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汴水的水位一日高过一日,漫过了两岸的堤岸。低洼处的村落,一夜之间便被黄水吞没,百姓们抱着门板、木盆,在雨里哭喊着逃命,牛羊被卷走,房舍泡得塌了半边。那些侥幸逃到高坡的人,裹着湿冷的衣裳,饥寒交迫,望着一片泽国的家园,哭声响彻四野。
与河南道的涝灾相对,河东道却是旱。从去年入冬到今年开春,滴雨未下。汾水瘦得露出了河底的卵石,河床裂出一指宽的缝,踩上去尘土飞扬。地里的冬麦早就枯黄了,用手一捻,便碎成了粉末。
更糟的是,干旱引来了蝗蝻 。
南道虽无大灾,却也遭了倒春寒。本是草长莺飞的时节,一场晚霜下来,桃花、李花尽数冻落,桑芽也蔫了。蚕农们看着冻坏的桑枝,愁眉不展 —— 春蚕要靠桑叶喂养,桑芽冻坏,今年的蚕茧怕是要减产大半。
更有甚者,吴越一带的塘堰,因骤冷结冰,冻裂了堤岸,春水渗漏,眼看着春耕的灌溉就要成了难题。
这贞观十五年的初春,没有寻常的草长莺飞,只有风、雨、旱、寒交织的灾异,扰得天下不得安宁。
李世民伫立在紫宸殿的窗前,目光沉沉地望着殿外依旧铅云低垂、不见晴光的天空,眉宇间锁着一道深深的川字。他不畏天威,不惧灾异,登基以来,风霜雨雪、地动山摇,哪一关不是咬着牙硬闯过来的?他怕的,是人祸借天灾之名,死灰复燃,兴风作浪。
李世民望着外头依旧阴沉的天,眉头紧锁。他下旨,令户部速调关中仓廪的粮食,赈济河南、朔方的灾民,又命大理寺卿亲赴河东,督导捕蝗、掘井,再遣使江南,安抚蚕农,修补塘堰,务必不可误了春耕灌溉。
旨意一道道发下去,李世民的心却并未轻松半分。他深知,比天灾更可怕的,是趁乱而起的流言与人心蛊惑。果然,春节刚过,天下灾异频繁的消息刚刚传开,一些阴暗角落里便迫不及待地飘出了恶毒的窃窃私语。这些声音,巧妙地将各地的风沙、寒雨、干旱,与腊日大朝会上李摘月女子身份的曝光、以及她被正式册封为“懿安公主”之事,生拉硬拽地联系在一起。
谣言如同瘟疫般悄然扩散,说她是“牝鸡司晨,阴阳颠倒,故而上天降灾示警”,说她“本是方外之人,却窃居天家尊位,乱了纲常,故而引得天地震怒”,更恶毒者,直接将她污蔑为“祸国妖女”,将一切灾祸的源头都归咎于她这个“不该存在”的公主。尽管朝廷极力赈灾安民,但正值人心惶惶、生计艰难之际,总有一些不明真相或别有用心的百姓,被这些荒诞却极具煽动性的言论所影响,对李摘月指指点点,甚至将生活困顿的怨气,隐隐转向她。
李摘月对此的反应,却出乎意料的淡定。经历了去年腊日朝会上那场指着鼻子的疾风骤雨,又得知了幕后那几乎囊括半个世家圈子的恶意构陷,她自觉已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民间这些捕风捉影、随风转向的流言蜚语,在她看来,与四季更替的风向并无二致,想往哪边吹,就往哪边吹;吹成什么形状,风自己并不在乎,被吹拂的草木或许摇摆,但根基深厚的山岳,岂会在意这一时的风向?
……
三月末,春寒料峭未尽。紫宸殿内的烛火燃至三更天,依旧煌煌如昼,映照着殿内一张张凝重疲惫的面容。户部尚书手捧最新的赈灾开销汇总奏疏,额角渗出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声音因紧张和焦虑而微微发颤:“陛、陛下……关中各大仓廪存粮已按旨调运七成送往灾区。河东道掘井引水、河南道加固堤防、朔方道赈济粮草,再加上各地驿站加急传递文书、转运物资的额外脚程费用……仅这一个月以来的开销,已超过往年四月的用度总额!若再无节制,照此速度,不等秋粮入库,国库……恐怕就要见底了!”
