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这位平日里看似温和甚至有些软弱的县令,手中早已掌握了他们多少见不得光的勾当!
面对池子陵这番劈头盖脸、毫不留情的痛斥,众家主一时被他的气势所慑,竟无人能立刻反驳。他们敢怒不敢言,一道道或惊惧、或怨毒的目光,最终齐刷刷地投向了端坐上首的李摘月。
在他们看来,池子陵区区一个县令,若无这位紫宸真人在背后撑腰授意,岂敢如此放肆,将这层遮羞布扯得干干净净?这分明就是李摘月要给他们的下马威!
“……”李摘月对上他们那混杂着质询与控诉的眼神,面色依旧平淡如水。她心中颇有些无奈,想说这真不是她安排的,纯属池子陵个人的即兴发挥,情绪到了,拦都拦不住。
然而,这番心思家主们自然不知。他们惹不起背景深厚的李摘月,但对于池子陵这个“罪魁祸首”,自认还是能反击一二,至少也要搅浑这水,不能让他独占了“仗义执言”的名头。
短暂的死寂之后,顺阳的周家主率先按捺不住,他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将矛头直指池子陵:“池县令!好一副为民请命、铁面无私的青天模样!可你自身又如何?”
他冷笑一声,语带讥讽,“你平日嘴上总是嚷嚷着什么民生疾苦、报效朝廷,说得冠冕堂皇!可你在顺阳任上,除了空谈,又做成了几件实事?遇事只会推诿拖延,标榜清高,实则迂腐无能,将顺阳政务搞得一塌糊涂!此等庸碌之辈,有何资格在此指责我等?”
周家主话音刚落,楚家主立刻阴恻恻地跟上,刻意扬高了声调:“周兄所言极是!池县令,你指责他人持身不正,可你自己呢?我怎听闻,你与城中那白氏绣坊的小娘子过往甚密,时常私下相会?呵,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却行此等哄骗无知女子之事,着实令人不齿!你这‘持身正’又从何谈起?”
这两人一开口,仿佛打开了泄洪的闸门,其他几位家主也纷纷附和,或指责池子陵能力平庸,或含沙射影地暗示他品行有亏,试图将他拉下道德的制高点,将这潭水彻底搅浑。
李摘月高坐上首,眼见池子陵与诸位家主你来我往,唇枪舌剑,她非但不加制止,反而顺手拿起手边一卷泛黄的卷宗,气定神闲地翻阅起来,俨然一副“你们继续,不必管我”的姿态。
反正她对外宣称的是“道法交流”,既然没有焚香论道的雅趣,那让众人动动嘴皮子,“交流”一下火气,也算别具一格。
一旁的苏铮然起初还勉强维持着端正坐姿,眼见战况胶着,李摘月又毫无表示,他只得百无聊赖地一杯接一杯灌着茶水,试图缓解这份无聊。李摘月余光瞥见,随手从案头抽出两卷厚重的卷宗,示意侍从递过去,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三个字:“别闲着。”
苏铮然接过卷宗,先是愕然,随即面上露出一丝啼笑皆非的无奈。他摇了摇头,终究还是依言展开卷宗,埋头看了起来。
争吵的家主们一见他们这番动作,只能硬着头皮吵了下去。
……
门外的守卫们起初还一个个竖着耳朵,屏息凝神地探听厅内的动静,毕竟这等高门家主与县令真人交锋的场面可不常见。可听着里面从一开始的引经据典、含沙射影,逐渐发展到声嘶力竭的互相攻讦,吵嚷声一浪高过一浪,直吵得人脑仁发疼。
守卫们面面相觑,最终都默契地稍稍退远了些,只留神守着门户,不再细听那内容。
相比之下,尉迟萱与孙家姐弟则显得兴致勃勃。三人仗着身份,悄悄挤在门边,透过缝隙往里瞧。眼见池子陵一人独战九位家主,言辞犀利,寸步不让,都看得叹为观止。
尉迟萱:“估计池县令想骂他们很久了!”
孙芳绿:“我就说他看着没表面上那么无害。”
孙元白想了想,“也有可能是积怨已久,池子陵他又不是圣人,再说骂的也有理有据!”
孙芳绿闻言,白了他一眼,“你是站在哪边的?”
