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羞赧至极,仿佛是什么难以启齿的话一般。
昭华朝虽说男女大防较之她前世的南梁要淡薄些,但像牵手这种事多少还是僭越了。
方才抱来抱去她还能当是为了方便,如今他这么一说,她也不好再装聋作哑,只能叹了一口气,径直将那层窗户纸捅破。
“长到这般年岁,你就算未曾亲身体会,也当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吧?”
“我的身份可不光彩,你确定还要……替我暖手么?”
路眠头一次觉得楚袖的多思多想不是件好事,他只不过是一如往常般想为她做些什么,只是分寸稍稍踏过了些,便被她察觉心思,反问过来。
他从不怀疑自己的心意,但他却不喜欢楚袖因此贬低自己,哪怕她只是很普通地在赘述事实,那也让他心生烦闷。
是以,他头一次未曾过问楚袖的意见,而是孟浪地直接用双手将她僵直的手包裹在其中。
骤然被温热包裹,纵是冷寒似玉,也该被消磨几许。
更何况是一直以来便能瞧见他那颗赤子之心的楚袖。
两人这般对立而站,不过片刻,楚袖便耐不住先开口道:“你我相似,心意已决便不会悔改。”
“那便,先祝你得偿所愿。”说这话时,她略微仰起了头,微薄的月光映照在那张清丽无双的脸上,竟破出一丝温柔的笑意来。
路眠被她说得心尖一颤,却不肯放手,回以一句:“君亦如此。”
两人相视一笑,路眠伸手将那尊琉璃像捞了过来塞入怀中,谁也未曾提松手的事情,便这么并肩踏进了重山殿侧殿之中。
方一进去,原本还百无聊赖坐在椅子上的林暮深登时便跳了起来,语气分外地欢快:“你们可算是来了,再等下去我都要和这些人睡到一处去了。”
嘴上这么抱怨,林暮深却从一旁的禁军手上接过了厚厚一沓纸,正是教坊司众人的供词笔录。
“喏,每人至少一张,问得我嘴皮子都干了。”
“那个管事是怎么问都不说一句话,还神神叨叨的,说是只和楚老板聊。”林暮深伸手一指众人当中跪坐得最为笔直的于管事,面上神情也满是无奈。
“无妨,交由我便是了。”楚袖轻笑着安抚林暮深情绪,顺带着道:“择一人与我记笔录,我带着于管事到别处去谈。”
林暮深欣然应下,正准备将方才那写笔录的人推荐给楚袖,便见得路眠一手将那呈着纸笔的托盘接过,施施然开口道:“不必,我来便可。”
“你来怎么……”后半句已然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瞧见了两人同色的衣袖交叠,逶迤一处。
“怎么了?”楚袖平和开口,却是催促:“若是无事就将于管事喊来吧,如今已过子时,也不好让兄弟们一直不睡。”
林暮深愣了一下,也不唤人,自己上前将于管事唤了出来,又送着三人到了旁边的房间,这才退了出来。
门扉关上,方才还强撑着做出一副不甚惊讶情状的林暮深便揪着头发蹲了下去,暗自纠结道:“这两人究竟是何时勾搭上的,亏我自诩路眠好友、朔月坊常客,竟然毫不知情!”
内里的两人可不知有人因他们突如其来的亲昵而翻起了旧账,试图从中找出一星半点的端倪来。
甫一进去,于管事便在楚袖面前跪了下来,连路眠在旁边也顾不上了。
“劳烦夫人救救我,我还想在教坊司当值,不想就这么被人替下去。”
“夫人可是郎君手底下的神女,定然能求来神药,救我一救的。”
才过去一个时辰,于管事便已经成了如此模样,也不知她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于管事究竟脑补了些什么东西。
她一时之间没有答话,于管事心中更是慌乱,最后更是慌不择路地磕起头来。
楚袖哪里受得起这个,当下便伸手拦了一拦,道:“管事何至于此。”
“我非神明,只不过比旁人多活了几年,哪里能看出你有何处需要救?”
