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茶的道理不少,但楚袖如今也没工夫用上大半个时辰在此处,也便随意取了山泉水和茶叶,烹煮一番便端上了桌。
“想来你在此处也待不久,就不费功夫了,九公子不会在意这些小事的吧。”
顾清辞当然没意见,楚袖都这般说了,他就是有意见如今也得没意见,更别说是他有求于人,哪里还能挑拣。
他拎着陶壶为楚袖斟茶,将这些时日他与凌云晚相处的点滴一一道来,希望楚袖这个老师能帮他一把。
楚袖其实并不愿意插手两人之间的事情,平日也是能避则避,不过这几天她忙碌起来,也便顾不上凌云晚了,也不知她那边情况如何。
从顾清辞口中得知凌云晚无甚不妥之处,只不过是还了他先前搜罗来的话本便再不出府,搞得这愣头青以为是哪里惹了她不高兴。
“九公子也莫要敏感多思,凌姑娘性格如此,十天半个月不出门实乃常态,并非是对你有什么意见。”
“你为她搜寻话本,她心中感激还来不及呢。”这也不是楚袖信口胡诌,凌云晚在收到顾清辞送去的礼物后便递了信来问她可否要收下,若是收下了又该回什么礼。
不能太贵重,也不能不合对方心意,凌云晚思来想去,最终是回了一对墨玉镇纸。
她哪里知道顾清辞平日里最不喜泡在书卷之中,那千金难求的镇纸送与他也不过是锁在重重箱笼之中。
说起这两人,楚袖就不免头疼,她本就不愿插手男女情事,尤其是凌云晚未有情意,全是顾清辞一人动心。
好在顾清辞不是什么纨绔子弟,也能听得进去人话,不曾热烈追逐冒犯凌云晚。
如此还能当作是少年慕艾,若是过了度,凌云晚的名声八成就要受影响了。
说是向她请教,其实顾清辞心里也清楚,楚袖为凌云晚多番考虑,必定不会做什么来撮合他们,但他依旧爱来,图的不是什么求爱秘诀,而是她的守口如瓶。
楚袖此人,风趣却不阿谀,颇懂制衡之术,明明比他还要小上几岁,言语行事却十分稳妥。
用个不恰当的比喻,他在她身上仿佛见到了几年前的长姐。
曾几何时,长姐云英未嫁,整个京城年轻子弟都以她为首,吟诗作对、蹴鞠游船可谓是个个都会,寒门世家在她眼里毫无区别,交友玩伴只看眼缘,传为一时佳话。
顾清辞曾也是长姐的追随者之一,与她一道游遍京华,好不快活。
到如今,竟也过去五年之久了。
意识到自己走神,顾清辞将怀中一直放着的一枚玉珏按在桌上,推到了对面捧着茶盏轻酌几口的姑娘手边。
“这是?”
“五哥昨夜寻我吃酒,不知是遇到了什么事情,竟是喝得酩酊大醉,我这做弟弟的,自然是舍命陪君子了。”顾清辞将杯中茶一饮而尽,煮沸又放凉的茶苦涩,他表情凝滞了一瞬,而后解释道:“等我醒来,这东西已经塞在我手里了,要不是我睡相好,早就砸了个粉碎。”
顾清辞身为九皇子,虽不是最受宠的,却也在今上心中有一席之地,允他在宫外置了宅院,平日里玩闹也好有个自己的去处。
他不爱呼奴携婢,是以身边最多的便是那些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冷脸侍卫,出行时都带着三人,府上更是只多不少。
如此严密的防护之下,除了是顾清明给他塞了东西外不作他想。
在来朔月坊之前,他已经将玉珏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番,除了花纹奇特些,也没什么机关。
想着楚袖好歹是和苏瑾泽一道混的,见过的东西千奇百怪,也许就在什么地方见过呢!
