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明扯着她走出去一段路,就松了手,指了指北边道:“侧园在最北侧,我们沿着这路一道走,很快便会到了。”
她看了看这没几步就右转的路,心道顾清明莫不是真的在拿她取乐?
但她还是老老实实地回道:“这条路走下去是柳世子的院子。”
“是吗?”被戳穿了,顾清明也不尴尬,只笑着换了个方向,“那这次一定对了!”
说着,他便大踏步地往前走,一边走还一边回头招呼着楚袖:“楚老板快跟上呀,不然待会儿本殿还得大张旗鼓地寻你呢。”
听起来像是玩笑话,但放在这人身上,那可就不一定了。
毕竟在人家宴会上跑出来躲闲刻木雕的人,也不能拿常理来推断。
楚袖不得已跟了上去,听着顾清明的描述带路,两人越走越偏,原本能容三四人并行的青石路换作了一人行的鹅卵石路。
原本楚袖走在前头,但到了这条路上,顾清明一脸沉重地拦下了她,而后先她一步踏上了鹅卵石路。
与此同时,他将腰间一杆翠玉管拉长成半人高的玉杆,敲在了前头的石头上。
如此谨慎倒没什么问题,只是这么一来,两人行进的速度就放缓了许多。
一条不到三丈的路,他们走了足足一刻钟。
路的尽头是一座石砌的院墙,上头爬满了绯红的藤蔓,饶有意趣。
顾清明瞧见这幅画中景便快步冲了上去,玉杆被他丢掷在一旁。
“这,这不是朔北地界的血藤么!”
“血藤喜阳,自风沙中长起,在精细土壤里反而成活艰难,到目前为止也只有几位花卉大家手上才有几株。”
“谁能想到镇北王回京,竟带了如此多的血藤回来!”
顾清明前些年在外游历,不爱走宽广大道,往往寻些山间野路。
因此他也见到了不少游记书本上没有的奇观景象,血藤便是其中之一。
血藤生长在朔北的一处山谷,那地方少有人行,就连他也是风沙迷眼失了方向才误入进去,偶然撞见了漫山红玉般的藤蔓。
大漠日光强烈,行在路上往往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血藤剔透,有如玉石所造,在光下隐约可见其中流动的汁液。
顾清明在血藤前失了神,口中不住地喃喃,眼中的狂热不减。
若不是此处无人,想来他定是要讨要些回去。
趁着他对着血藤慨叹之事,楚袖则是打量着这座侧园。
墙上的血藤似乎无边无际,一直蔓延到天边去,但唯有一处,血藤绕开生长,露出了一片巴掌大的白石。
她好奇地往那边走了几步,但不知是什么原因,似乎离得越近,那空白就越大,等到了近前的时候,原本瞧着极小的空白地带,竟豁然成了个尺宽的洞。
初起时她以为是站得太远,是以瞧着小了些。
直到她用帕子试探着去碰墙面上一块绯红的石头时,旁边的血藤猛地缩了一下,继而后撤了一大截。
被这诡异景象吓了一跳,她连忙收了手,结果那血藤又磨磨蹭蹭地爬回了原来的地方。
万万没想到,这看起来不过是装饰点缀之用的血藤竟是个活物!
她正思忖着血藤的作用之时,就听见顾清明那边传来几声喟叹。
扭头一看,那人已经撩了衣袖,将自己的胳臂紧贴着血藤,一脸温柔笑意,口中话语却惊人。
“莫急莫急,还有许多呢。”
“果然如此,你们生得可真是如璞玉一般,怎的不随我走,却是跟了个老头子。”
他还絮絮叨叨着什么,楚袖却没心思再听下去了。
盖因满墙的血藤因着顾清明“自我奉献”的举动,如今个个精神抖擞,在墙上扭动,恍若群蛇乱舞,慑人得很。
更为可怕的是,血藤挣扎着探出藤蔓,一圈又一圈地绕上顾清明的手臂,还有的试探性地往他腰上盘,一副要吃人的架势。
“殿下,且退开些!”
楚袖出声提醒,顾清明身子后仰了些许,却并未完全退开,低头一看,腰间已经缠了四五道藤蔓。
他身上倒是带了把匕首,只是如今被捆成这般模样,也没办法取用。
是以他观察了一会儿血藤的动作,在血藤痴缠着要往他双腿上来的时候,顺势一脚蹬在了那粗壮的藤蔓上,借力挣脱了几道束缚。
手臂被血藤划出了数道口子,又因刚才剧烈的动作而崩裂得更大,血藤欢欣鼓舞地冲了上去,反而将双臂束缚得更紧了。
无奈之下,他只能请求楚袖的帮助,然而刚刚侧身,还未开口,对方已经到了近前。
平时看着柔柔弱弱的姑娘此时手中攥着一柄细长的裁信刀,刀身倒映出他如今狼狈的处境。
多亏了顾清明刚才那一遭,如今藤蔓大多都缠在他手臂上,楚袖此时使起力来也方便许多。
她一手按在顾清明的肩胛处,另一手则握着刀柄仔细清理血藤。
血藤缠上来的速度很快,她不得不全神贯注在血藤上,这才将缠在顾清明手臂上的血藤一一砍断。
断口处喷出腥甜的汁液,离得近的两人都沾染了一身。
顾清明还好些,他原本衣衫颜色就深,可苦了楚袖今日特意挑选的如烟水一般的衣裙。
赤红的颜色落在裙摆上,再刺眼不过。
顾清明愣神之时,楚袖拉着他连连后退,直到重新回了鹅卵石路上,血藤才停止暴动,缓缓地盘回了墙上。
“殿下,冒犯了。”
楚袖的一声唤让他回过神来,继而手臂上传来痛感,低头一瞧,那姑娘将裁信刀反手攥着,一点一点地将血藤残枝与深入皮肉的尖刺挑出来。
许是他的错觉,竟从她专注的神情里瞧出几分似仙似佛的悲悯来。
第56章 生辰02
生辰宴办得热闹非凡, 柳臻颜毕竟是宴会主角,再怎么躲也是躲不过的。
她被一连串的问候弄得晕头转向,到后头回应都迟钝了许多, 基本上是靠着微笑和点头应付过去的。
可即便如此, 那些贵女小姐也不见有半分不耐,口中讲着的那些脂粉布料在她听来好比天书, 比之兄长曾经给她讲的那些之乎者也还要令人昏昏欲睡。
这种情况下,她一直未曾关注过旁的事情,直到先前与朔月坊说好的舞乐上场,她才发现,楚袖竟不知何时不见了!
