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正值火热之时,舞姬水袖轻舞,铃声阵阵作响,乐师则在一旁抚弦按孔,与那一抬手、一弯腰间的铃声融在一处,意趣十足。
乐师舞姬不过是助兴,楚袖刚回到席位不久,便被眼尖的柳臻颜一眼瞧见。
她不在的这一段时间,贵女们从胭脂水粉聊到诗词歌赋,又装作不经意的模样提起哪家的儿郎俊秀,话里话外都是暗示。
柳臻颜在这些人中间坐立难安,地位低些的还能随意应付几句,但其中不乏王孙贵族,哪里是她能任性的。
以往宴会都是别人邀她,再如何这些人也不会忽视了主人家,如今到了她做东,以往的热情便更翻了几倍。
听着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姐们商量着接下来玩些什么名堂,又瞧见楚袖归来在席上无所事事,她当下便扬起笑脸,支着下巴提议道:“姐姐妹妹们若是商讨不出个章程来,不如听我一言。”
围在柳臻颜身边的大多都是些未出阁的姑娘,还有些则是成婚不过一年的年轻夫人,之前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个玩乐法子,俱是因为察觉到柳小姐的无聊,如今她自己开了口,自然是求之不得的。
“柳妹妹有想法真是再好不过了。”一个长柳臻颜两岁的女子将手中绢扇一放,柔声笑道。
柳臻颜瞥了一眼,这位便是这一群夫人小姐的领头羊了,但恕她愚笨,方才姐姐妹妹一通介绍称呼搞得她晕头转向,压根未曾记下名号。
因此她也只能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讲:“姐姐莫要嫌弃我贪玩,只是姐姐妹妹诸多,许多玩法兼顾不得。”
“倒不如,今日玩击鼓传花。”
“只是此处无鼓又无花,先用这两样代替,可否?”
柳臻颜从衣裙上扯下一段披帛,三两下便折成一朵硕大的花捧在手中。至于代替鼓声的东西,先前站在外围侍候的春莺将腰间一管竹笛抽出,递了上来。
她是东道主,自然无人扫她的兴,再如何贪玩爱闹,也是有些分寸的,总不至于当众下她们的面子。
方才一通交谈之中,除了柳臻颜神游天外,其余人可都揣摩着她的性情,最后得出的结论也很合心意:尚是个心思单纯的小姑娘,心眼不坏,只是略有几分娇纵。
“寿星提议,自然无有不应。”依旧是那女子接话,她瞧了一眼春莺手上的竹笛,提了一句:“只是在座姐妹们无人懂奏笛,柳妹妹可能选个人来?”
这话自然是胡诌的,在场的人或多或少都懂乐器,会奏笛的不少,甚至还有一位便是在花神会上以笛乐闻名京城的。
但奈何柳臻颜归京不久,又从不关心这些个如选秀一般的盛会,自然是毫不知情。
女子这般说也不是有意和柳臻颜抬杠,只是在场众人身份都摆在那里。私下里玩闹也便罢了,如今还有外男在,与那些个乐师一般奏乐助兴,多少有些失了身份。
如此说辞也是知道柳臻颜并非故意,多半是未曾考虑到这一层,才这般委婉劝诫。
柳臻颜很有自知之明,也不接春莺呈上来的竹笛,只莞尔一笑道:“既然如此,那就却之不恭啦。”
前头尚还沉稳些,到了话尾,那欢欣雀跃的劲儿便压不住了。
春莺暗叹,几天的功夫果然还是不能让小姐端庄稳重,不过能忍这么长时间,也算有些进步了。
穿金戴银的姑娘一反之前慵懒躺倒在座上的模样,几乎是蹦起来往下处赶。
众人的视线随着她的跑动落下去,窃窃私语着这镇北王嫡女究竟是要去找谁,怎的如此高兴?
却见那纯稚的姑娘一下子扑到了一着月白金蝶裙的女子身上,脸上笑容不似作假,比之刚才真挚许多。
两人痴缠一番,那女子被缠得没办法,抬头向这边望来,与为首的女子不经意地对视了一眼,而后便起身往这边来了。
“竟是在下席的位置,莫非柳小姐何时认得了小官的女儿?”
