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既然与两位相关,倒不如今日辩个明白。”其中一人已经被捂了嘴,另一人也就没必要再绑着了,路眠为柳亭解绑,却对着顾清明道:“五皇子以为如何?”
“路小将军所言极是,有些事情,是该有个头尾。”
顾清明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也不知他是哪里来的自信,觉得自己做下的那些事不会被人发现。
他今日既然上了这金殿,就断没有让他全须全尾离开的道理。
这般想着,路眠人便站到了顾清明身边,对方不明所以地望来一眼,没得到回应也只能作罢,转而与柳亭对峙起来。
“弑母之事远在数年之前,一时之间也难以查证,便留待之后言说。”
“我今日所说之事,才发生不久,一切皆有迹可循。”
顾清明抢白道:“倘若是要说昭阳殿中太子皇兄晕倒一事,柳国公可打错了算盘。”
“众目睽睽之下,本殿如何能大显神通对太子皇兄下手?”
柳亭却否认了他的说法:“你不是对太子下手,而是让太子自己中了计。”言罢便有数名禁军端着用白布盖着的托盘走了进来,他上前掀开前两块布,露出两个大小材质都不相同的香炉来。
“这便是你用来害人的东西。”
柳亭抬手指了一人,对方便捋直了衣袖出列道:“大理寺少卿陈忠义,见过五皇子。”
陈忠义随即便向百官讲述了他如何机缘巧合地发现这两个香炉的共通之处,顺带着将太子妃遇害一事也拿出来说了一遭。
“香炉作榫卯结构,银针镶嵌其中,表面涂有剧毒,一旦中针,人便会止不住昏睡过去,之后身上便会有大片青紫显现。”
“那青紫乃是活物,随着时间在人体内游动扩散,待其扩散至全身,便是其人身死之时。”
“此毒在昭华极为少见,多亏太医署帮忙,才得知此物名为七星海棠,乃是一品枝茎剧毒的花卉。”
若说方才顾清明还不以为然,七星海棠这四个字一出,他便不得不正视起来了。
单一个柳亭自然是扳不倒他的,但若是不止一个人在背后出谋划策呢?
顾清明不期然地想起一双温柔眼睛来,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果然还是感情误事啊。
但他也不是个坐以待毙的性子,对方在宫中也无什么眼线,单是东宫那点儿地方,可查不出什么来。
他自信满满地看着柳亭和陈忠义一个人掀布一个人讲解,从香炉讲到赏月宴,从琼花台爆炸一案讲到火烧东宫,人牵扯得越来越多,事情也越来越分散,到最后,竟是连昨夜婉贵妃晕厥的事都要算在他头上。
“还有这个,乃是……”
是以顾清明开口叫停了兴致颇高的陈忠义,指着那一看就有些年头、弦还崩断了三根的瑟道:“这种东西也拿出来污蔑本殿,陈大人是当诸位都是眼瞎心盲之人吗?”
陈忠义被他这么一拦,面上也没什么尴尬神色,只道:“此物乃教坊司管事送上来的,下官也不是很懂,得让那位管事亲自来讲才行。”
“还请陛下允于管事上殿作证。”陈忠义向上首一拜,得了帝王应允后便着人将于管事请了进来。
单说教坊司管事,众人还不清楚此等大事与一个管事有什么关系,但当那人进了金殿向帝王拜礼,众人便明白过来了,敢情这是又绕回去了,说的还是昨夜重阳宫变那事。
于管事仍着昨日旧衣,眼下青黑比之在场的诸位大人只多不少,但她却异常精神,甚至于开口第一句便直指顾清明。
“五殿下三天前往教坊司听曲儿,听了一个上午都未寻得满意一曲,离开前随手一拂角落里放着的瑟。”
“当时无事,夜里便崩断了三根弦,奴婢不得已挑灯修补,却在瑟下发现一张花笺,对灯映照,便得两句。”
“送子入司,重九拔剑。”
“奴婢愚钝,不知五殿下如何解读这两句话?”于管事言语犀利,直戳顾清明心怀,“莫要道此花笺非五殿下所出,奴婢昨夜便已经问过了花笺的来处。”
顾清明一脸坦然道:“你也说调查了花笺的来处,为何要将此事与本殿攀扯?”
“更何况花笺还有字迹可验,何必咬着本殿不放呢?”
“莫非是与柳国公商量好,想用本殿来作减罪的踏脚石?”
相较于于管事那多少有些强行的指证,顾清明所言之事的可能性的确更大。
更遑论顾清明猛地向着于管事疾走了几步,像一阵风般刮到了近前。
他方抬手,还未动作,那老旧的瑟便发出悲鸣之声,于管事低头一瞧,竟是将剩下的弦都崩裂了。
“此瑟本就是陈腐之物,如何能说是本殿所为?”
第133章 对簿02
于管事被他说得一愣, 一时插不上嘴,气势便差了半截。
顾清明伸手遥指数件物品,一一道出其中不妥之处, 待说到那两只香炉时更是气极。
“莫说两物毫无相似之处, 便是用了同一法子,内里也置了毒针。”
“那为何只有太子皇兄中毒, 太子妃却不见分毫端倪?”
