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想,提笔蘸墨,回信写道:【侍读之事需与武威侯相商,吾不需酬劳,会将此事告诉武威侯,五座盐井也许会让武威侯接纳令子……】
李摘月与尉迟家的人来往也比较亲密,既然如此,不如将此事推给她。
苏父接到信后,见长孙无忌乐意牵线搭桥,虽然有些失望还是跟着李摘月,不过看在李摘月在宫中受宠的份上,他们也不计较,表示若是事成,也愿意给长孙无忌一个盐井作为报酬。
……
李摘月在甘泉殿外复健活动时,破天荒接到长孙无忌的邀请,颇为惊诧。
待见了人,了解事情后,她面无表情:“所以,苏家觉得贫道好欺负?”
长孙无忌被她这话噎的语塞,顿了一下,轻咳道:“斑龙,你也清楚苏濯缨他的病,身为苏家长子,不能撑起门楣,已经是他的失责,苏肃他们不曾苛待苏濯缨,细心养着,你不能因为与苏濯缨玩得好,就对苏家有偏见。”
“等一下?苏铮然他父叫什么?”李摘月歪头疑惑,她如果没听错,似乎叫“苏苏”吧。
“肃!天地始肃。”虽然不懂李摘月为何这样问,不过长孙无忌还是如实说了。
李摘月点头:“原来贫道没听错,名字起的挺可爱的。”
长孙无忌一头黑线。
他着实不懂。
李摘月速战速决,小脸一绷,“ 中书令,贫道可不是始乱终弃的人,即使苏铮然死了,贫道也不会抛弃他,此事以后不必再提,贫道如今要加强修炼,否则以后承受不住天道的反噬,不需要多加一个侍读,那样容易作孽!”
长孙无忌嘴角微抽,扬手扶额,“你难道舍得苏肃给的五个盐井?”
李摘月摇头:“他如果给一大片海,贫道还感兴趣,中书令,你若是觉得好,也可以将人带在身边教导!”
等到科举殿试结束以后,她就求李世民给她划一大片海域制盐,到时候钱财、名禄滚滚来。
长孙无忌哑然。
……
李摘月回到紫微宫后,就给苏铮然写信告状,【苏铮然,你家苏苏爹用五口盐井贿赂贫道,想要让贫道始乱终弃,你放心,贫道威武不屈,你也要坚持下去,就算回不了始平,跟着贫道混,也能让你功成名就!】
她觉得,如果苏铮然能病愈归来,单凭他那张脸,说不定能混个驸马做做。
……
华原,清晨。
苏铮然立于庭院,手中捏着李摘月送的密信,看着上面的内容,昳丽苍白的面容浮现笑意。
他没告诉她,其实他的病情一直在好转,她送到华原的那些放大镜、玻璃杯、蒸馏器……等稀奇东西,让孙神医如获至宝,他也从中受益。
只不过,为了瞒过始平那边,他一直没有如实告知。
他将信件装进胸口,轻声呢喃:“看来父亲真当我死了!”
苍鸣愤恨,“郎君,要不咱们就与始平彻底断绝。”
“不!”他眸光冷如寒潭,“我要让父亲求着我回到始平!”
至于他那个继母,到时候他自会清理门户。
……
会试结果出来后,有人统计了一下录取的一百零六名进士及第者,有三十多人来自小姓小郡,更不用说魁首会元也是寒门子弟。
这些寒门及第者,让无数落榜的贫寒士人心中产生不少安慰与勇气。
要知道此次科举考试推行糊名誊录,参与考试的士子都是一视同仁,普通百姓不再受制于自己的姓氏。
只要有才学,就可以入仕。
世家子弟不能凭借自己的姓氏与背景,大家都是处于同一位置。
人群中的世家子弟看着身边布衣打扮的书生们兴奋热忱的模样,冷哼一声。
这些人还是太单纯了。
就算考上了又如何,古往今来,通过考试为官的不多,大多还是凭借门萌入仕和举荐入仕。
让那些世家子弟失望了,李世民可不打算让考中的士子闲着,如今大唐建国不久,天下郡县千百个,需要许多靠谱的人才帮他管理天下,今年才录取了百名进士,对于他来说,压根不够用。
不过他也清楚,对于科举取仕这事,肯定要循序渐进,不能一下子多了一下又少了,这样才能有利于长久发展。
……
众所周知,此次科举与往届科考不同,会试结束以后,还有一项殿试,就是过了会试的考生在太极殿考试,由陛下亲自监考,此事过往还从未有过,不少人惴惴不安,担心自己在陛下跟前失了分寸。
对于此事,许多世家子弟则是十分淡定,甚至还很期待,等到了殿上,陛下与群臣们看到他们与那些寒门子弟之间的气质差异,就知道谁才更值得重用。
谁知,殿试之前,居然有礼部官员召他们教导礼仪,寒门子弟欣喜不已,纷纷感激。
世家子弟:……
……
转眼至三月二十,殿试的时间。
卯时正,刑青、杜构、池子陵一众贡士在宫门外等候,本着对称与壮观,分成两排,会试头名的刑青与二名的崔季晨分别排在最前排。
会试排名的一、三、五、七、九……的考生排在左掖门,二、四、六、八、十排在右掖门外。
宫门一开,有专人引路,领他们一干人进宫。
狭长的宫道两侧接着高高的宫墙,沉闷压抑,外加十步一岗的羽林卫士,让不少人惶惶然。
这就是九重宫阙,这就是天子之地。
