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他这般看着,楚袖颇为无奈地道:“我二人脏了衣衫,又无处可去,便只能先到此处来了。”
碍着顾清明在场,她没有直接挑明两人方才去了何处,只是告知路眠两人现下的处境。
顾清明双臂皆有伤,自己换衣多有不便,原是打算寻一位坊中男子来帮忙的,既然路眠在此,倒是不用纠结选哪一位了。
前院宴席开场,此处留下的人便不会太多,倒是方便了三人活动。
为防万一,楚袖每每带人出坊赴会,都会给自己多备几件衣衫,倒是不用多费功夫去寻找。
麻烦的是顾清明。
他身上原本赤霄纱制成的衣衫被血浸透,已是将料子毁了个干干净净。
因此次排演的节目特殊,跟着楚袖来镇北王府的人本就不多,其中男子更少。
楚袖换了衣衫又换了香料将身上的腥味压下去,这才趁着路眠帮顾清明包扎之事替他去寻衣裳。
顾清明毕竟是皇子,衣着便得仔细考量,不能失了身份。
尽管楚袖对于坊中乐师舞伎的吃穿用度都极为舍得,到底还是算不上顶尖,这些衣裳若是穿在顾清明身上,八成只会让他在京城中没脸。
她万分纠结,桌上一连摆了五套衣裳,却都不满意,正想着再去摸寻几件之时,身后一只手便将桌上一件再普通不过的蓝白衣衫扯了过去。
“这个……”
她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
只因拿走那衣衫的不是别人,正是路眠。
方才席间一瞥,倒没仔细观瞧路眠今日的服饰。
如今一瞧,他身上这件栖云纱织就的衣袍实在是华丽,与路眠平日里的模样相去甚远,想来又是路夫人的手笔。
栖云纱不是什么名贵料子,但胜在颜色罕见,好比流云逐日、彩霞漫天,莫说是女子竞相追逐,便是许多男子也是趋之若鹜。
见楚袖不说话,路眠只能开口,他紧了紧手上的衣裳,道:“就这件吧。”
楚袖看着那料子普通的衣袍,实在说不出口让路眠将它拿走,只能叹息道:“我这边的衣裳多少有些不合规矩,要是能有些上等的好料子便好了。”
她叹了一口气,脑海里却忽然闪过了几句话。
是以她从路眠手中夺过了那衣衫,随意丢在桌上便拉着他往外走。
“柳小姐那里有几件柳世子新裁的衣袍,我们悄悄地过去取上一件,这问题便好解决了。”
要件衣衫这种事,楚袖自己一个人便能做到,但路眠轻功卓绝,一来一往速度比她行路要快上许多。
时刻紧急,自然是要借力的。
轻身功法多是踏物而行,自身能修出个子丑寅卯来已是不易,若是要带人,便只能将对方牢牢与自己固定在一起。
路眠顾及男女大防,初起时直愣愣地站着,不知如何是好,还是楚袖急了,拉着他的手往自己腰上一放。
“多有冒犯,但事出紧急,还请莫要在意。”
言罢,路眠手臂使力,轻轻松松便带着楚袖行出了丈许。
路眠对镇北王府不算熟悉,带着楚袖在小路上飞掠之时,往往需要楚袖指路。
两人之间的距离本就近,如此一来,楚袖便不得已靠得更近了一些,几乎贴着了他的耳侧。
路眠极少与人有这般接触,耳廓略有发红,下颚绷得死紧,不敢瞧楚袖神色,只按她所指一路前行。
有路眠在,两人不到盏茶功夫就到了柳臻颜的小院。
路眠跃上房顶隐蔽,楚袖则是又一次敲响了院门。
这次院中已经无人,堂屋里匆匆忙跑出个丫头来,想来便是先前秋茗吩咐去正屋做事的知雅姑娘。
知雅并不在柳臻颜身边伺候,只知面前这姑娘常被小姐邀来商议,并不知其具体身份,赶过来在楚袖面前站定时,面上便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小姐,小姐可是要寻秋茗姐姐?”知雅口舌笨拙,一连几句都结结巴巴,“她,她方才追、追出去了,你们未曾遇见么?”
追出去了?
她与五皇子前往侧园的速度并不快,秋茗若有意追上,只需略微小跑定能遇上,结果她并未见过秋茗。莫非……
楚袖心中一紧,已是有了几分猜测,但面上还是压住万千心绪,同知雅道:“先前柳小姐梳妆,落了对蝶钗在外,如今要用,便托我来取用。”
知雅对于这些事情并不知晓,被楚袖这么一说,便慌忙道:“既然如此急迫,知雅这便去取。”
“小姐且先入院稍等。”
楚袖随着知雅入了主屋,状似不经意地说道:“怎的只你一人在此,其余人都被调去前院当值了?”