李世民的手指重重按在摊开的奏疏上,用力至指节微微泛白,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不容置疑:“灾民嗷嗷待哺,家园尽毁,挣扎于生死边缘。难道要朕因为吝惜银钱,便坐视他们冻饿而死,流离失所吗?”
他凌厉的目光扫过阶下肃立的几位重臣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等人,沉声下令:“再调内库缗钱三百万钱!一部分用于河东,购置耕牛,助灾后复耕;一部分拨往江南,专项用于修补塘堰,务必赶在春耕用水高峰前完工!凡涉赈灾救民之事,无论钱粮人力,一概从速办理,不得以任何理由延误、克扣!若有怠慢者,严惩不贷!”
长孙无忌闻言,上前一步,深深躬下身,言辞恳切中带着忧虑:“陛下爱民如子,体恤黎庶,臣等感佩万分。然内库之钱,向来储备以备军国急务、非常之需。如今四方灾异尚未平息,后续难保无有兵戈之事,或再有其他水旱之患。若此时便将内库储备大量挪用于赈灾,一旦国库告罄,内库空虚,届时若有突发战事或更大灾情,朝廷将何以应对?臣恐……恐措手不及啊!”
房玄龄也紧随其后,手持算筹与账目,语气凝重地补充道:“陛下,臣与户部同僚连日核算,此番赈济,至今已耗钱逾亿万,粮超百万石。各地报上的后续用度需求依然庞大。国库丰盈,确为社稷之福,然若再无规划节制,一味倾库而出,恐非长久之计,动摇国本根基,绝非危言耸听!”
李世民听到“动摇国本”四字,瞅了房玄龄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动摇国本?动摇的是今年的国本,还是明年的国本?”
除却他登基的头四年天下,后面大唐可以说是顺遂,这么多年,攒下的财富国库都堆不下,这人居然还嚷嚷动摇国本,往哪动啊?
房玄龄被皇帝这番直白的诘问弄得面色微微一讪,连忙解释道:“这不是根据紫宸真人提出的‘年度预算’计划施行的,灾备款项是不少,但是您花钱没有节制,如今已经快要见底了。”
根据李摘月的说法,根据过往记录,立‘次年用度预算之制’。每年秋收后,令户部、度支司会同各州县,核算次年一应开支:灾备专款多少、农桑赈济多少、军政开支多少、官俸廪禄多少,一一列明科目,定好数额。
如此一来,次年用度早有定数,既不会因突发灾异手足无措、滥耗国库,也不会因漫无节制而空耗民力。
他们当时听到,惊为天人,很快就推行下去了,这还没入夏,去年的立下的灾备款项都花了七成,这一年才过去三成时间啊。
李世民听罢,嘴角紧紧抿成一条线,沉默了片刻,忽而扬声对外吩咐,“来人,让斑龙过来,朕倒要听听她是在乎钱还是人?”
房玄龄等一众官员:……
要不他们先撤退,等陛下与李摘月吵完再说,否则他们担心自己被殃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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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李摘月:为什么尔等觉得贫道会与陛下吵架?众卿能逃得掉吗?
众人:……
第165章
李世民派内侍前来鹿安宫宣召时, 李摘月这边,也正是一片“热闹”景象,或者说, 是全员被低气压笼罩。
鹿安宫后院的正厅里,此刻挤了不少人,气氛颇为诡异。沈延年、白鹤、孙芳绿、崔静玄、苏铮然、李盈以及李韵……加上孙元白。
沈延年、白鹤、李盈三人脸上皆是一副“努力憋笑、看好戏”的表情,眼神在几个主要人物之间来回瞟,苏铮然与崔静玄则面露关切,有些担忧地望着主位上脸色明显不虞的李摘月, 李韵垂着头,视线紧紧锁着自己的脚尖,连大气都不敢喘,更不敢抬头去看李摘月, 而被众人围观的孙元白, 则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抽噎不止, 那模样看上去简直比死了爹还要凄惨几分, 鼻子眼睛都哭得通红。
孙芳绿绷紧唇角站在兄长身边, 一脸恨铁不成钢的嫌弃,却又带着几分无奈。
出事的毕竟是她的亲哥哥,她作为妹妹,无论如何也得在场表明态度。可看着自家兄长这副哭天抢地、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孙芳绿只觉得颜面尽失, 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鹿安宫里谁不知道她哥哥的脾性?看着老实温吞,实则性子执拗,且心思敏感,时常让人觉得“好欺负”, 可真惹到了他,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他“记”上一笔,暗中找补回来。就连她这个亲妹妹,也没少被他“报复”。如今这事,看哥哥这架势,倒像是他被谁给欺负狠了似的,可鹿安宫上下都是熟人,谁会真把他怎么样?
