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等内侍回答,语气陡然转厉,声音也扬高了几分:“此地乃是中原腹地,沃野千里,非是那等天高皇帝远的穷乡僻壤!更与东都洛阳近在咫尺!可就在这天子脚下,皇权照拂之所,邓陵县令竟敢私设刑狱、纵容豪强、鱼肉乡里!顺阳县内,豪族欺瞒上官、编造祥瑞、架空县令,视王法如无物!”
她向前踏出一步,“百姓冤屈无处可申,日日活在‘今日不知明日事’的惶恐之中!苦!苦不堪言!苦到竟要贫道这个方外之人,靠着些许神棍伎俩来安抚民心,来为他们寻一条活路!”
她的言辞愈发犀利,如同出鞘的利剑,直指核心,“陛下乃天下共主,口口声声爱民如子。如今子民在水火中煎熬,陛下不先问问这父母官是如何做的?这朗朗乾坤为何在此地晦暗不明?反倒有闲心,来责怪我这個试图从泥潭里捞人的多管闲事之人?”
她冷哼一声,目光扫过那圣旨,最终落在那噤若寒蝉的内侍脸上,“烦请天使回去,一字不落地转告陛下,若觉贫道有错,尽管召回问罪。但在那之前,还请陛下先好好检讨一番,这河南道的吏治,这谷州、邓陵、顺阳的‘太平盛世’,究竟是如何‘治理’成如今这幅鬼样子的!”
……
前日午膳后,日头正好,李摘月与池子陵在县衙后院的凉亭中小憩。亭外几株垂柳已抽出嫩绿的新芽,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本该是一派闲适光景,然而两人间的谈话,却与这和煦春意格格不入。
谈及邓陵、顺阳乃至整个河南道的未来,池子陵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难以化开的阴郁,语气中也透着一股深切的无力感:“真人,您要知道,长安……距离邓陵、顺阳这些地方太远了。那里的光,即便再明亮炽热,要照到此地,穿过层层叠叠的山水与……人与事,也已是强弩之末。”
李摘月眉梢轻轻一挑,言语直接得近乎残酷:“池县令是想说,天高皇帝远,王法至此,已然不彰?”
池子陵唇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摇了摇头,声音愈发低沉:“不止于此。下官是想说,大唐的盛世,未必就是百姓的盛世。庙堂之上的煌煌气象,与乡野之间的哀哀民生,有时……恍如两个世界。”
李摘月闻言,倏然转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看来这位年轻的县令在顺阳没少受刁难,竟生出如此沉痛又清醒的感触。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亭外那随风摆动的柳条,负手而立,仿佛对着春风,又仿佛对着这沉重的人世,轻飘飘地吟出一句:“看来池县令是想说……‘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么?”
此言一出,池子陵浑身猛地一震,霍然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怔怔地看着李摘月那清冷的侧影,心中翻涌起惊涛骇浪。她……她久居长安,深受帝后宠爱,地位超然,为何竟能一语言中这隐藏在盛世华袍之下最刺骨的虱子,道出他心中积郁却不敢明言的悲凉?
难道民间那些关于她带着前世之智、能窥破天机的流言,竟有几分是真?
李摘月似乎脑后长了眼睛,精准地捕捉到了他探究的目光,头也未回,淡然道:“放心,此话并非贫道原创,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
池子陵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想解释自己并非害怕,而是涌起了深深的敬佩与知己之感,但看李摘月那副不欲多言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无奈地发现,即便相识多年,自己对于这位紫宸真人跳脱不羁、时而深刻如哲人、时而惫懒如闲云的性子,依旧有些难以适应。
他低下头,掩去眸中的复杂情绪,轻声道:“真人多虑了,池某并非追根究底之人。既然真人也深明此理,不知……可有良策以解此困局?”
李摘月闻言,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笑声在春风中显得有些缥缈:“良策?自然是有的。只是要想一蹴而就,一劳永逸,那是痴人说梦。咱们啊,得像这春日的垂柳,看似柔弱,却能一点点抽枝发芽。得循序渐进,找准关窍,一寸寸地撬动。”
池子陵紧绷的心弦似乎因她这番话而略微松动,他长长舒了口气,语气也轻松了些许:“有真人这句话,池某便安心了。至少……并非独行。”
李摘月闻言,眸光微斜,毫不客气地白了他一眼,语气瞬间从方才的深沉切换成了秋后算账,“你也别安心得太早。待此间事了,贫道定然要好好追究你那份‘诓骗’之罪。竟敢将主意打到贫道头上,胆子不小。”
池子陵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问罪”,非但不惧,脸上反而露出了如春风化雨般温和的笑意,从容应道:“若非真人心中自有丘壑,愿意顺势而为,单凭池某这点微末伎俩,又如何能‘诓骗’得了您呢?”