池子陵紧张到听不到其他声音,耳旁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和极力放轻的呼吸声。
众人被安排在偏殿等候,有宫人呈上茶水点心,殿内世家子弟与寒门庶族之间泾渭分明地坐着,谁也不打扰谁,有时会有人将目光放在会试排名靠前,或者家世极其贵重的考生身上。
刑青不用说,自从他成了会元后,他下榻的客栈门槛快被人给踩烂了,第二名的崔季晨来自清河崔氏嫡系,玉树临风,文采飞扬,在清河素有美名,第三名的李邑来自赵郡李氏,与陛下同姓,虽然不是同宗,说不定看在同姓的份上,他就能拿到头名……
随着时间的流逝,躁动的情绪在考生中发酵,一些紧张到头眩的考生控制不住地轻轻跺脚,一些考生走到殿门前张望透气。
杜构则是面色淡然地坐在角落里,欣赏桌案上的瓷瓶,时不时用茶水润一下口。
马上就要殿试,喝太多茶若是不舒服就麻烦了。
与他一样想法的人不少,大家对于桌上的茶点都是浅尝而已。
池子陵坐在椅子上,面上看似淡定,但是藏在大袖中的手,只有自己知道抖什么样了。
……
“原来你们躲在这里啊!昭阳,他们在这!”
奶声奶气的稚嫩声音如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殿内考生的齐刷刷地看朱漆门槛探出来的小脑袋。
两三岁的小娃穿着杏黄宫装,扒着门框好奇地看着众人。
殿内的礼部官吏看到她,有些无奈,“十九公主,您怎么到这里了?”
李韵仰头冲官吏乖巧笑了笑,“你放心,我不会作弊的。”
礼部官吏:……
接着,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十九,马上要殿试了,你不要乱跑,否则小皇叔就不让你看殿试了。”
门口的考生循着声音抬头,就见一名身着绯红宫装的少女大步流星过来,牵起小娃的手。
李丽质瞥见殿内的情形,驻足看了看,瞅到殿内几张熟悉的面庞,不由得一笑。
考生们连忙侧身躲避,不敢与她的视线对上。
等到李丽质牵着李韵离开,偏殿的一些考生仍然还有些愣神,猜测绯红女子的身份。
“啪!”
一声脆响打断众人思绪,众人下意识抬头,就见池子陵瘫坐在地上,椅子歪斜,猜测应该是不小心从椅子上滑落了。
池子陵手足无措地呆呆坐在地上,额头沁出些许细汗。
不少身着富贵的世家子弟勾唇轻嗤,心想寒门子弟果然上不了台面。
“池兄,你没事吧!”与他相熟的友人上前将人扶起来。
池子陵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茶渍,摇了摇头,“在下没事,只是有些紧张,现在好了……好了。”
“池兄,我等好不容易走到这里,务需担忧。”同样出身贫寒,与他同样摆摊抄书,偶遇李世民等人的童甸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示意他冷静。
池子陵握紧了他的手,眸光大盛,喉咙有些发紧,“童兄,我现在不……不怕了,你可知,你可知……”
“!”童甸大手无意识发力,一开始他以为是池子陵太紧张了,如今听他的话,压根不是这个缘由。
池子陵想说,可又顾忌李丽质他们的身份,最终跺了一下脚,提醒道:“在下之前的《孝经》还未抄完……”
童甸瞳孔微震,扭头看了看此时已经没了丽人身影的走廊。
池子陵的意思莫不是,当日光顾他摊子的人是刚才的女子。
之前大家在贡院外看到尉迟恭,而后又见到了魏征、房玄龄他们,以为与他们一同出现的郎君与女子是他们的家眷,现在看来,尉迟恭他们应该是陪着某人出巡。
而能让魏征、房玄龄、尉迟恭他们作陪,又有公主一同陪同,此人的身份……
池子陵也想到了这里,嘴角的笑都快咧到耳根了。
围观的其他人听得一头雾水,不知道这两人再打什么哑谜。
杜构看着此时笑的有些傻的二人,一时失笑。
他听阿耶说过之前出巡的事情,毕竟长孙冲与魏叔瑜之间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牵扯到魏征与长孙无忌。
……
一刻钟后,内侍宣众考生入太极殿外,向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等一众文武群臣见礼,房玄龄等人回礼。
“陛下驾到!”
李世民携太子李承乾缓步出现,天子面容隐在十二毓冕冠的珠帘之后,辨认不出喜怒。
“臣等叩见陛下!”房玄龄领着众人行礼叩拜。
上百士子齐声跪拜,声音震得殿内回响不断。
李世民唇角轻扬。
心想,听听这声音,果然还是年轻好。
“平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