“……”孙元白一脸无辜,压低声音,“我们如今不都是一条船上的吗?”
再说,他也没夸池子陵啊。
尉迟萱没理会姐弟俩的小争执,忧心忡忡地小声问:“你们觉得……他们吵成这样,真人今日能将这事彻底解决吗?可别最后不了了之。”
孙芳绿闻言,眸光骤然一冷,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寒声道:“若是这些老狐狸今日还敢耍花样,不安分……我不介意替真人来一手‘清净’。”
此话一出,尉迟萱、孙元白倒吸一口气凉气。
尉迟萱:“冷静!”
孙元白:“你要相信真人!”
他暗自叮嘱自己,一定要看好孙芳绿,防止她将客厅的这些人给药倒了,到时候传出去,对他们也不好。
……
就这样,池子陵以一敌九,舌战众人,硬是凭借体力优势,将这些家主骂趴下,吵得口干舌燥,偏偏客厅的仆人如同死了一般,没人给他们蓄茶,最终众家主纷纷噤声,一副不欲与池子陵计较的姿态。
李摘月单手支颐,闭眼假寐,听到声音停了,懒洋洋撑开眼皮道:“诸位辩的可尽兴?”
众人:……
尽兴?简直心力交瘁!
李摘月见他们面色悻悻,笑眯眯道:“若是不尽兴,时候尚早,贫道观池县令似乎还有余力,尔等不如……再说道说道?”
池子陵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抽,无奈地瞥了她一眼。他已是身心俱疲,与人争吵最是耗神费力,全凭一口怒气支撑到现在,该骂的都已骂尽,若再继续,只怕要词穷重复了。
李摘月见火候已到,终于示意仆从为他们续上茶水。随即,她将手中一直把玩的卷宗“啪”地一声重重甩在案上,纸张碰撞的脆响如同惊雷,让厅内瞬间变得针落可闻。
“诸位!”她声音陡然转厉,目光如电扫过众人,“贞观三年括田之册尚在!顺阳、邓陵两地,尔等名下田地合计四百二十三顷!彼时朝廷念天下初定,依均田制赐尔等永业田、职分田,丁男百亩,何曾亏待过尔等?可去年复括,竟激增至八百七十一顷!十年之间,田地翻番,占去两县七成沃土!你们倒是告诉贫道,这是如何‘做到’的?”
厅内一片死寂。
李摘月不给众人喘息之机,给赵蒲使了个眼色。赵蒲立刻铺开田图。李摘月纤指划过图纸,声音冰冷:“朝廷均田令明载,口分田身死还官,永业田不得逾制买卖!可你们呢?强买百姓口分田,以‘借荒垦殖’为幌子,圈占公田据为己有!更有甚者,效仿泽州张氏,将民田改为牧场,把侵占的田地,当成炫耀家世的颜面!如今农户实授田不及法定三成,半数人家连十亩活命田都没有!你们占的每一寸地,吸的都是百姓的血,断的都是他们的生路!”
她目光锐利如刀,逐一扫过众人惨白的脸:“《唐律疏议》写得清清楚楚,占田过限,一亩笞十,十亩加一等,过杖六十,罪止徒一年!你们八百余顷田地,逾限何止百倍?百姓无田可耕,只能卖身为佃,租你们的地要缴五成收获!而你们坐拥千顷沃野,却凭‘衣冠户’特权,免缴赋税,盘剥小民以自肥!”
李摘月:“朝廷设均田制,本为 “均田均税、均力役”,让百姓有恒产、有恒心。可你们贪得无厌,蚕食公田、兼并民田,两县上万户贫民,守着不足两成的薄田,春耕无种、冬寒无粮,你们如何打算?”
周家主强自镇定,仍试图狡辩:“真人此言差矣!我等占有土地皆是合法购置,何来强占之说?再说种棉种桑乃是为了让百姓增收,大人怎能听信刁民一面之词,横加干涉?”
李摘月冷笑一声,再次拍了拍手。赵蒲应声捧上一个木盒。李摘月看也不看,直接将盒子一掀,里面存放的,正是这些人与吴方同、严主簿勾结侵占田地的记录与证据,纸张散落一地。
她看着地板上那些写满罪证的纸,语气淡漠如冰:“这些污糟东西,贫道看了尚且大怒。你们觉得,若是原封不动送到长安,又会如何?”