“不是说柳小姐极少与京中女子相交,总是带着丫鬟在外游荡,八成是什么时候撞见的吧。”
下席与这里离着有些距离,她们瞧不见女子相貌,只是看她姿态礼仪不出差错,行走之间更有风度,也只当是个不认识的姑娘,看在柳臻颜面子上一起玩乐也不是不行。
柳臻颜急迫得很,拽着人几乎是一路小跑了回来,在众人面前站定时她倒是脸不红气不喘,眼睛亮的像是要发光。
可怜被她拉扯着腕子的姑娘,手上红了一圈不说,两颊泛起红晕,不住地喘气,瞧着就是可怜可爱的模样。
“原来是楚姑娘,柳妹妹倒是给我们找了个妙人来。”方才提议的女子轻轻一笑,在她周围的小姐夫人们也便笑了起来。
只余柳臻颜面带茫然,只手中还攥着楚袖的手腕,不明白怎么她们就笑得如此欢快。
第57章 生辰03
楚袖平复了呼吸, 也没挣脱柳臻颜的桎梏,同那女子颔首点头,也算行了半礼:“辛夫人, 又见面了。”
她如此寒暄, 一旁站着的小姐便噗嗤一笑,提醒着她:“这位是林夫人, 楚姑娘莫要记混了才是。”
为首女子摇扇的动作一顿,瞥了那出言的姑娘一眼,不置可否,只笑着同楚袖说话。
“既然请动楚姑娘来为我们奏乐,也算我等的福分。”
“只是楚姑娘与我们有亲疏远近, 待会儿玩的时候便请蒙上眼睛吧。”
辛夫人的提议再合理不过,楚袖自然也答应了下来, 正准备拿出自己的帕子,就见辛夫人已经折好了素色绢帕, 对着她微微挑眉。
这便是要代劳了, 好在两人本就离得不远,微一弯腰,她便凑到了辛夫人面前。
她望着辛夫人, 辛夫人也垂眸看她。
辛夫人的容貌在一众贵女中并不出彩, 但她有一双极为出众的眼睛。
当她凝望着某个人时,仿佛要为对方奉上全世界,熊熊野火在她眸中燃烧, 万千星辰在她眼中倒映。
这是楚袖见过最美的一双眼。
因为那眼里,有自由。
辛夫人举了帕子到她眼前, 似乎是怕她害怕,轻声安抚道:“楚姑娘且放宽心, 只是个游戏罢了,我可不在意这些。”
若真是不在意,便不会这般说了。
她认命地阖上了眼,任由那双手在她脑后动作,待得耳畔一声“好了”,再睁眼时,便是一片迷蒙了。
有人扯开柳臻颜的手,她听到柳臻颜的一声惊呼,继而又被按着肩落座。
竹笛一直被她攥在手心,只听一阵风声,便有人拍了拍她的肩侧,道:“楚姑娘,且开始吧。”
言语时的温热气息拂过耳廓,楚袖察觉得却是此人身份——辛夫人的陪嫁丫鬟子虚。
绢帕折得并不厚,隐隐约约能透进些光亮来,倒是看不清楚人。
她安分地扮演着一个助兴的乐师,吹笛时长时短,停顿的时刻极难捉摸。
小姐们不一定怕了惩罚,但都更想瞧热闹,绢花似流水般传送,慌忙之下有人径直抛了出去,落到另一边人的手中,便惹了抱怨。
“你这可真是耍赖。”
“哎呀,实在是一不小心嘛,我们接着玩,接着玩。”
绢花转了一轮又一轮,不少小姐都受了罚,有聊奇闻异事的,也有吟诗作对的,也有不拘一格的女子出彩头的。
一群人其乐融融,好不快活。
数轮过后,辛夫人坐在位子上依旧不紧不慢。
她身份比在场的夫人小姐们都要高些,便是绢花到了她手中,旁人也急匆匆地取走,倒是失了些趣味。
笛声悠扬,蒙了眼的姑娘横笛唇边,绯色与翠色相触,更显娇嫩。
辛夫人瞧着她手指挪动,挑曲断调,看似杂乱无章,实则让大半的小姐夫人们都参与其中。
又一轮笛声停,绢花正正好停在了先前说楚袖称呼有误的那位小姐手里。
“婉怡,你今日运道不佳啊。”
“正是正是,这才几轮,你一人就中了三次彩了。不知这次是什么惩罚?”
