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闻之哗然,更有甚者惊惧地瞧着柳亭,想看看他是不是在狱中关了一晚上给关疯了,竟然敢将此事牵扯到皇家头上。
旁人不敢直视圣颜,柳亭却清楚地看到那人脸色铁青,落在一旁的手都猛地攥了起来。
他在心中嘲笑这个懦弱的男人,明明有所察觉,却迟迟不肯相信,非要维持着一个祥和的假象过日子。
反正事情败露,他注定也活不了,何不将狗皇帝苦心维持的平稳假象撕碎了呢。
柳亭怀着恶意吐出了那人姓名,像一条毒蛇在帝王颈边吐信。
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种话来,便是要借着百官心中疑虑逼迫狗皇帝将人喊来。只要那人一来,这场以性命作赌注的局便是他赢了。
人活一辈子,能见得金尊玉贵的帝王因自己露出狼狈姿态,也算值当。
日后史官执笔,他柳亭也是昭华朝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既如此,便将他召来。”
帝王下令,莫敢不从,登时便有人急匆匆退出金殿前去传召此人。
殿堂之上一时寂静,无人敢出声打破沉寂。
直到跪在殿中的柳亭从怀中掏出来一张陈旧的布帛,将之铺陈在地面之上,啮破手指以血为墨描摹其上字迹。
本就站得近的官员一眼便瞧见了他所写的内容,不由惊讶出声。
与之不大对付的容王殿下更是直接上前夺过那块布帛,死死攥在手里,痛骂柳亭:“你这等狼心狗肺之人,竟也留着这帛书!”
“莫非当年你便预见今日败北,打算以此要挟不成!”
祁万泽此举堪称大胆,无视帝王,咆哮公堂,无论哪一宗罪都不轻,然而帝王不言,似是默认他如此行事一般。
柳亭掀起眼帘,也不反唇相讥,只是伸手去抢祁万泽手中的布帛,但跪姿本就低人一分,祁万泽又用了十分的力气,他自然夺不过来。
这般动作反倒更让祁万泽怒火中烧,上前一步便揪住了柳亭的衣领,竟是硬生生将人以这种别扭的姿势提了起来。
两人靠得前所未有的近,话语里亦是火星四溅。
“凭你也配碰皎皎的东西!”
“柳亭,不要以为有皎皎遗言护着你,我就当真不会杀了你。”
柳亭被他这一手拽得气息不稳,却依旧梗着脖子回应:“若是你敢动手,早二十年前就动手了,还等得到今天。”
“祁万泽,没本事就不要出来逞英雄,平白惹人发笑!”
“你这老匹夫——”祁万泽怒吼一声,另一手握拳便狠狠砸在了柳亭脸面之上。
早在祁万泽出列时路眠便想上前去捞,奈何帝王蓦然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他便不得不站立在原地看两人争斗。
眼看柳亭脸上挨了这一记,鼻血狂飙,路眠却耳听得一声轻笑,手臂上力道一松,他心中虽有疑惑,但还是三两步下了金阶,闪身隔开了两人。
祁万泽口中仍骂声不止,相较之下柳亭就安静许多。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伤势不得不安静。
路眠让人安静的手段虽不大美观,但胜在有效,他从善如流地从腰间抽出一根儿臂粗的麻绳,三缠两绕便将两人结结实实地绑了起来。
一人背靠一根金龙柱,面朝龙椅之上的帝王,也不妨碍接下来的问话。
做完这些,路眠拍去衣上灰尘,从祁万泽手里抽出了那张布帛,奉到帝王面前。
然而帝王只是打眼一瞧便道:“路小将军可是好奇?”
帝王如此问,路眠竟也实诚地点了点头。
“既如此,路小将军自己看看便是了。”帝王轻笑,指了指他手中的布帛道。
今上都同意了,他自然也不客气,将布帛展开,一目十行地看完。
这是一封诉状,状告其父殴母至死、毒害亲女,可谓是世间败类。
柳亭方才所言之人与他无亲无故,无论如何也用不到这张布帛上的内容才是。
像是看出了路眠的疑惑,帝王指尖在扶手上点了几下,道:“柳亭其实并非是家中独子。”
路眠对于柳亭的了解不多,来源也就那么几个,最主要的便是父亲幼时的口述。
在父亲的讲述之中,镇北王柳亭是个心怀天下大义的大英雄,数年如一日地镇守朔北,计破照日的故事更是讲了不知多少遍。
再往前些,柳亭尚未前往朔北之时,父亲也并未与他相识,自然是无从讲起的。
“方才他们口中所争的‘皎皎’,便是这张讼状的主人,也是柳亭的亲姐姐,名唤柳皎。”
帝王只说了这么一句,便不再言语,反倒是转了话题道:“传召之人走了这般久,竟还未将人带来?”
“那孩子这些时日住在旧时宫殿里,有朕特许的车架,也该到了才是。”
他话音刚落,便有道潋滟红衣自殿外走进,顶着众人讶异视线也无半点慌乱,不疾不徐地走到殿中,掀袍一跪道:“草民叩见陛下。”
于情于理,此人话语都未曾出错,毕竟是个白身,称草民也应当。
只是……
百官还是第一次见皇子上殿,一丝犹豫都没有地便双膝跪地行如此大礼。
更不用说,方才柳亭还以一种极为神秘的态度提及了这位皇子的名号了。
莫非,这位一向不着调的皇子深藏不露?