众人喉咙发紧,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尽是恐慌。
最终,刘勋心中长叹一声。他不想做出头鸟,奈何把柄被牢牢抓住,儿子还在对方手中,若再不表态,只怕整个刘家都要覆灭。他艰难起身,拱手道:“真人所言……句句在理。之前恐怕是家中奴仆胆大妄为,欺上瞒下。如今既然有册籍记录为凭,在下……在下愿意按照贞观三年括田之册的记录,清退逾制田地。”
其他人闻言,倒吸一口凉气,纷纷看向刘勋,没想到他为了救儿子,竟如此“大方”!他这一下子将标准定死,让他们还如何与李摘月讨价还价?
李摘月闻言,沉眉思索,素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案,那声音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头。就在周家主忍不住要出声之际,她终于开口:“虽然贫道对此结果……并不十分满意。不过,看在刘家主一片慈父之心,率先幡然醒悟的份上,贫道便给你这个面子。”
刘勋面露苦涩,深深一揖:“多谢……真人谅解。”
李摘月目光转向他身旁面色变幻不定的周家主,语气悠然:“周家主,刘家主率先开口,贫道才给予厚待,准其按贞观三年之册执行。至于尔等后来者……便不能参照他的标准了。”
周家主一愣,愕然道:“……真人此话是何意?”
李摘月好整以暇地道:“先开口者,自然能占些实惠。贫道这里的括田记载,可是从武德年间到贞观年的所有田契都有存档。这清退的标准,自然要……往前推移。贞观三年的实惠已让刘家主占了,其他人,只能是往前年间的旧账了。”
众人脸色难看,敢怒不敢言地瞅了李摘月一眼,然后又看了看身边的这些同伴,一时寂静。
忽然,占田最少的赵家主出声道:“真人体恤民生,洞察秋毫!赵某也愿为子孙积福,求个安生,愿意依照真人所言,清退田地!”
李摘月唇角微勾:“赵家主爽快!你第二个开口,便按贞观二年田括之册记录执行吧。”
赵家主闻言,虽肉疼不已,却还是暗暗松了口气。
其他人瞪大眼睛,此时彻底明白了李摘月的规则,相互间警惕之色更浓。下一刻,楚家主迫不及待地开口:“楚某也愿听从真人安排!”
“楚家,便是贞观元年了。”李摘月淡淡道。
此时,剩余的家主再也坐不住了,争先恐后地开口,生怕自己落到武德年间的标准,那几乎是要将他们侵占的田地吐出去十之八九!厅内瞬间乱成一团,你争我抢,斯文扫地。
李摘月面色淡定,任由他们争执了片刻,才依序公布了最终的结果。
……
……
事情谈妥一半,李摘月心情颇佳,留这些心力交瘁的家主一同用了午膳。午后稍事休息,她便开始了另一半的议程。
待到夕阳西下,各位家主终于面如土色、如丧考妣地从邓陵县衙中踉跄而出。一个个脸色苍白,额头冷汗淋漓,看得留守的奴仆大惊失色,还以为自家家主在里头受了什么酷刑。
殊不知,在这些家主心里,只怕还不如被李摘月打一顿来得痛快。那道士先是剜了他们的“心头肉”,紧接着又要放他们的“血”,让他们痛不欲生。
马车之上,刘勋掀开车帘,回望那渐行渐远的邓陵县衙,目光苦涩。回想起今日在衙内的遭遇,更是面如死灰……李摘月上午砍了他们手中过半的田地,下午便逼着他们签下那堪称“丧权辱家”的永佃契条款!
这简直是要活生生抽他们的血!
不愧是长安来的人,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刀刀见血,直击要害。
刘喜,刘喜啊!你可真是害苦了阿耶了!
其实,若他们知晓李摘月内心深处曾闪过“打土豪,分田地”的更激烈念头,只怕此刻还要大呼其“仁慈”了。
次日,永佃契的条款便由李摘月吩咐人张帖公布于众:
其一,佃农可世代佃种,地主不得随意撤佃。
其二,租粮按亩产三成收取,丰年不增,灾年减半。
其三,若佃农主动改良土地,增产部分归佃农所有,地主不得索要。
消息如风般迅速传遍邓陵、顺阳,乃至整个河南道。无数农户听闻,初时皆是一副难以置信、如在梦中的表情,大多数人更是直接大呼:“这怎么可能?”