前来宣旨的内侍一脚踏进这气氛诡异的大厅,抬眼就对上李摘月那张冰封般、浑身散发着“本人现在非常不悦”气息的脸,顿时头皮一麻,心中叫苦不迭。
紫宸殿那边如今正为赈灾款项和预算之事吵得不可开交,陛下心情显然不佳,这他们是清楚的。而眼前这位紫宸真人,别看被民间传得神乎其神,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可他们这些在宫中伺候久了的都明白,这位的脾气可着实不小,是位半点亏都不肯吃的主儿。连素来得宠、性子倨傲的魏王李泰,在她手上都讨不到便宜;便是陛下本人,若真惹恼了她,她也照样敢“针锋相对”。如今她身份曝光,成了正儿八经的公主,这底气只怕更足,脾气说不定也更……难测了。
陛下此刻宣召,明显是想让她去“说服”或者说“震慑”一下那些为钱粮争论不休的大臣。可偏偏这位主儿自己也正在气头上!这两座“大神”若是凑到一块,一个为国库开销焦头烂额,一个为自家“孩子”心烦意乱,万一话不投机,再对上……那画面,内侍简直不敢细想,只觉得天灵盖都在发凉。
内侍喉咙发干,脸上的笑容挤得愈发艰难,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措辞:“真……真人,陛下那边……虽有赵国公、鄂国公等几位大人在议事,不过……似乎也并不十分急迫。要不……您先……先处理一下此间事务?奴婢……奴婢可以稍候片刻。”
他心中暗自祈祷,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说不定这边处理完了,真人火气消了,那边陛下也冷静些,或者至少能平和些。
一直低头装鹌鹑的李韵听到内侍这话,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声音细若蚊蚋:“阿……阿兄,要不……您还是先紧着进宫吧?陛下召见,耽误不得。我……我向您保证,我是您一手带大的,绝对不是那种背信弃义、不知好歹的薄幸之人!我的事……可以等您回来再说!”
她话音刚落,旁边的孙元白像是被触动了什么开关,脸色“腾”地一下涨得更红,眼眶里的泪水如同决堤一般,流得更凶了,他一边抽噎,一边语无伦次:“呜……呜呜……十九……你……你别……别为了我跟真人顶嘴……我……我没事的……呜呜……真人,您别……别生十九的气,有什么火……都……都冲着我来……别……别伤了你们之间的情分……呜呜……十九,你……你也别再说了,别再刺激真人了……”
李摘月:……
李韵:……
她彻底无语了,睁大了眼睛看着哭得稀里哗啦的孙元白。天地良心,她刚刚明明是在缓和气氛,努力把阿兄劝走,这孙元白捣什么乱啊。
一旁的孙芳绿看着自家兄长这副“没出息”到家的模样,气得肝儿疼,暗自咬牙。她实在想不通,孙元白这么个遇事就知道哭、心思敏感又别扭的憨货,到底是怎么被李韵这位备受宠爱的十九公主给看上的?
简直是鲜花插在了……嗯,虽然孙元白长得也算清秀,但此刻这副尊容,实在难以恭维。看他哭得这般凄惨,不知情的外人看见了,怕不是要以为是十九公主始乱终弃、负心薄幸,把他给欺负了呢!反正她这个做妹妹的,是丢不起这个人了!
沈延年、白鹤等人见状,实在忍不住了,纷纷默契地转过身去,面朝墙壁或柱子,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起来,显然是在拼命憋笑。
就连原本面带忧色的崔静玄和苏铮然,此刻也不由得默默绷紧了嘴角,努力控制着面部肌肉,生怕一个不小心就笑出声来,那场面就更难收拾了。
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李盈,则是趁着李摘月注意力被孙元白的哭声吸引,悄悄对李韵竖起了一个大拇指,眼神里写满了“佩服”和“看好戏”的意味。
李摘月只觉得脑门上的青筋突突直跳,看着哭得情真意切的孙元白,再看看一脸无辜又无奈的李韵,最后瞥了一眼那战战兢兢、满脸写着“求放过”的紫宸殿内侍,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夹杂着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她抬手按了按隐隐作痛的眉心。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越是分身乏术的时候,事情越是喜欢扎堆儿凑到一块儿。
李韵见李摘月沉着脸久久不语,心中愈发忐忑,又小声唤了一句:“阿……兄?”