击鼓传花这类游戏,惩罚都是提前写好放在篓里抓的。这次玩得匆忙,自然没有准备,是以她们都是随性而为,做什么都无人置喙。
被称为婉怡的姑娘将绢花放到一旁丫鬟手里的托盘上,琢磨自己还有什么新鲜玩意儿。
辛夫人敲了敲桌面,唤回她心神。
“听说宁姑娘手艺活不错,不如今日给咱们的寿星送个小礼物?”
宁婉怡哪里懂什么手艺,连端阳时节的五彩线都是家中娘亲一并打的,她自己一碰就是一团乱。
但这小毛病除了自家人无人知晓,毕竟日后都是要嫁进高门大户去做主母的,谁会钻研刺绣手艺。
“荷包帕子太费功夫,不如就打个络子吧。我瞧着柳小姐喜爱腰佩,送这个正当宜。”
辛夫人这般劝着,丫头则将早就备好的丝线呈到她面前。
宁婉怡倒不觉得辛夫人针对她,毕竟这丝线乃是前头一位爱女红的小姐讨来的,人家穿针引线不一会儿便在帕子上绣了只栩栩如生的芙蓉花,引得众人惊叹。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她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她一边挑选丝线,一边为自己辩解着。
“我没怎么打过络子,若是做得不好,柳姐姐莫要嫌弃才是。”
柳臻颜正在一旁瞧热闹,忽然被提及也不在意,摆摆手道:“不在意不在意,若论起来,我做这个的手艺更差呢。”
见她这般自嘲,众人都纷纷笑起来,安慰她道:“无事无事,这种小事,往后丢给下头的人去做便是了。”
这话本来没什么错处,偏生宁婉怡此时正做着“这种小事”,对她来说多少有些讽刺了。
辛夫人一眼就瞧见宁婉怡捏紧的手指,丝线在手指上勒出白痕,可见用力之深,但一向圆滑的辛夫人并未说什么开解话语,只当自己瞧不见,等着宁婉怡打出络子来。
宁婉怡本就不善此道,平日里拨弦弄墨都嫌无趣,此时心中一团乱麻,莫说是打络子了,便是让她理顺了手里挑出来的丝线都费劲。
是以到最后,宁婉怡也没做出个什么东西来,反倒是将原本正常的丝线乱做了一团,内里不知打了多少个暗结。
“看来宁小姐说的是实话,确实是不谙此道。”辛夫人调笑几句,见她在众人面前窘迫,也放过了她。
总归只是个小姑娘,些许教训一下便是了,也用不着小题大做的。
“既然如此,剩下的便由我来代劳吧。”
辛夫人命子虚将丝线拿到她这边来,她也未曾再挑选旁的颜色,依旧用的是宁婉怡弄乱的那一团。
只是她手巧,三两下便将丝线解开,彩线在她手中盘绕,三两下便显出了雏形。
因着时间有限,辛夫人选了个最简单的花样,再普通不过的并蒂菡萏,尾部浅色的丝线作穗,随着动作轻微晃荡。
“随手做了个玩意儿,还请柳妹妹不要在意。”辛夫人站起身来,将菡萏络子亲手挂在柳臻颜腰间的玉佩上。
柳臻颜下意识地伸手摩挲了几下,彩线编织紧密,可见是用了心思的。
“多谢辛夫人。”她跟着楚袖一起叫,楚袖一向在这方面不会出错的。
辛夫人闻言果然高兴,面上笑容都真挚了几分,她也不再回去,径直和柳臻颜挤在一处。
“那我便开始了?”被剥夺了视线的楚袖一直不言不语,端坐在原地等着这一场惩罚过去。
“劳烦楚姑娘了。”辛夫人把玩着柳臻颜带来的小玩意儿,对着楚袖致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