再者说,他与顾清明的关系不远不近,怎么就偏偏找他喝酒,昨夜还刻意打听楚袖的消息。
他可不认为顾清明是看上楚袖了,八成是在暗示什么。
昨日顾清明疯魔一般拿自己喂血藤的情形在脑海中浮现,楚袖将那玉珏举到灯盏之下。
白玉温润,在光下显得额外通透。
刻痕深深浅浅,摸上去尖锐得很,一看就是才划上去不久。
顾清辞不知这花纹是什么东西,楚袖却一眼就认了出来。
双蛇盘纹,正是昨日她在侧园所见。
她记得清楚,这个图案是她与路眠后来去探侧园才发现的,顾清明断不可能是随她一起偶然瞧见的。
顾清明此举,究竟是何用意?
两人思索半天也没个结论,最后也只能由楚袖将玉珏收起来,等顾清辞去试探几次再说。
一不想事,人就格外容易的饿。
顾清辞肚子唱起空城计,惹得他讪笑一声问道:“不知这晚膳何时能用啊?”
“这里是会客厅,要吃饭,得去膳厅那边才行。”
原本三楼只她一间屋子,不管是谁来也只能往居室里带,反正有屏风帘幕挡着,也没什么大碍。
可郑爷最近不知是被什么刺激了,说什么也不让她再带人进居室,就连月怜和叶怡兰两个丫头都被隔绝在外。
郑爷出了银钱,又寻了可靠的木匠为她一一打了隔断和家具,按她的意愿将整个三楼都装点了起来。
也是顾清辞来得巧,各个厅室昨夜里才算正式完工,除了帮忙搬东西的木工匠人外,他算是第一个进来的客人了。
三楼只他们两人,自然无人帮忙点灯,楚袖也只能捧着桌上烛台在前面引路,时不时出声让顾清辞小心脚下的东西。
会客厅和膳厅就隔着五尺的漏窗,两人盏茶功夫就到了地方。
此处布置亦是雅致非凡,但肚饥肠饿的顾清辞顾不得欣赏这些。
他打从落座后眼睛就离不开隐在珠帘后的一片黑暗,或许是太饿了,他隐约间还闻到了一股子香辛料的味道。
好像、好像是花椒和茱萸等物什。
楚袖对于吃食向来不在行,只觉得味道有些呛鼻,在顾清辞对面坐下后便扭动桌下机关,只听咔哒咔哒的齿轮响动,桌面裂出个洞来,内里便是早已摆放好的吃食。
巴掌大的铁锅是给顾清辞的,楚袖则是端了青瓷小碗到跟前。
顾清辞犹爱美食,如今能在朔月坊里见着外头吃不到的美食,自然是大快朵颐,也顾不得烫嘴,匆匆拿了筷子便往嘴里夹。
铁锅里汤沸,夏日里也见得着股股白雾,可见到底是有多烫。
楚袖见顾清辞一筷子下去,夹了肉片塞进嘴里,烫的他不停地在嘴里倒腾,却也舍不得吐出来。
她贴心地倒了杯冷水给他降温,对方接过却不喝,只慢慢地将口中食物吞了下去,这才将杯中水一饮而尽。
“有这么好吃?”