李摘月抬起眼帘,目光冷冷地扫向她,“贫道可担不起你这句阿兄,十九公主是糊涂了,贫道乃女子!”
李韵闻言,小脸顿时垮了下来,眉眼间染上几分哀怨,委屈巴巴地看着李摘月。她倒是想顺着阿兄的意思,改口称呼一声“斑龙侄女”或者别的什么以示亲近又符合新身份的称呼,可她敢吗?
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在这种时候捋虎须啊!
其实,她与孙元白之间的事,迟早是要公开的,被阿兄撞见也在她意料之中。只是她万万没想到,孙元白这个在鹿安宫待了十多年、按理说对阿兄的脾气也算了解的人,今日怎么会表现得如此……“惨烈”?哭成这副模样,连带着她也觉得有些丢脸。难道与她一同面对阿兄,是一件如此恐怖、值得嚎啕大哭的事情吗?李韵心中也不由得泛起了嘀咕。
“……”孙元白听到李摘月那冰冷的话语,泪水再次决堤,抽抽噎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真人……呜呜……您……您千万别……别生十九的气……都……都是我的错……有什么火……您……您尽管对我发……千万别……别伤了你们之间的感情……呜呜……十九……你……你也少说两句……别……别再刺激真人了……”
他一边哭,一边还不忘“维护”李韵,只是这维护的方式,让李韵更加哭笑不得。
李韵彻底放弃与孙元白进行有效沟通了,她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一旁的李盈。
天可怜见,她刚刚就喊了一声“阿兄”,其他一个字都没说。
李盈接收到信号,给了她一个“放心,交给我”的眼神,清了清嗓子,对李摘月开口道:“师父,陛下那边催得紧,定是有要事相商。您还是快些进宫吧,莫要让陛下久等。十九这边,有我们看着呢,保证出不了乱子。”
李摘月眸光一斜,瞥了李盈一眼,眼神里带着明确的警告意味。
李盈立刻换上谄媚的笑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您放心!您要是舍不得对十九下手管教,自有徒儿我代劳,保证让她‘记忆深刻’。至于孙元白嘛……”
她朝孙芳绿努了努嘴,“这不还有阿绿在吗?让她替您收拾她哥哥,您是最了解阿绿的,她向来是帮理不帮亲,下手……呃,是说道理,肯定比咱们都到位!”
一旁的孙芳绿闻言,立刻挺直腰板,连连点头,拍着胸脯保证:“真人放心!我哥……交给我!我一定好好跟他‘讲道理’!”
她特意加重了“讲道理”三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李摘月看着他们这一唱一和,眉心微沉,又扫了一眼下方仍旧一个垂头、一个抽噎的两人,知道眼下确实不是处理这事的最佳时机。她缓缓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贫道先去面圣。你们两个……”
她的目光重点在李韵和孙元白身上停留了一下,“这段时间就待在道观里,哪儿也不许去,好好闭门自省!仔细想想,等贫道回来,该如何给贫道一个……满意的解释。”
李韵闻言,如蒙大赦,立刻乖乖点头,声音蚊子哼哼般:“是,阿兄,我知道了。”
孙元白也努力克制住汹涌的泪意,朝着李摘月深深躬身行了一礼,虽然眼眶依旧红得吓人,但总算能说出完整的话了:“是……真人,元白……知晓了。定当……定当认真反省。”
宣旨的内侍在一旁看得明明白白,心里已然将这桩“公案”的来龙去脉捋了个七七八八。
看来,鹿安宫这是又要有喜事了!虽说孙元白并非什么显赫的达官贵人之后,但他是药王孙思邈的孙子,家学渊源,医术在长安城也是有口皆碑,颇受敬重。以他的身份和才学,尚一位公主,倒也不算太过逾矩,想必陛下和太上皇那边,权衡之后,同意的可能性也不小。只是……眼下看紫宸真人这反应,还有孙小神医这“惨状”,这对有情人要修成正果,恐怕要过的第一道难关,就是眼前这位脸色冰寒的“家长”了。
……
前往紫宸殿的路上,内侍见李摘月眉宇间依旧笼着一层郁色,并未完全舒展,心中惴惴,忍不住轻声劝慰道:“真人,依奴婢拙见,十九公主天真烂漫,性情直率,孙小神医……呃,虽然今日……那个……情绪激动了些,但平日瞧着也是仪表堂堂,人品端方,医术更是没得说。再说……奴婢多嘴一句,看今日这情形,他俩若是在一块儿,将来……多半也是孙小神医被……被照顾得多些,您……您还在忧愁什么呢?” 、
“……”李摘月嘴角不受控制地轻轻抽动了一下,这内侍劝人的角度,还真是……别致。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些许怅然和疲惫:“贫道明白你的意思。只是……十九这孩子,是贫道亲手带大的,看着她从那么小一点点,长成如今这般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感觉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她竟已经到了要谈婚论嫁、离开贫道身边的年纪了……这让贫道心里,着实有些……恍惚,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老了?”
