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晟打眼一瞧, 今儿又是这道鹅鸭排蒸并一碟子三脆羹。
油腻腻的,他没甚胃口。
其余大人也有不想吃的,只是今儿这殿试之事怕是要议到晚上去,为了不饿肚子, 只得捡着吃些。
王宰相身材矮小, 却胖,他那处挑拣着吃了两口, 道,“今儿这道鹅鸭排蒸用的鸭子太肥了些。”
说罢, 便将那碟子推到一边, 吃了一口三脆羹, “这羹却太烂了, 都炖饢了。”
林晟同样看法, 只是到底在政事堂, 这些嫌弃之语宰相说得, 他们却不能挑剔, 若传到官家耳朵里, 便不好了。
事实上王宰相今儿还说轻了。照他说,除了粳米尚可, 其余两样儿他吃了两口便搁下了筷子。
“林相公这便用好了?”谢绶正吃得津津有味儿,见他放下筷子,不由惊讶, 那碗盏里头分明是没有动么。
林晟是当真佩服他啊。
听说这谢大人连太学膳堂也能说一声“不错”。
谢绶早上与林晟就殿试预支之事吵得不可开交,正需要吃些食物补充体力呢。见他气得饭都吃不下,倒是有些内疚,不由道,“费用之事,咱们下午接着议,只这饭还是要吃的。为了这个气得饭也吃不下,也太不值当。”
林晟哭笑不得。
他早上虽骂谢绶“铁公鸡”一个,此时却并不为这个吃不下。
他笑呵呵道,“谢相公言重,某并非为此。”
他说着,拿出一包那黄家糕饼来,瞧见众人对着桌上吃食抓耳挠腮,硬着头皮吃,不由生出两分得意。
他慢悠悠地剥开油纸包,拿出那核桃炉饼,笑道,“只是家中贱内千叮万嘱带了这个,不好不吃的。”
他咬了一口,“咔嚓”,这大半日过去,竟还是酥的。
哎唷,这一口下去,那烤过的核桃和着上头的酥层,又甜又香,他一扫方才满脸为难,大口吃了起来。
可真好吃啊!
谢绶瞧他喜形于色的模样儿,竟是与上午唾沫横飞与他掰扯一分银钱大不相同,不由道,“此为何物?”
一旁的工部尚书吴毕探头来瞧,“好香的味儿。”
大家都闻见了那股黄油面包的味儿,不知道是甚麽东西,却让本就难吃的午膳雪上加霜了,更加食不下咽。
吏部尚书周覃看了一眼,听见是林大娘子备的,不由有些酸。
想起昨晚被自家大娘子追着一顿打,睡了一晚上书房,早上起来浑身疼,只因为昨儿去遇仙正店,听了个曲子。
他酸溜溜道,“甚麽好东西,林相公怕是故意馋咱们呢?”
他最是挑嘴的,政事堂食他每每都不爱吃,更别提今儿做的比寻常时候还要糟些。
一个核桃炉饼,林晟吃得停不下来,见周覃表情,更得意了两分,不由拿出另一个红豆软欧包来,“不信你尝尝!”
此话一出,周覃眼睛亮了,忙接过来。
他早闻见那股香味儿了。早上吵了大半日,实在饿得慌。
众人听见,一拥而上,将个林晟围起来,七嘴八舌道,“甚麽好东西,也让我们尝尝。明甫你也也忒不厚道,自个儿吃独食。”
“好歹孝敬孝敬王相公。”这是与林晟不对付的。
林晟给了周相公便已经后悔了,这会子瞧这些人强盗似的,连抢带拿,竟将他仅剩的两包都拿走了,不由气得大骂,“有辱斯文!岂有此理!”
他幞头也歪了,不由正了正幞头,气得将个胡子吹得一翘一翘的。
忽有人从背后拍他,那力道之大,险些将他拍得趔趄。
他扭头怒目而视,却见周覃满脸惊奇,“这是何处买来?某竟从未吃过这样的糕饼,好生香甜。”
其余众人吃了,顿时也不吃饭了,都来问他。
林晟正了正幞头,清了清嗓子,“这个嘛。”
众人都吃,见谢绶手里没有,他们每月可都指望着户部拨款呢,忙也分了谢绶一份。
谢绶接过来,尝了一口,倒是松软香甜,还有股乳味儿,这瞧着古怪,吃起来竟是说不出的好滋味儿。
他正吃得津津有味,林晟便道,“谢相公何不就批了礼部提议,这殿试足有一日,廊下赐食彰显官家仁慈,你与我抠那几个钱,也不嫌臊?”
谢绶一听,将最后一口咽下去,脸色板正起来,严肃道,“此言差矣!林相公只管开支,怎知我们户部艰难,只说这冬日雪灾,人畜冻死不知凡几,赈灾银钱都不够使,你这饭钱少一些,又不是饿肚子了,有甚麽要紧?”
林晟气道,“又不是要你加甚麽山珍海味了,只多一道素食,能费多少银钱!”
谢绶捋了捋胡须,“户部管着多少开支,你们礼部只是多了一道素食,他们也是一道素食,每人都要多支一些,合起来都够养多少马的。”
“我们礼部殿试与养马有甚麽相干!你休要混淆视听!”
