!”
“……”李世民起身,叮嘱道:“等到传胪大典结束后,你与朕仔细说说。”
如果真的有新的制盐法能降低成本,对于民生与财政的帮助很大。
李摘月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让他不用担忧,只管期待就行。
李世民见状,无奈地摸了摸她的头,笑叹道:“果然长大了,都能给朕分忧了!”
“陛下,咱们说话讲良心,贫道哪年不为您分忧了?”李摘月歪头,面露控诉。
她现今的身份,可都是她自己争的。
李世民一噎,对上她圆溜溜的杏眸,忽而一笑,指节敲了敲她的头,“你哪年不给朕找事?哪年不和青雀斗?”
李摘月震惊脸,“这也算‘忧’?”
李世民心中点头,心想怎么不算“忧”,身为人父,他与观音婢最担忧的就是几个孩子之间不和,偏偏青雀与斑龙之间,简直是针尖对麦芒,隔一段时间,就要闹得翻天覆地,让人头疼。
……
李世民与李摘月进入太极殿时,被里面乌泱泱的吵声惊得后退,瞅了一眼大殿,十个阅卷官仍然口不停歇地据理力争,一时有些怀疑人生。
这只有十个人就已经吵成这样了,若是多点,他们不敢想会不会将太和殿的屋顶给掀了。
“父皇!”
李承乾看到李世民,犹如见了救星一般!
众臣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给李世民行礼。
李摘月冲李承乾竖起了大拇指,亏他能坚持下去。
李承乾无力一笑,他若是知道父皇离开后会是如此模样,也不会让父皇出去放松。
李世民按了按太阳穴,“众卿,可寻到佳作?”
霎那间,肃静的殿堂活了过来,众臣争相恐后出列,如同展示稀世珍宝般推荐自己心仪的佳作。
长孙无忌率先上前,手持一份试卷,“陛下,这篇辞藻华美,用典精妙,骈俪工整,乃是一篇十年难遇的锦绣文章。”
李摘月扬眉,心中将此篇划掉,这又不是比赛写文章。
策论,策论,就要紧扣命题,注重的是“策”!
魏征举起另外一篇考卷,“陛下,美辞虽好,岂能当饭吃,臣手中这篇针砭时弊,敢言他人之不敢言,这才是国士之器!”
李世民:……
这个考生估计是个御史的好苗子。
房玄龄不急不慢地展示一份考卷,语气沉稳,“陛下,请看,臣以为这篇策论最佳,无论是富民、强兵都言之有物,环环相扣,道理清澈明晰!此乃老成谋国之言!”
高士廉眼中放光,“陛下,臣手中这份,虽然不及中书令手中的华美,但是里面罗列的各种言策,句句可行,行文扎实,臣以为可谓最佳。”
不等李世民开口,殿内几人又吵了起来。
“魏征,你那篇分明是蛊惑人心!”
“本官不敢苟同,这篇条理清晰,逻辑分明,针砭时弊,中书令不喜欢,也不能轻易抹黑。”
“荒谬,我看此人只会挑刺,连纸上谈兵都不算,恐怕是身无长物,想要剑走偏锋,故意引起你的注意!”
“治国如烹小鲜,火候、用料,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但中书令觉得,你手中的锦绣文章就有用吗?”
“那也比你强!”
“好了好了,科举取士,量才而用,陛下说了,凡殿试学子都是天子门生,两位不必这般争吵!”
“天子门生也有强有弱,龙头凤尾的差别!反正本公以为,我这篇可当魁首,立为一甲状元!”
“不行!我这篇才是好的!”
……
这些重臣各执一词,引经据典,争执不休,到了后面,已经开始捋袖子,大有吵不赢就动手的架势。
李摘月歪身凑到李承乾身边,“太子,你说史书会如何描写今日这一幕?他们会不会打起来?”
李承乾嘴角抽搐,“不会!”
反正父皇手下这些重臣在朝堂上动手的次数也多,相信史官不会惊讶。
李摘月用手肘撞了撞他:“你觉得这次的状元会落到世家还是寒门?”
毕竟此次科举会元乃是寒门子弟。
忽而她想起了什么,扭头询问,“太子,会元刑青乡试的时候是什么名次?”
李承乾微微一愣,摇了摇头,他也不太清楚。
听到这话的杜如晦轻咳一声,答道:“刑青是余姚的头名!”
正因为刑青在余姚的才名和实力特别高,所以此处科举会试摘得头筹,才没有多少人异议。
杜如晦话音落地,殿内霎时一静。
李摘月眸中精光一闪,抚掌赞叹,声音清脆,“真强啊!”
她随即状似无意地轻飘飘加了一句,却像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若是此番殿试也是他,连中三元,岂不是为我贞观科举新制立下了一座耀眼的丰碑!佳话流传,必能激励天下寒门子弟!”
此言一出,李世民指节扣着御案的动作微微一顿,眸中露出深思。
连中三元……
千古佳话!
其象征意义确实非同小可,足以将本届科举推高,成为后世典范。
然后,长孙无忌、房玄龄等重臣的眉头却几不可察地皱了起来。
他们深知陛下的性子,有开天辟地的魄力,也好这等载入史册的盛世美名……说来,凡是帝王,谁又能拒绝呢!
若是陛下真为这盛世美名所动,除非刑青在殿试中写出大逆不道之言,否则即使表现平平,只怕这状元之位……
怕是真要落到这刑青头上了!
这并非他们乐见的结果,陛下之前已经讲明,科举取士,国之重器,岂能因追求一个“佳话”而失了公允。
李承乾听到这话,也陷入深思,目光落到案上弥封的试卷上,迫切想知道刑青这次殿试答得如何。
殿内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支持与反对的念头在众人脑中无声交锋,所有人目光都聚集到沉思的李世民头上,等待他的决断。
同时意味深长地瞄了一脸悠闲的李摘月。
说来也是惭愧,他们说了口干舌燥,居然还比不上一个不足十岁的少年。
不过仔细一想,换了他们 ,这“三元及第”的美名要不要成全呢!
李世民将殿内众人的表情看在眼里,不过他倒是轻松,虽然对斑龙的话着实心动,但是却没打算放太多水,如果刑青的策论优异,但是无法与其他人拉开太多差距,他可以成全,可若是刑青表现平平,那么让其位列榜眼或者探花,“三元”虽然梦碎,但更显科举公正。
阅卷官们一直忙碌到戌时,外面的天都黑透了,几人才将他们认为的最佳十份答卷呈送给李世民。
如无意外,其中三甲就在其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