第132章 对簿01
“起身吧。”帝王面上是和蔼的笑, 恍若端坐高台之上的并非是一位坐拥千里江山的君主,而是一位普通的父亲一般,“小五可知, 朕唤你来是为何事?”
这是个不大好回答的问题。
众人纷纷猜测这位少在京中的五皇子要如何避开这个问题, 却不曾想他竟是径直开口回道:“是因为昨夜重阳宫宴上柳国公造反一事吧?”
“儿昨夜虽早早离席,但也听闻此事, 今日一早便在殿中等候父皇传召。”
听起来像是顾清明知道今天柳亭一定会攀扯他一般。
可两人明面上一丝联系也无,难道真是顾清明心虚?
“小五竟能猜到今日之事?”
顾清明弯腰作揖,道:“父皇有所不知,早在今年元夜,儿便与柳小姐于青白湖上偶然见了一面。”
“那时惊为天人, 之后才知是柳国公的掌上明珠,几次花宴下来, 更觉心动。”
“是以……”说到此处,他抬头往柳亭的方向落了一眼, 才有些难以启齿道:“是以柳国公提出结亲一事时, 儿并未拒绝。”
莫说顾清明是个皇子了,便是在场的世家大族家中纨绔,也没有哪一位敢做出此等事来的。
此事好听点说是一桩风流韵事, 说难听点便是私相授受。
想来是自小亲缘寡淡, 大了便离京四处游历,也无人与他将个中道理细细分辨一番。
似乎是怕帝王不信,顾清明还补充道:“儿与柳国公交换过一次定亲信物, 只是后来见柳小姐并无此意,儿便私下做主将那信物还了回去, 可儿的信物还在国公府上,不知何时能取回来?”
“你们竟还交换了信物?”帝王意味不明地说了这么一句,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不对劲,可顾清明就像是被人下了降头一般,全然看不懂眼色,径直点头。
“儿将为母妃所做竹笛赠出,柳国公则是取了一枚铜铃球给儿。”
“起初时儿只以为那铜铃球是柳小姐随手取来之物,后来与柳世子诗会相交,方才得知是先夫人遗物。”
“意义如此深重,儿更是愧不敢受了。”
柳小姐本人如何想先不论,柳亭能将亡妻遗物当做信物来笼络一位无甚背景的皇子,也当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不过从昨夜那位名唤越途的刺客口中得知柳亭在亡妻尚在之时便与异域女子纠缠不清,甚至是哄骗旁人为其生育子嗣。
不论从那方面看都是十足十的败类无疑。
“小五倒是对柳小姐痴情不改啊。”
“情爱不可强求,儿已经看开了。”顾清明直起腰身,缓步走到柳亭面前,言语轻缓道:“不知柳国公可能将本殿所赠信物归还?”
柳亭怒目圆睁,痛骂道:“满口胡言乱语,本王何时与你交换过信物!”
“那日园中,不过是口头提及,你便欣然应允,甚至奉上宫闱图册,说要以此求娶本王嫡女。”
“今日反口倒是很快,但本王亦有证据!”
顾清明依旧是一脸茫然,被骂了也不生气,反倒是挑眉道:“柳国公莫不是老糊涂了,怎的如丧家之犬一般随意攀咬他人。”
“你!”柳亭咬牙切齿,别过头去不再看顾清明,竟使出个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本王府上还放着此人送来的许多图纸,尽皆是此人描绘,还有数封往来书信。”
“送去大理寺查验,定能见分晓。”
“除此之外,我还要状告顾清明——弑母杀兄之罪!”
此话一出,众人皆哗然。
且不说顾清明的生母是如何死的,便说养母言妃,那可是缠绵病榻十年之久,药石无医而死。
顾清明当年到言妃身边才五岁,五岁的孩童就有如此通天的手段将一个地位不低的妃嫔害成那般模样,还无人察觉不对,着实是无稽之谈。
至于弑兄之罪……
众所周知,帝王子嗣不丰,排在顾清明前头的也只有两位皇子,一个是皇后所出、早已逝世的二皇子,另一个便是东宫那位了。
年老些的官员有不少都听闻了昨日昭阳殿之事,此时便不免联系起来。
至于为何不说是二皇子?
二皇子离世时,五皇子甚至不在京中,除非是神仙手段,否则怎能远隔万里将人弄死。
“看来你是有备而来啊。”帝王的声音听不出悲喜,自高台之上传下来,落在两人耳边,“难怪身上带着当年的那张帛书,原来是要以此警醒朕啊。”
柳亭闻言便笑:“有筹码自是要用的,尤其是——”
“这筹码无比好用的时候。”
他还兀自洋洋得意,另一边的祁万泽却忍不了了,他径直骂道:“状告他人都得扯上皎皎的名号,真让人觉得恶心!”
“皎皎知道定然后悔当年那般护着你!”
眼看着柳亭又要和祁万泽吵起来,帝王挥了挥手,路眠便又下去了。
他停在祁万泽身前,十分有礼貌地道了声抱歉,而后将祁万泽的衣裳一撕,团成一团堵了他的嘴。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