李摘月:……
很好,这人倒是会顺杆爬。
……
李摘月收回脑海中与池子陵那番关于“百姓苦”的沉重对话,再对比手中这份满是训斥的圣旨,白眼根本控制不住,恨铁不成钢道,“你知不知道,就是因为顺阳、邓陵这些污糟破烂事,寒了多少有心做事、心怀高志的官吏的心!池子陵这等干吏被逼得只能行非常之举才能引来关注,其他那些默默无闻的,怕是早已心灰意冷!上行下效,若处处都是这般藏污纳垢,政令不通,民怨暗积,长此以往,再大的家业也要被蛀空,大唐就要完了!”
“哎哟哟!我的真人!老祖宗诶!”内侍听得是魂飞魄散,脸色煞白,也顾不得礼仪,连忙捂着胸口,几乎是尖叫着打断李摘月的话,声音都带了哭腔,“您老可悠着点说吧!这话是能往外说的吗?”
他急得直跺脚,压低了声音,又快又急地劝道:“就算陛下他老人家不跟您计较,可这隔墙有耳,若是传到那些御史言官的耳朵里,参您一个‘妄议朝政’、‘诅咒国运’的弹劾能像雪片一样飞到御前!到时候,陛下想护着您,也得按规矩来,您又能落得什么好果子吃啊!”
李摘月见他这副模样,也知道自己话说重了,但心里那口气还是不顺,索性将手一背,侧过身去,像个闹别扭的孩子般气哼哼道:“是他先不客气的!上来就骂!贫道在外替他清理门户,差点连命都丢了,他不说安抚嘉奖,反倒送来一顿数落,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内侍见她语气虽冲,但好歹没再继续那要命的话题,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赶忙顺着毛捋,陪着笑脸道:“陛下那也是担心您啊!担心得夜不能寐,食不知味!您瞧瞧,这次除了圣旨,陛下还特意让奴婢给您带了多少好东西来?都是您平日喜欢的吃食、用的,还有好几匣子上好的药材,这份心意,满长安也找不出第二份了!”
李摘月闻言,神色稍霁,但嘴上依旧不饶人,小声嘟囔了一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他与其送这些东西,不如在圣旨里老老实实夸贫道几句来得实在。”
内侍:……
得,这位祖宗是真难哄,既要里子又要面子,陛下的苦心算是白费了半缸。
他们回去,还要面对陛下,又要遭受一番“暴雨”,想到此,内侍与金吾卫都是一副头疼之色。
……
不止李摘月这边收到了来自长安的“关怀”,苏铮然那头同样是“热闹”得紧。
先是尉迟恭的亲笔信快马送到,字里行间虽有关切,但劈头盖脸就是一通训斥,怪他行事不够周密,竟让自己与身边人身处险境,措辞之严厉,让苏铮然额头直冒冷汗。
这还没完,紧接着,崔静玄的信也到了。这人可就没尉迟恭那般“客气”了,通篇不见寒暄,尽是凌厉的指责与埋怨,质问他为何护持不力,竟让李摘月亲涉刀兵之险,字字如刀,骂得苏铮然是体无完肤,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晚膳时分,两人在饭厅碰面。
目光刚一接触,便都从对方那写满疲惫与憋屈的脸上看到了同病相怜的意味。
两人几乎是同时,深深地、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哀怨。
这叫什么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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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146章
长安天使抵达邓陵的消息, 如同在滚油中滴入冷水,瞬间在当地各方势力中炸开了锅。当听闻陛下不仅亲自下旨嘉奖胡川,更赐下银瓶、银盘与绢帛时, 众人心情更是复杂难言,这区区一个都知兵马使,竟真让他攀上了高枝,在圣心中留下了印象!
那从长安而来的内侍与金吾卫,只在邓陵停留了两日。若在往日,他们少不了要接受地方豪强的殷勤款待, 好好享受一番。可眼下这情形,明眼人都看得出陛下是纵容紫宸真人要对河南道下手了。
他们既不敢许诺什么,更不敢贸然掺和,索性闭门谢客, 心中反复盘算的, 唯有回到长安后, 该如何将李摘月那些大逆不道的言辞, 婉转又如实地上达天听。
与此同时, 暮春时节的邓陵乡野, 却是一片令人心慌的景象。
县郊的田埂上看不见半分麦苗新绿,满坡尽是随风摇曳的桑苗,那稀疏的绿色晃得农户们眼晕,心中更是一片荒芜。去岁河南道刚历经旱灾与蝗灾, 草根树皮都被啃食殆尽的惨状犹在眼前。这桑叶纵能卖钱, 可能填饱肚子的终究是粮食。更何况邓陵土质不佳,桑叶质量低下,养不出好蚕,缫不出好丝, 又如何能卖出好价钱?