于管事闻言便将衣袖挽至手肘处,因着上了年纪,手臂上的皮肉已经有些松弛,但最抓眼的不是这些,而是其上一道足有一尺之长的疤痕,蜿蜒扭曲恍若虫蛇爬于臂上。
楚袖望着那道伤痕,表情一下子就严肃了起来。
于管事再怎么说也是在教坊司中做管事的,寻常人可不敢在她身上划这么一道口子。
“于管事这伤看起来已有些年头,伤痕也重,若非名医,怕是这只手臂也保不住。”说着,楚袖的指尖便落在了那凸起的扭曲纹路上。
她的手方才被路眠牵了一路,也不免沾染热意,此时抚摸疤痕,倒让于管事身子一颤。
“夫人慧目,这伤已有三年之久,每至更深露重时便疼痛难忍。”
“平日随意生活无碍,却再难拿起乐器。”
“一个不能拿乐器的管事,又哪里能算得上管事呢。”
“若不是念在我早年为教坊司博得了好名声,怕是三年前就被踢出教坊司了。”
尽管于管事竭力想用诙谐的语气道出过往,但无奈这些事情对她来说本就沉重至极,再如何粉饰太平也不能当作笑谈讲出来。
“管事的难处我已知晓,但是想要求得神药,还要付出一定的代价,方能成功。”
“无论何种代价,我都愿意去做!”于管事匆忙答道,生怕慢上一步楚袖便又反悔:“先前郎君示意我将那名姑娘带上重阳宴,我便做成了。”
“夫人你要相信我的诚心,我什么都肯做的。”
楚袖一下子抓住了关键,却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问道:“你前几日得了郎君神谕?”
于管事连忙点头,将当日她于教坊司中所得神谕之事道出:“郎君神通广大,花笺对日显字,真乃神迹。”
什么神迹,不过是有人在背后装神弄鬼罢了。
楚袖嗤笑一声,摆出一副严肃面孔,道:“你所遇之人并非郎君本尊,而是一借郎君之名行祸乱之事的恶相。”
于管事被这新鲜的词砸得一懵,呆愣地重复道:“恶相?”
“所谓恶相,唯恐天下不乱,只下令,不赐福。”
“仔细回想,你为何从未受过郎君赐福?”
楚袖循循善诱,于管事也便顺着她的思路往下想:“难道,我一直以来供奉的不是郎君不成?”
于管事的猜测多少有些偏,但倒也相差无几。
她也便继续道:“一直以来,你供奉的都是恶相,他法力不足,便只能坑蒙拐骗让人来帮忙。”
“若他当真是郎君,为何今夜重阳宴上那人如此之快便倒戈了,难道郎君连拿捏一个凡人的本事都没有吗?”
“怎可能,郎君法力无边,莫说是小小凡人,便是达官显贵也得跪拜叩首!”于管事显然转过弯来了,登时便怒道:“好一个恶相,竟敢瞒骗于我!”
“方才便说了,求神药须得代价。郎君心善,不愿我等普通人破财,只需替他捉得恶相便可。”
于管事当即便拍着胸脯应了下来,只是她不免怀疑自己:“夫人,你看我只是个四十有余的弱女子,如何能与那恶相斗法呢?”
“人皇受万民敬仰,你只需将恶相现身之处告知人皇便可。”
“郎君曾赐言于我,说恶相化身在宫中身份不低,与之接触半个时辰后的人三日内黑气缠身不散。”
“于管事,你身上便有浓重的黑气啊。”
第131章 金殿
隔日罢朝, 金殿之上却仍有不少眼带青黑的官员,见面了便互相问候一句昨夜休息得如何,文官回夜不能寐, 武将回睡不着练了一夜的拳。
一听这回答, 众人就知对方也如自己一般,还未能从昨夜那场惊变中走出来, 如今还在提心吊胆。
“我等尚且如此,陛下岂不是……”
“嘘,妄议陛下,你不要命啦。”
那人连忙捂嘴,却小声辩解:“昨夜那事实在是令人震惊, 这才一时失言,莫怪莫怪。”
思及昨夜陛下被人扯着衣领用剑架着脖子的狼狈模样, 几人面面相觑,却是谁也说不出个反驳话语来。
若不是柳国公手底下的人临时内讧, 今日坐在这金殿之上的可指不定是谁呢。若是换成他们, 别说睡觉了,怕是吃饭喝水都得带上三五十个侍卫才行。
“话又说回来,昨夜里立了大功的那位路小将军, 你们可有谁瞧见他了?”
