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避难
一连五天, 楚袖都没有出现在世家贵女面前,但也不在坊中谱曲练琴,而是去了冀英侯府。
上次一出《白蛇》在古茗楼上演, 叶禅明的登台更是为《白蛇》的火爆添了一把火。
如今街头巷尾的百姓谈论的无一不是《白蛇》中情深意重的青白二蛇, 动作快些的说书人更是连夜改成了簿子,力求做第一个说《白蛇》的内行人。
月怜上次听戏便颇是喜爱, 听说尚庆楼那边有说《白蛇》的,这几日都是起了大早去听,一出戏翻来覆去听了数十遍,也不觉无聊,反倒次次都潸然泪下, 就连坊里的姐妹也被她带了不少去。
楚袖也不扰她兴致,这几日去冀英侯府都是一人独来独往, 未曾带什么人手。
她去冀英侯府乃是凌云晚相邀,说是《白蛇》登台后众人对于云销先生的呼声愈发高涨, 不少人期待着先生的下一出戏会写什么, 瑞金阁更是为它专门开了盘,上次瑞金阁开盘还是因着端阳盛典路眠是否上场。
凌云晚接手“云销”这个笔名的时间不久,《白蛇》是她第一次独立完成的戏, 受到京城众人的追捧, 是对她的肯定,同时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她本就是个腼腆性子,只敢借着笔下人物一抒胸臆, 这般大的期待压在身上,楚袖是生怕她钻了牛角尖, 这才借着空闲多去几次,希望能开导一番。
冀英侯疼宠女儿, 几乎每个月都要将春凝坊的绣娘请来为凌云晚裁剪新衣,楚袖这次来便正撞上春凝坊的孙娘子进府。
孙娘子是春凝坊里手艺顶好的几位,楚袖订制衣裳也与她见过几回,此时撞见也不尴尬,寒暄两句便一道进了府。
“没成想今日竟在侯府见着了楚老板,看来我今日运气不错。”孙娘子年岁不大,将将到而立之年,眼角几丝皱纹使她的笑眼更美丽了几分。
“孙娘子客气,半月前从您那里订的舞衣坊里姐妹都喜欢得紧,嚷嚷着之后还要订上些旁的款式呢。”
“能让姑娘们喜欢,那是再好不过,若是有什么喜欢的,直接派人吩咐一声便是了。”孙娘子也是个圆滑的,与楚袖言语其乐融融,不知道还以为两人是什么至交好友呢。
在天子脚下行商,哪里会有愚笨之人,没眼力见的人早早就被京城的暗潮涌动挤了出去,又如何能做到京城数一数二的位置。
孙娘子也不是第一次来给这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姐做衣裳,在凌云晚面前便乖觉地闭了口,面上神色也浅淡了些。
木尺在肩前身侧一触即分,孙娘子眼光毒辣,几乎是见人的第一面就能大致推断出对方的尺寸,量体也不过是为了更精确些罢了。
凌云晚局促地展臂转身,如此动作没办法拉扯衣衫,她也便轻咬了下唇,略低了头。
“烦请小姐抬头。”孙娘子量完了身上,一抬头果不其然见着青衫薄裙的女子额间微汗,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凌云晚僵硬着脖颈按孙娘子的话语动作,她像是个木偶一般,行动间仿佛还能听到关节处咔哒咔哒的声音。
楚袖候在一旁,见她动作如此艰难,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上前轻柔地扶着她的下颚。
“晚晚,别怕,孙娘子不是外人。”
“李妈和我都在,不要怕。”
孙娘子瞅准机会,拎着木尺将脖颈交领处的尺寸量了,便退到五步之外去了。
李妈见状立刻迎了上去,将孙娘子引到外头去,离开前还颇为贴心地将门带上了。
见陌生人离开,凌云晚吐出一口气,像是摆脱了什么困境一般。
放轻松之后便不免想起自己方才丢脸的模样,见楚袖好整以暇地牵着她的手,她有些羞赧。
“楚姑娘,我、我实在是控制不住……”
眼看着凌云晚便要陷入自责的情绪之中,楚袖将她引到桌前,按着她的双肩让她坐下。
“没关系,一点一点地来,你已经很不错了。”
凌云晚极少出现在人前,正经参加宴会也只前几日那场生辰宴罢了,平日里就算出门,大多也是带着乌泱泱的护卫,将她与人群隔开。
就连上次去古茗楼看戏,两人也刻意挑了个前排的位置,求得便是与众人离得稍远些。
像孙娘子这般直接贴身的动作,除了凌云晚自小亲近的几人外便只有一个楚袖让她不会躲避了。
凌云晚露出一个极浅淡的笑容,而后便说起了下一部戏本子。
“李妈在外打听了不少消息,似乎大家很是喜欢《白蛇》里围塔救人的情节。”
“要不,之后也放些这般的桥段?”