毗邻的顺阳县情形更为严峻。刚有农户偷偷播下谷种,便被大族豢养的家丁粗暴地掀了田垄,硬是逼着改种桑苗或棉籽。
李摘月下乡巡查时,亲眼见到一位衣衫褴褛的老者,眼神枯槁如死灰,竟直直朝着她的车架撞来。那老者眼中深不见底的绝望,如同淬了毒的针,扎得人喘不过气。
那日回到邓陵县衙后,李摘月住处的那盏灯,彻夜未熄。任凭谁来劝说,她都只是沉默地坐在案前,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两日后,一道以“交流道法”为名的召令,传至邓陵、顺阳两地九家世家大族的家主手中。对于几个意图称病不来的,李摘月只派人冷冷传去一句话:“若是不来,往后便没资格抗议,只能服从。”
族长们面面相觑,心中纵然万般不愿,也只能硬着头皮赴约。
……
府衙正厅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木椅上的世家家主们一个个正襟危坐,面色端肃,只是那不时微微抖动的衣袂和游移不定的眼神,泄露了他们内心的不安。
为首的刘氏家主刘勋看似沉稳,心中却如擂战鼓,手指无声地反复摩挲着那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余光一次又一次地扫向李摘月案头,那里堆叠着厚厚一摞卷宗,封皮泛黄,边角磨损,沉默地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这位紫宸真人召他们前来时,用的明明是“交流道法”这等风雅名头,可眼下这正厅之内,既无香案道场,也无经幡法印,莫说三清神像,连个太极图的影子都瞧不见。竟是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吗?
刘勋心中愈发没底。
而苏铮然与池子陵二人,一左一右端坐在李摘月下首,面色沉静,眼神锐利,如同两尊默然肃立的门神,更添了几分无形的压力。
“真人今日召我等前来……”在其余几位家主眼神的频频催促下,刘勋终于硬着头皮开口,他顺势端起手边的茶盏,试图用氤氲的热气掩饰慌乱,那捏着杯盖的指节却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不知……何时为我等讲经说法?在下平日闲暇,也喜抄录几卷《道德经》以固神养性,此番正好能与真人交流一番心得。”
他这一开口,仿佛打开了某种开关。下首的周氏家主立刻接过话头,捋着胡须,故作从容地笑道:“正是,正是。老朽对《南华经》中那‘逍遥游’之境心向往之,鲲鹏之志,何其壮哉!每每诵读,只觉心胸开阔,俗虑尽消。”
旁边的楚家主也不甘示弱,连忙附和:“《西升经》所言‘体道合真,穷微极妙’,亦是微言大义,令人回味无穷啊。尤其是那‘列子御风而行’的典故,更是仙家气象,我等凡夫,唯有仰止。”
……
一时间,厅内竟似成了道家经典的讨论会,诸位家主你一言我一语,纷纷引经据典,说着自己平日里为附庸风雅或彰显学识而记下的片段与感悟,试图用这层虚伪的“道法”外衣,来掩盖内心的惶惶不安。
李摘月抬眸,唇角勾起一个清浅却带着凉意的弧度,“既然诸位对道法皆有涉猎,感悟颇深,那不知可曾细究过《道德经》中这一句——‘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得与亡孰病?’”
此言一出,在场世家族长们嘴角皆是不易察觉地微微一抽。这话中深意,他们岂会不懂?这是在提醒他们权衡“权利财富”与“自身安危”、“家族存续”孰轻孰重,暗示若过度追逐名利,盘剥过甚,终将面临“得之而亡”的灾祸。
李摘月会以此发难,他们心中早已有所预料。
“真人提及此言……”周家主轻咳一声,心知不能再任由对方掌握话题,索性不再绕圈子,“莫非是为了近来棉桑种植之事?不瞒真人,近来总有刁民四处造谣,污蔑我等强占土地,还望真人为我等做主,澄清视听啊。”
李摘月挑眉,故作讶异:“哦?贫道今日原只想问问这棉桑种植之事,听周家主此言,其中竟还牵扯出强占土地的官司来了?”
周家主面色顿时一僵,恨不得当场咬掉自己的舌头!果然言多必失,自己怎么还主动递了话柄过去!