同样是从朔北回来的小将军, 众人不大认识商户出身的林暮深,却个个都听过路眠的名号。
早些年是他与苏家二公子混迹各家后院的轶事趣闻,如今是他直取朔北鬣狗心脏的威名, 之后自然还要加上一项救驾有功的名头。
要不怎么说虎父无犬子呢,定北将军教出来的孩子, 便是玩乐几年,上战场是一员虎将, 回京后也是今上身边的一把好手。
众人一番吹捧路眠,却谁也没瞧见这位少年英才,不由得心生疑窦:按理说今日便该论功行赏,哪怕只是先口头嘉赏一番,路小将军也该出现才是。可如今马上便要朝会了,路小将军却不见踪影,难道是昨夜又生了什么变故?
百官疑惑不解,便齐齐看向了殿内官职最高的右相苏端和。
昨夜宋太傅失态上前与柳国公缠斗,却不小心闪了腰今日告假,他们也便只能以右相马首是瞻了。
一名与苏端和有些来往的老臣上前低声问道:“右相可知路小将军去了何处,怎的这般时辰都未来?”
问苏端和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昨夜那般混乱的局面,众人都不免两股战战,可这位右相却端坐席上不闪不避,仿佛笃定了柳国公做不成这事似的。
再怎么说也和今上是亲家,指不定右相就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消息途径呢。
精神奕奕、容光焕发的右相闻言侧目,只轻飘飘一眼,那老臣便知道了答案,呐呐而退:“老臣眼拙,无意扰右相清净,这便离开。”
苏端和见那老臣转身便走,像是身后有豺狼虎豹在追一般,他轻轻叹了口气,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如何?右相说了什么?”那老臣方回了几人身边,便有人急切地问道。
老臣瞪了那说话的人一眼,没好气地道:“没说话,但想也知道会是和稀泥的回答。你说我方才怎么脑子不清楚敢去问苏相话!”
那人悻悻地回道:“那不是看右相云淡风轻,瞧着就像是知道些内里乾坤的样子。”
“他哪天不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真是失策!”
老臣哀叹两声,还不待再说些什么,上首帝王便已经自侧边走了出来,身边随侍的却不是往常的大总管,而是一位着黑衣、面容冷峻的青年人。
百官向上拜礼,无人敢直面圣颜,自然也就没能发现站在帝王身边的青年人正是他们方才议论过的路眠。
“昨夜动荡,不少爱卿也受了波及,本该让诸位好好休息,但兹事体大,朕也只能狠下心来做个无情的君主了。”
帝王言辞恳切,众人自然是连道不敢。
一番君臣情深后,这才算是上了正题。
禁军压着柳亭在金殿正中跪下,此时的他已然不见昨日的嚣张,一身华贵的玄衣也早就被扒了下来,只着粗布衣裳。头发倒是一丝不苟地梳了起来,但离得近了便能瞧见那丛生的碎发,显然就是匆匆用手梳理了一番。
“柳亭,你着人禀报说今日要在金殿上说件大事,如今来也来了,可能开口了?”
经过昨日那场宫变,帝王也不再称柳亭为柳卿,而是直呼其姓名。
谁曾想柳亭却不言语,环顾四周后未曾见到心中那人,便抬头直视端坐高阶之上的帝王道:“当事人未在,不好言说。”
帝王沉吟片刻,道:“你要见何人?”
柳亭挺直腰背,竭力维持自己的形象,沉声吐出了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