楚袖亲昵地点了点她的额头,将桌上的一只空杯拿了过来。
见状,凌云晚急急忙忙地将茶壶夺了过来,双手捧在胸前。
她这里少有客来,又没有贴身伺候的丫头,外室桌上的壶往往都是空的。
楚袖的手落了个空,她也不尴尬,转了个弯将放着诸多杯盏的托盘拉到了两人跟前。
“倘若这些杯子是‘围塔救人’。”说着,她将一个茶杯递给凌云晚。
见楚袖似乎没有倒水的意图,凌云晚便将茶壶摆到了一边去,伸手将茶杯接过。
她虽不知楚姑娘是何深意,但事实证明,楚姑娘比起自己要强上太多,说出的话、做出的事从未有错漏之处,她愿意听听她的意见。
凌云晚刚接过一只白瓷杯,楚袖便将下一只杯子递到了眼前。
两只杯子并无什么明显区别,都是薄胎白瓷,入手温润。
她不明所以地接了第二只,然而之后是第三只、第四只……
按着楚袖不许堆叠的要求,凌云晚使劲浑身解数,最终也只在手上拿了四只杯子,桌上还余了两只。
“楚、楚姑娘,我实在是拿不下了。”
她如此说,楚袖自然也不勉强人,将最后两只拿在手里把玩,冲着凌云晚轻笑道:“你是个心思缜密的姑娘,应当知晓我要说些什么。”
凌云晚迟疑片刻才将心中猜测道出,她语速极慢,每说一句便要观瞧楚袖神色,生怕自己猜错。
“楚姑娘是想说,同类的东西太多,人们就不会再像最初那般追捧,反倒会觉得累赘?”
楚袖将杯盏放回原处,又帮着凌云晚从窘境中解放出来。
“正是这个道理。”
她肯定了凌云晚,而后话锋一转反问道:“你可知《白蛇》为何能在京城戏曲中有一席之地?”
“因为《白蛇》中青白蛇的故事感人,情义感天动地。”凌云晚从这些时日听到的各种评论中总结出一条来回答楚袖的问题。
“这只是其一,”楚袖指尖在桌上虚虚画了一个圆,她望向凌云晚的眼睛,却没说后半句,而是问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晚晚写戏文,是为了什么呢?”
她清楚地看到凌云晚攥起了衣角,这证明她在紧张。
半晌,她才听到了对面姑娘的回答。
“不怕楚姑娘笑话,我是为了消遣时间,并不是什么文雅之人。”
似乎是觉得这缘由太过不上台面,凌云晚甚至不敢看向楚袖,手指互相掐弄,留下道道半月形的白痕。
楚袖一把捉住了她的手,阻止她的动作后摇了摇头:“这有什么笑话的。”
“晚晚生来衣食无忧,想来也不大清楚坊间市井讨生活的人是如何想法。”
“对于他们来说,新鲜才是最重要的。”
怕凌云晚又理解到另一个极端,这次她讲得极为详细。
“家国情义当然可以写,但你不能只看到这点,更不能为了一个情节去写戏文。”
“那样是打动不了听众的。”
“一切行为都要顺其自然,不可刻意捏造。”
楚袖面对着忐忑的凌云晚,头一次没有去安抚她的情绪,而是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晚晚,你说是做个消遣,那我便更要劝你了。”
“众人评说,有时不必太放在心上,你只需按自己的想法来写。但是,下笔之前,你得确定那真的是你心中所想。”
凌云晚并不愚钝,她只是极少与人相处,初次得了许多人的评价,便有些不知所措,想着能讨好所有人。
殊不知这想法本就是不可能实现的一种天真。
楚袖苦口婆心地劝诫她,凌云晚也慢慢回过味来,低声应了好。
许是她觉得有些难堪,下一刻便将桌上的茶壶重新捧起,说了声去沏茶便跑了出去。
楚袖没喊住她,望着她有些仓皇的背影,暗暗摇头,还是太过稚嫩。
她如此温和,却还是有些吓到了凌云晚。
但她也不觉得自己做的有哪里不对,毕竟凌云晚不可能一辈子都活在父亲建造的桃源乡里。
冀英侯放如珠如宝的独女与她相识,又何尝不是存了让女儿沾染尘世的心思。
勋贵之家,再如何遗世独立,也不过是镜花水月,最终都要落到这人世间的纷纷扰扰之中去的。
今日她罕见地想起了冀英侯曾经嘱咐的字字句句,说话也不免逾越了几分。
可随着凌云晚年岁渐长,许多事避无可避,她虽称得上是半个护花使者,可到底不能陪她一生,也不能次次现身相助。
除却让凌云晚自立,实在是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小院里都是侯府的人,楚袖也不担心凌云晚的安全,静坐在原处等她回来,却不想一刻钟过去不见人影,她这才起身走出了房门。
外头静悄悄一片,楚袖好不容易才抓着了个行色匆匆的丫鬟,三言两语问清楚了凌云晚的去处。
“这个时候,夫人喊晚晚过去做什么?”
楚袖心中疑惑,又不好插手人家的家事,也只能在院中等着。
好在半个时辰后,凌云晚就回来了,只不过是哭着回来的。
她哭得寂静无声,眼泪淌个不停,李妈围在身边哄了许久也不见好。
李妈别无他法,只能将人哄进了屋内,又吩咐了几个丫头在外间仔细看顾着,才脱出身来向楚袖求援。
事关凌云晚,李妈十分谨慎,带着楚袖去了自己房间。
她是凌云晚的奶娘,在小院中做个主管,房间也紧挨着凌云晚的屋子。
但大多数时候她并不休憩在此处,而是宿在凌云晚屋舍的外间里,方便随时照料。
李妈心中急切,方进屋就同楚袖讲起了事情缘由,她也不说废话,三两句交代了情况,便想着同楚袖一起寻个法子哄哄凌云晚。
“你是说,夫人给晚晚寻了个书院的名额?”楚袖十分不解,凌云晚今年都已经十六了,寻常姑娘这个岁数都已经嫁作人妇了,怎的宋氏还要将她送到书院里去。
京城中书院不少,可大多都是男子书院,并不允许女子入读。
近些年长公主为女子利益暗中做了不少事,其中自然也包括书院的建设。
长公主设立了许多专为女子教学的书院,贫困者更是可先入学后交束脩。
“是呀,也不知是什么缘故,夫人态度坚决,非要将小姐送去。”
“侯爷如何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