“你也不怕烫了舌头。”
楚袖慢条斯理地喝着鱼汤,花娘特意将鱼刺剔除,鱼肉绵软,无需咀嚼便能入腹。
“这东西当真美味,你说我待会儿去要方子能拿到手么?”顾清辞大快朵颐,实打实的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甚至还想连方子都一锅端了。
“那你可别问花娘,直接去右相府找苏瑾泽便是了。”
一听冤家的名号,顾清辞就暗道不好,看来这美食方子不好讨,指不定还要被那家伙挤兑一番。
他低头看了看泛着油光的红汤,认命地叹了一口气,算了,遭挤兑也不是头一次了,好歹这次能得点好处。
饭食份量相差甚大,可两人几乎是同一时间用完了膳,也说不清楚是不是有人刻意放慢了速度。
总之两人吃完,碗筷归整进桌中央的洞中,机关咔哒几声,也便不再管了。
顾清辞倒是对这机关很感兴趣,只是看楚袖神色疲惫,也不敢再问,自顾自的告辞离去。
新布局他不熟,楼梯的方向他可是轻车熟路,楚袖放心地让他一个人离开,她自己则是一头钻进了一旁的书室之中。
摆在外头的大多都是普通的山水游记、话本传说,书室里摆着的便更深奥些,寻常文人所读的四书五经、诗词歌赋均在架上,更有晦涩难懂的外邦文字与奇淫巧技。
楚袖步履匆匆地到了桌案前,点起灯盏,将玉珏置在一旁,研磨提笔,将其样式如妙如肖地绘了下来。
做完这些,她又取了一旁的空白折子,将这些时日来的条条线索写下,便于自己理清。
从镇北王回京到端阳盛典,从柳臻颜被掳到顶替柳岳风。
一桩桩一件件,丝丝缕缕间都有联系,她抽丝剥茧,试图从中寻出根源来。
越明风讲述的过往之中,他的母亲越秋在初尝情滋味时便看清了柳亭的真面目,并未沉沦于情爱。
后来也是命运捉弄,才成就了后续一连串的悲剧。
但柳亭既是个负心人,就断不可能因为越秋的关系就对越途毫无防备,与鬣狗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常年与草原部落打交道的柳亭不可能不明白这点,那他为何要如此做呢?
楚袖左思右想不得解,总觉得症结还在柳亭当年在朔北的事情上。
毕竟其夫人是落梅卫少主,手上权柄不少,比起孤女一个的越秋可重要许多。
只是用甜言蜜语哄骗越秋倒也罢了,但柳亭是真的对发妻下手,致使其丧命。
虽无人能指证那场大火出自柳亭之手,却也绝对脱不了干系。
柳亭的身份背景她翻来覆去地看过许多遍,他去往朔北之前与柳岳风的母亲素不相识,人生轨迹更是没有一丝重合之处。
也就是说,并非是家族世仇,而是在成婚的几年内,两人之间出了嫌隙。
倒不是楚袖无心去查,亦或是清秋道没什么本事,而是柳亭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清理着夫人留下来的人手。
到如今,楚袖从陆檐那里了解到的,也只剩了一个秋茗。
宴会后她将秋茗带回了朔月坊,刻意未曾告知柳臻颜,怕她在府中露了什么马脚。
血藤凶恶,不止吸食鲜血,便是连白骨都会腐蚀干净,只要拖上几日,也不会有人发现秋茗被人救走。
这般杀人灭口,秋茗许是瞧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楚袖倒是有许多事情想问秋茗,奈何她自被带回坊中后就昏迷不醒,直到今日也未有什么动静。
若非是还有微弱的呼吸在,都要以为已经不在人世了。
朔月坊不差钱,名贵汤药不要钱似的灌下去,也不见秋茗有什么反应,整日安静地躺在那里,连一声呓语也没有。
但这种事情急也急不来,只能靠着叶怡兰慢慢治疗了。
她今日在荟萃阁也曾问过越明风,对方虽知晓血藤的存在,却只知道血藤是由越途在日出之谷培育出来的。
至于如何培育、如何治疗,他却是一问三不知,便是楚袖问起红玉相关的事情,他也只是露出迷茫的神色。
越明风都不知情,莫非只能去找越途?
思及越途与路眠争锋相对的态度,以及对方如今的立场,楚袖摇摇头,将这个念头压在了心底。
现下当务之急,还是得等着殷愿安等人查出些东西来,这么说起来,她似乎只能去和顾清明周旋一番了。
但她也不能出现得如此之快,又或者说,得靠“缘分”而非刻意。
摇曳的烛火映照着女子略带些苍白的面容,她轻牵着唇角,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