“今日事多繁杂,怕小姐在宴上吃酒开怀,回来头晕,姐姐们早早便在小厨房里做醒酒的吃食呢。”
“原是如此。”
见知雅在梳妆台上摸索半天都未找到,楚袖走到门边,对着伏在屋顶上的路眠打了个手势,又指了指一旁的厢房。
路眠行动力极高,瞥见信号后便身形一翻,犹如轻燕般落在了厢房门前。
那边事了,楚袖也转回屋内,绕过屏风到了梳妆台前,伸手将最下头的一个小抽屉拉开。
抽屉被分成数格,俱都有一道盖板,让人瞧不见下头的物件。
今日是知雅第一次进到小姐居室,梳妆台中的一应东西她俱不知,此时也只能用最笨的办法,一个一个地去开那些格子。
但这梳妆台构造巧妙,格子上并无趁手的东西用于开启,知雅的手在上头折腾许久都未能成功打开。
小姑娘垂头丧气的,双手急得互相抠弄,眼中泪水涟涟。
“连这种小事都做不好……”
蝶钗本就是她调开知雅的一个借口,如今眼看小姑娘要哭,哪里还能束手旁观。
她屈指在右侧第三个格子上敲了几下,隔板便噌的一声开了,其下正是她口中的蝶钗。
虽然蝶钗在眼前,但她却并没有去拿,而是望着知雅,温柔道:“我手笨,可怕摔坏了这精贵东西,还是知雅姑娘来吧。”
知雅承了她的好意,吸了两下鼻子便将蝶钗小心翼翼地放在帕子上,仔细包起来递给了楚袖。
“烦请小姐跑这一趟了。”
“是我麻烦知雅姑娘了。”楚袖接过帕子,将之仔细收拢在怀中,便向知雅告辞。
知雅将她送到院门处,便被她拦了下来。
“知雅姑娘不必再送,想必姑娘也有自己要忙的事情。”
楚袖这么一提,知雅才想起来自己还未曾将正屋打扫干净,脸上浮现出尴尬笑容。
“容知雅怠慢。”
“无事,知雅姑娘去忙吧,回去的路我是知晓的。”
打发走了知雅,楚袖沿着院外的小路走了一段距离,果不其然在墙边见到了路眠。
他手中并无衣衫,见楚袖讶异神色,才解释了几句。
“衣衫正好,殿下已回宴上了。”
至于顾清明还问询了楚袖所在之处这种小事,便不必说出来了。
楚袖对于路眠的轻功还是有信心的,正好他在此处等候,顾清明那边也已经安置妥当,正好再去侧园一探究竟。
路上楚袖向路眠简略地说了自己和顾清明在侧园遇到的事情,并将自己的猜测告知了他。
“也就是说,秋茗极有可能在侧园遭遇了不测。”
有先前那一趟,这次去侧园的时间大大缩短,两人抵达血藤墙时,才堪堪过了半盏茶的时间。
之前血藤避散的诡异一幕尚在她脑海之中,楚袖将红玉琉璃簪和裁信刀攥在手上,一步一步地往血藤那边走。
血藤受迫四散开来,在楚袖面前留出了半人高的空白来。
路眠今日赴宴并未带剑,如今手上的是一对小巧的峨眉刺,藏匿在宽袍大袖之中,走动之间并不显眼碍事,此时便派上了用场。
两人沿着石墙一路走,墙面上的空白也随之移动。
走了有一段距离,楚袖却并未发现什么,倒是路眠警惕观察着四周,先她一步发现了端倪之处。
楚袖的精神全落在血藤墙上,见识过血藤的凶猛,她连片刻都不敢放松,生怕一不小心将簪子落了,他二人少不得要吃些苦头。
是以路眠轻拍她肩侧之时,她也并未动弹,只是问道:“如何?”
路眠没有回应,而是猛地飞身而上,血藤也因着他的动作而向上猛蹿,似是想将他扯下来。
几乎是血藤异动的那一刻,楚袖便动起手来,她将红玉琉璃簪几乎是按在了血藤之上,手起刀落之间,斩断数道血藤。
原本向上的血藤失了根基,自然纷纷落地,粘稠猩红的液体铺洒了一地。
楚袖离得近,这次除了衣裙,便是手臂之上也落了不少。
白皙皮肉与那如血一般的液体相触,便发出嗤嗤的响声,令人牙酸。
楚袖双手颤抖,咬牙忍住痛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那片血藤被她清理了个干净,常年不见天日的石墙上显露出一道道血红花纹,在她面前聚成了盘蛇模样的两个凸起处。
她停了手,微微侧身望过去,便见路眠抱了个人下来,看衣袍,正是知雅口中前来追她的秋茗。
视线向上一移,一棵三人合抱的槐树遮蔽天日,血藤缠绕树身,时不时蠕动几下,恍若一条条瘆人的毒蛇盘旋。
方才她只顾砍藤,并未关注路眠那边,此时一看,树上一处枝干淅淅沥沥地往下落水,想来正是血藤被挣断后所留下的汁液。
血藤以血为生,秋茗被安置在如此高的树上,便是不被血藤吸血而死,摔下来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这般严密的防护,倒让人更在意这侧园里究竟藏着些什么东西了。
但眼下时机不对,楚袖也只能将那蛇纹凸起记在心中,盘算着什么时候再来一探究竟。
只不过下次来,或许便不是她了。
“秋茗如何了?”
“气息尚在,只是失血过多。”路眠方才封了秋茗穴位,止了几处的血,更多细密的伤口却是没法子了。
这一趟几人都算不得轻松,楚袖和路眠将秋茗带回了朔月坊的院子中,因着不敢惊动府医,也便只能由楚袖亲自动手。
她取了叶怡兰带来的药箱,将留在秋茗体内的倒刺一一拔出,又敷药包扎。
秋茗伤的重,楚袖为她清理伤口的小半个时辰里,虽常常呼痛,却是一次也未曾醒过。
生怕她之后发起高热,她只能唤来留守的几个姑娘,嘱咐她们仔细照看着些,她自己则是急匆匆回前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