听到这话,跟在李摘月身边的赵蒲,以及那位内侍,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一脸黑线,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李摘月那依旧光洁如玉的侧脸、乌黑如墨的青丝上,再看看她挺拔如松的身姿和清冷卓然的气质,一时之间竟有些无言以对。
赵蒲心中更是暗自腹诽:看吧,早就说过,养孩子不能养得太早、太上心,否则就容易像真人这样,明明风华正茂,却已经开始体验“吾家有女初长成”的复杂心绪,甚至提前陷入了“空巢老人”的伤感。
李摘月见他们二人都是这般表情,知道自己的感慨在他们听来或许有些“矫情”或“不合时宜”,便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有些疲惫地再次抬手,按了按隐隐作痛的眉心。
话说回来,她是不是真的在某些方面有些迟钝了?看今日沈延年、白鹤他们那副早有预料、看好戏的模样,似乎早就察觉了李韵和孙元白之间的苗头,只有她这个“家长”被蒙在鼓里,最后才知晓。这让她心里除了怅然,又添了几分对自己“失察”的懊恼。
罢了,罢了。她深吸一口气,将心头的纷乱思绪暂且压下。儿女情长之事,终归是私事,可以容后再议。
等处理完李世民那边的大事,再回来跟这两个“不省心”的小家伙,好好算算账。
……
李摘月离开鹿安宫,前往紫宸殿后,正厅里那令人头皮发麻的低气压瞬间消散,众人松了一口气。
沈延年更是夸张地拍了拍胸口,大喘气道:“吓死我了!刚才那阵仗,我还以为真人真要当一回法海,棒打鸳鸯了呢!”
真人跟他讲过许仙与白娘子的故事,让他对法海这类和尚没什么好印象。
其他人闻言,齐刷刷地转头看向他,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和“你仿佛在说笑话”的意味。这家伙到底是什么眼神?真人刚才那态度,顶多是家长发现自家“小白菜”被“猪”拱了之后的震惊、不悦和需要时间消化,虽然这“猪”是自家养的,且品相不错,哪里就扯到“棒打鸳鸯”这么严重的程度了?
一直抽抽噎噎的孙元白,哭声也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啜泣。
孙芳绿见他还是这副止不住泪的模样,有些头疼,更多的是无奈,忍不住开口:“孙元白,真人已经走了,你差不多得了,还哭个什么劲儿啊?”
孙元白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带着浓重的鼻音,委屈巴巴地解释:“我……我一时情绪太激动了,停……停不下来嘛……”
他一边说,一边还忍不住打了个哭嗝。
孙芳绿听得嘴角直抽抽,扭头看向一旁同样有些无语的李韵,故意问道:“十九公主,您瞧瞧他这副德性……您确定,还……要他吗?”
她刻意拉长了语调,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侃。
孙元白一听这话,顿时瞪大了那双还盈着泪水、如同小鹿般湿漉漉的眼睛,长长的睫毛上挂着将落未落的泪珠,配上他那张原本清俊文雅、此刻却因哭泣而显得有些脆弱可怜的脸庞,竟有一种奇异的、令人心软的“破碎感”。
李韵闻言,还真的扭过头,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他几眼,脸上故意露出一丝犹豫不决的神色,似乎在慎重考虑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