她记得楚袖与右相家的二公子以及路小将军关系都不错, 在视线扫到路小将军空空如也的席位后,便以为是两人有事临时离席商榷, 也便没有再多想。
倒是在她身边坐着的柳岳风面色有几分古怪,问道:“也不知路小将军做什么去了, 竟急匆匆地抛下人就走了。”
柳臻颜不明所以, 对这话也就充耳不闻,全然不知柳岳风口中“被抛下”的人正是他自己。
柳岳风有意发展自己的关系网,在镇北王柳亭面前得脸。
路家其实并不在招揽之列, 毕竟路家和长公主关系紧密, 这是京城中人有目共睹的事情。
再加上路家当家人自称是个粗人,参宴赴会往往只是饮酒作乐,与右相可谓是“一丘之貉”, 难拉拢得很。
膝下一子一女,其女路引秋早早就和长公主绑在了一条船上, 任谁也不会昏了脑子凑上前去,倒是这小霸王路眠, 去了朔北三年,归来军功荣勋在身,好不风光。
拉拢一个正值好年华的儿郎,方法有许多,最快的便是联姻。
不知多少人抱着这样的想法来结交路眠,而后被一一挡了回去。
倒是柳岳风,他的妹妹所嫁之人,定然不会是个小小武将,是以他拉拢路眠,也只能以当年两家定下的誓约来入手。
奈何路眠此人不知是真爱武成痴还是装模作样,次次邀他过府一叙,总是提着他那柄在朔北斩杀了无数鬣狗的银枪来。
柳岳风是见过路眠威势的,那年他领命在外,正撞上一小将带着数百人马驰骋而来,风沙滚滚,银枪上鲜血淋漓。
将士们个个都像是从尸山血海中奔袭而来,血腥气扑面而来,他远远瞧见便动弹不得,直至一队将士远去许久,他才惊觉自己的失态。
回京后又听说路眠的小霸王名声,他便更是怕了。
说是切磋,谁知那混不吝的会不会借机将他打上一顿,毕竟镇北王府和定北将军府,说起来也是有些恩怨在的。
是以他将人邀来,是打算席上拉拢此人,谁知路眠不给面子,来了便要去比试,一听不比试便说改日再来。
镇北王府上的侍卫哪里敢拦,自然任他离去。
在路眠身上屡屡吃瘪,柳岳风都打算放弃这人了,却不想今日宴会,倒是路眠先来和他敬酒相谈了。
本以为是个再好不过的机会,哪想转眼这人就又变了卦,变脸比变天还快,手上杯盏倾洒泼湿了他的衣摆,却也只道一声抱歉就匆匆离去。
柳岳风冷着脸将酒液擦拭干净,好在舞乐上场,一时之间也无人注意到他的狼狈,这才不算失了风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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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眠不知楚袖究竟去了什么地方,也只能试探着去了朔月坊众人休憩准备的小院里问询。
“我等在此处为彼此打扮上妆,除却主事的两位姑娘,未曾见过坊主前来。”
得到了否定的答案,路眠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往哪里去,也便在院外驻足。
镇北王府内倒是有他们的眼线,但此事一向是楚袖做主,他不曾插手,自然也不知去何处才能搭上线。
苏瑾泽消息灵通,去寻他或许也是一种法子。
就当他准备回席上之时,路尽头便多了两道身影,一高一矮,两人相互依偎。
路眠视力极佳,此时自然也看得真切。
那两人不知遭遇了什么,一身的血色披挂,五皇子较之楚袖虚弱许多,身子也向她倾斜。
楚袖搀着他的手臂,却是虚握着他的手肘,并不敢用力。
路眠用几息功夫观察,继而便疾步到了两人面前,他并未行礼,第一时间就将五皇子从楚袖身边拉到了自己身边。
“嘶……”顾清明面上的笑险些挂不住,语气轻缓地埋怨着。
“路小将军还真是粗心,比不得姑娘家温柔。”
没了顾清明倚靠着,楚袖轻松了不少,虽说她的身量在女子中算不得低,但比起男子来说还是差上一截。
也不知顾清明是吃错了什么药,明明是伤了手臂,却是一副无人搀扶便半步也难行的娇弱模样。
分明之前喂食血藤,也不见他有半分害怕。
顾清明的抱怨路眠充耳不闻,只是维持着搀扶他的姿势,眼神却是落在了楚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