长久以来被压迫的阴霾,似乎被这一纸文书,撕开了一道透光的裂缝。
第147章
比起顺阳、邓陵那些世家大族被迫吐出的、曾经被他们巧取豪夺的田地, 李摘月颁布的“永佃契”条款,仿佛一道无声惊雷,在更广阔的范围内引发了更深层次的震动与骇然。
这消息如同燎原的野火, 迅速从邓陵县衙烧向了四面八方。无论是挣扎求活的底层农户,还是其他地方盘根错节的高门望族,初闻此令,第一反应皆是瞠目结舌,满脸的不可置信。
即便李摘月派人张贴出去的告示上,将那三条条款写得明明白白, 甚至为了取信于民,告示乃是由她亲笔誊写,上面赫然盖着那枚象征着紫宸真人身份与权威的独特私印,人们依然觉得恍如梦中。
许多百姓听到风声, 无论是识字的还是不识字的, 都蜂拥至告示栏前。识字的反复诵读, 逐字琢磨, 仿佛要从字缝里看出别的意思;不识字的则焦急地拉着旁人询问, 待听得真切后, 脸上先是爆发出狂喜的光芒,随即那光芒又迅速黯淡下去,被浓浓的疑虑所取代。
更有甚者,不惜花费几个铜板, 央求街边的代书先生, 将那份告示条款工工整整地抄录下来,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仿佛揣着一个易碎的珍宝,又或是一个不敢轻易触碰的幻梦。
到了消息传开的第三天, 走在顺阳最为繁华的集市大街上,穿梭于摩肩接踵的人流中,耳边充斥的,十句里有八句仍旧是关乎那“永佃契”。
“三成租子?丰年不增,灾年还能减半?老天爷,这……这真是官府定的规矩?”一个挑着担子的老汉,放下肩上的重物,抹了把汗,对着相熟的摊主喃喃自语,眼神里全是茫然。
“白纸黑字,还盖着真人的大印呢!听说那位紫宸真人是陛下跟前都能说得上话的活神仙,他的话,还能有假?”旁边一个妇人插嘴,语气带着几分希冀,却又底气不足。
“真人是真神仙,咱们信!可……可那些老爷们呢?”另一个面色黝黑的汉子啐了一口,愤懑中透着无奈,“他们什么时候听过陛下的话?阳奉阴违、欺上瞒下的手段还少吗?真人毕竟是外来客,他还能一直待在咱这穷乡僻壤看着?等他一走,那些老爷们翻起脸来,只怕比现在更狠!”
“对啊,对啊,就怕他们出尔反尔!”
“他们连陛下的均田令都不遵守,真人虽然是神仙,能耐也过不了陛下啊!”
……
这话道出了许多人心中的隐忧。他们相信紫宸真人法力高强,心系百姓,是位真仙。
但他们更相信多年来与那些高门世家打交道的血泪教训——但凡那些老爷们多一丝人性,多一分王法,他们邓陵、顺阳的百姓,又何至于被逼到卖儿鬻女、易子而食的绝境?
李摘月倚在高楼栏杆旁,俯瞰着楼下熙攘喧嚣的人潮,听着风中传来的充满了希望与疑虑的议论声,不由得有些郁闷。她转头看向旁边正倚着窗框闲看杂书的苏铮然,语气带着点委屈:“苏濯缨,贫道就这么没有号召力吗?说的话竟无人敢全然相信。”
苏铮然闻言,放下手中的书卷,冲她温和一笑,一语道破关键:“百姓自然是信你敬你的,但他们不敢相信的是刘家、周家、楚家那些盘踞此地多年的世家,会真的乖乖照做。”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看透世情的了然,“若仅凭一纸诏令就能令行禁止,治理好天下,那陛下与满朝文武,岂不是都太过轻松了?”
李摘月闻言,唇角微微上翘,那点郁闷瞬间化为了然与冷冽。她转回头,目光重新投向下方热闹的人群,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贫道此番,已经可说是收敛克制,给了他们天大的颜面。他们若是识趣,自然相安无事;若是不给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