“怎麽不相干?”谢绶据理力争。
眼看两人又吵起来了,周相公等人都来拉架,“慢些说,慢些说,都是为了百姓和朝廷,两位大人都辛苦。”
林晟一拂袖子,“哼。”
这一顿吵,他刚吃下的核桃炉饼白吃了,他又饿了。
瞧见谢绶这厮还拿着他的软炉饼吃,不由更气,使劲儿吹了吹胡子。
王宰相吃了个鸡子糕,顿觉香甜,方才二人吵架,他和韩枢密使两个仿佛没听见,慢条斯理吃完,才不紧不慢,笑眯眯道,“明甫,这糕饼从何处买来?倒是有些意思。”
林晟瞪了谢绶一眼,笑道,“禀相公,此乃太学南街上黄家糕饼铺所卖。”
谢绶听着耳熟,瞧见韩相公手中那鸡子糕,有些眼熟,“咦?这不是鸡子糕么?”
王宰相:“哦?持之竟吃过?”
谢绶道,“某想起来,这个做糕饼的小娘子,去过我们府上的。”
“当真?”林晟不解,“你家怎会与这糕饼铺子有牵扯?”
……
开封府。
“大人,已查到那人与这糕饼铺子有牵扯,每日寅时末,铺子一开门,他便要去里头的。我已派了衙役守在外头了。”
林捕快一听,稀奇道,“这是怎的,近来这偷盗之人怎都要去这家糕饼铺子?莫不是有勾结?”
说完,脸色不由严肃起来。
另一边的王捕快笑道,“不光偷盗的,我们这两日才办了两件案子,一起劫杀,一起折伤劫财,你猜怎么着?”
林捕快:“怎么?不会也在这黄家糕饼铺子找着凶犯了罢?”
王捕快一拍桌,“还真是!你说巧不巧!”
喝。
林捕快惊了,忙坐直,“莫不是这黄家糕饼铺后头有大案子?”
王捕快哈哈大笑,“你多虑了!盖因那糕饼铺子味儿太香了,但凡走到那条街上,都忍不住要进店里去的!”
“竟是这般?”林捕快咋舌,“甚麽糕饼,比命还重要呢?那正犯藏头露尾,我们抓了一月,连个影儿都找不着,一家糕饼铺子就让他现身了?”
“大人,兄弟们都好了,就等你呢!”一个衙役忙跑来,气喘吁吁的。
林捕快忙戴上帽子,拿起刀便走,“等我抓了人再去尝尝那糕饼!”
……
这日,黄樱正在店里忙活,瞧见有桌子空了,她忙拿了抹布,收拾干净,将杯盘端到后头给蔡婆婆洗。
蔡婆婆在他们家待了几日,已认得人了。
本来他们家是不管住的,但是娘发现,店里每日关门,蔡婆婆最后一个磨磨蹭蹭走后,第二日一早,店门还没开,她已在门外候着了。
一次两次还好,次次如此,黄娘子便起了疑。
她好生问了蔡婆婆,婆婆说过他们家在城外,每日五更开城门,她五更前都到店外头了。
黄娘子头疼,问她,“晚上不回家去,到哪里去了?”
蔡婆婆嗫嚅着,“找英姐儿。”
黄娘子气得要命,“你都一把年纪了,自个儿都没几日好活,晚上出去掉城沟里怎办?”
娘不是开玩笑,汴京城里头,御街两边的城渠沟每年春日都有人掉进去。
尤其如今正是清理渠沟的时候,前些日子礼部便有几个考生掉了进去,连礼部试也没有参加上。
街巷里这几日没少议论。
蔡婆婆忙弯腰低声下气,“再不敢了,再不敢了。”
黄娘子叉腰,“我瞧着你敢得很!”
她站在院里骂了半日,“晚上也不睡,一大把年纪,白日拿甚麽力气做活!老娘上辈子欠你的!”
蔡婆婆佝偻着腰,头越发低了,整个人惶恐不安。
黄樱忙将娘拉住了,“便让婆婆住在店里头罢,正好晚上爹看店也有个伴儿。”
黄娘子还能说甚,少不得点了头,骂道,“甚麽孙女儿有自个儿的命重要?你那孙女儿若能找着,还指望你养活呢!”
蔡婆婆抹着眼睛,忙:“哎!娘子说的是,俺错了,俺错了。”
蔡婆婆便这样在店里头住下了。
只每日关店以后都要去城里找孙女,很晚才回来,满身疲惫的。
黄樱将碗盏放到她的盆里,她忙点头哈腰。
说了几次了也不改。
黄樱摇摇头,正好一炉核桃马里奥出炉,她捡了一个跟宁姐儿几个分着吃了,满嘴香甜,她不由点头,店里这些人越做越好了。
“我正要去前头,端过去便是。”她从杨志手里接过,喊柳枝儿来揭帘子。
“哎!”柳枝儿忙跑来,“正来了两个小娘子,要买这炉饼呢!”
黄樱端着一篮儿核桃炉饼,瞧见两个眼生的小娘子,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穿的是绸,梳双蟠髻,身后还跟着婢女,正好奇地打量店里头。
黄樱忙笑着迎上去,“两位小娘子要买甚?”
吴筠笑道,“各样儿都捡两个来。”
韩蓁也道,“我各样儿都要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