一旁的楚家主见状,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他根本不信李摘月不知内情,甚至怀疑,此人此番前来河南,就是受了朝中某些人的撺掇,专为整治河南的土地兼并之风而来。
刘勋见气氛不对,连忙打着哈哈圆场:“真人莫要误会!周兄也是一时情急。关于棉桑种植之事,我等确是一片苦心,皆是为了百姓着想啊!棉桑之利,远胜粟麦,百姓若能借此增收,何乐而不为?近年来民生多艰,实乃天灾所致,如今天灾已过,邓陵日后必是风调雨顺,待百姓们尝到甜头,自然会明白我等今日的拳拳心意!”
他这一开口,其他人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附和:
“是啊是啊,刘公所言极是!我等平日修桥铺路,施粥赠药,从未吝啬!”
“每逢灾年,我等家族皆开仓放粮,救济灾民,此心天地可鉴!”
“不仅如此,城外观音寺、三清观的香火修缮,我等也捐资颇多,只为祈求一方平安。”
“朝廷亦曾明令鼓励种植棉桑,我等积极响应朝廷政令,亦是尽忠王事,为国分忧啊!”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竭力将自己塑造成乐善好施、忠君爱国的典范,厅内一时充满了自我标榜之声。
李摘月神情淡漠地听着,直到声音渐歇,她才轻轻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磕碰声。她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听诸位家主这番慷慨陈词,当真是铁骨铮铮,清清白白,善名远播啊!相比之下,倒是贫道这方外之人,显得有些不近人情,汗颜,汗颜呐!”
听着这毫不掩饰的冷嘲热讽,众人面上皆是一阵讪讪,心中更是七上八下。
“池县令,”李摘月忽然点名,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觉得……他们说的,可有理?”
池子陵闻言,当即起身,动作利落带着一股决然。他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缓缓扫过在座这些道貌岸然的世家家主们,那眼神中的审视与鄙夷,毫不掩饰。
众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锐利的眼神惊得愣在当场,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与不悦!
池子陵缓步走到厅堂中央,身形清瘦,此刻却仿佛一柄骤然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他目光如寒冰,首先便锁定了方才多嘴的周家主。
“周德文!”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地上铿锵作响,“你还有脸在此喊冤,要真人为你做主?你周家借着放贷之名,利滚利盘剥乡里,多少农户只因借了你一斗粮,最后却被逼得卖儿鬻女,田产尽归你周家!去岁旱灾,你囤积居奇,一石粟米被你哄抬至天价,逼得多少人家易子而食!那民脂民膏,吃得你可还安心?你这无良老贼,也配谈为百姓好?”
周家主被他骂得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手指颤抖地指着他,“你…你…血口喷人!”
池子陵根本不理会他,目光倏地转向楚家主,那眼神中的鄙夷更甚:“楚怀仁?你也配叫‘怀仁’!你楚家子弟,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逼死人命,事后不过推出个旁支庶子顶罪,真当无人知晓?你纵容族中恶仆,欺行霸市,顺阳城内的商铺,但凡是赚钱的营生,哪一桩没有你楚家强取豪夺的影子!你楚家祠堂里供着的‘积善之家’匾额,就不觉得烫手吗?品行不端,辱没门风,说的就是你楚家!”
楚家主气得浑身发抖,猛地站起,却又被池子陵那凌厉的目光逼得生生坐了回去,只能从牙缝里挤出:“池子陵!你休要污蔑!”
池子陵冷哼一声,脚步移动,目光如炬,又钉在肥头大耳的张家主身上:“张万清!你张家更是无法无天!去年春耕,你家庄户与邻村争水,你竟纵容家丁活活打死六人,事后不过赔了几贯铜钱,便草草了事,视人命如草芥!你张家矿上,每年有多少矿工因你苛待工钱、不顾安全而枉死?他们的冤魂,夜里可曾入你梦来?横行霸道,草菅人命,你张家堪称邓陵一霸!”
他言辞犀利,如数家珍,将张家的肮脏勾当一件件抖落出来,张家主额头冷汗涔涔,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池子陵并未停歇,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鞭子,一一抽打在剩余几位家主的脸上。他指着赵家主,斥其勾结胥吏,偷漏税赋,将本该由大族承担的税负转嫁给小民,指着钱家主,骂其把持漕运,对往来商船强收“买路钱”,中饱私囊,指着孙家主,揭发其伪造地契,侵吞邻人祖产,逼得人家破人亡……每一桩,每一件,都有名有姓,有时间有地点,虽未拿出实证,但那笃定的语气和详尽的细节,已让被点到之人面如土色,汗如雨下……
这一番痛斥,如同狂风暴雨,将顺阳、邓陵两地九位有头有脸的族长,连同刘勋在内,骂得是体无完肤,狗血淋头。
厅内鸦雀无声,只余下池子陵因激动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诸位家主那或惨白、或铁青、或涨红,却无一例外写满了惊怒与恐慌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