“上月中秋宴请,诸君分明在场,可有谁人瞧出来?”
顾清明一口气将所有人都拉下水,他非但要这般大范围地问,还指名道姓:“不说旁人, 陈大人可瞧出什么来了?”
陈忠义自是摇头,他官虽算不得低, 但离太子席位还是有些距离。再加之太子一向在意旁人观瞧太子妃,他哪里敢多看, 只隐约记得那日两人都穿着青绿衣裳, 再多便一无所知了。
问到谁谁闭口不答,满堂朝臣,竟无一人能答此问。
帝王冷眼见他问遍殿上众人, 风头一时无两, 不免皱眉道:“小五,金殿之上,岂容你对肱股之臣放肆!”
顾清明也能屈能伸, 当下便向几位老臣行礼致歉:“小子一时无状,还请大人莫要怪罪。”
这般态度, 便是柳亭也挑不出错来,只能捏着鼻子将这页翻过, 打算拿出旁的证据来指认顾清明。
然而就在他开口之时,金殿外竟有人高声喧哗,仔细一听。
“苏端和次子苏瑾泽入宫觐见,还请陛下允我入殿!”
嘴上说得恭敬,实际上那人撒丫子跑得比谁都快,话传进来之时,人都半只脚踏进金殿了。
此等无赖闯殿的情状,怕是昭华有史以来第一回!
看着那拉着个戴帷帽的青衣姑娘左躲右闪的锦衣公子,不少人额角都突突地跳了起来。
无他,以往这位想一出是一出的公子就是靠着这般插科打诨,将他们恨不得销毁的秘密挖出来的。
这些年虽然收敛了些,但到底给诸位大人留下了不少阴影,不由猜测又是哪个倒霉蛋被这小霸王盯上了。
而作为众人关注点的苏瑾泽则是拉着人直冲自己父亲而去,也不管对方已经不大好看的脸色。
到了苏端和跟前,他极快地喊了人,将那姑娘往苏端和身后一推,自己则从善如流地跪下了。
“事态紧急,草民只能擅闯金殿,之后全凭陛下责罚,还望陛下允我所带之人作证。”苏瑾泽罕见地正了脸色,礼数周全道。
帝王正欲开口,便见得一旁的大功臣竟也一撩袍角跪到了苏瑾泽身边。
“罪臣路眠亦请陛下允臣作证。”
看着齐齐跪着的两人,苏端和暗道不妙。
果不其然,下一刻他身后那女子也上前跪下,戴着帷帽跪拜帝王:“罪人楚袖,拜见陛下,还望陛下允民女作证。”
苏瑾泽被两人一左一右夹围着,明面上还跪得笔直,实际上恨不得扭头痛骂楚袖。
这个时候上来凑什么热闹,她无权无势,又无功勋可靠。欺君之罪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像他和路眠这种有家族荫蔽的都要脱层皮,她怕不是得丢了命。
帝王低头瞧着下首三人,不知想到什么,竟罕见地笑了一声,而后道:“三人联名上奏,想来是有要事,闯殿之举实属无奈,自是不会罚你。”
“好了,让朕听听,你们要作何证?”
闻言,楚袖伸手拨开帷帽,然而只掀了一半就掀不动了,抬眸望去,只见那人蓦然起身,整个人如巍峨高山一般站在了她面前,将帝王的视线隔绝开来。
“当日中秋宫宴之上,罪臣巧扮太子,欺君罔上,还请陛下降罪。”
顾清明已然沉了面色,未曾想到当初一场宫宴还有这般多变故。
为了拉他下马,路眠竟不惜揽上此等大罪名,明明他们之间也无龃龉,做何要将他置于死地?
顾清明想不明白,但他也不会坐以待毙,当下便道:“路小将军当时分明赋闲在家,又是如何入宫顶替太子皇兄的?”
“莫非是早有不臣之心?”
路眠极少与人如此争辩,作为他的好友,苏瑾泽早已习惯了替他开口,此时也不例外,倒不如说,他上金殿来有一半就是为着路眠来的。
然而他还未曾开口,就见一向寡言少语的路眠略微侧了身子,视线正正好与顾清明对上,沉声反驳:“五殿下所言甚是,不臣之心的确有,只不过不是臣,而是殿下你自己。”
“七月琼花台案最后查到了柳亭身上,陛下英明,不愿与之刀兵相见,方才小惩大诫。”
“可那案中并非只发现了月神玉像中埋藏的火药,还有旁物能证明乃殿下所为。”
路眠先是一指那香炉,道:“此物为一,其上七星海棠之毒乃异域之物,昭华境内罕见,而偏偏五殿下你喜好奇异花草,归京之时曾往几位皇子公主府中都送了些花卉植物。”
“不巧,臣在九殿下居所中,发现了一株含苞待放的七星海棠。”
顾清明抓住机会,反问道:“本殿游历各地,给兄弟姐妹们带些东西回来岂不寻常?”
“至于路小将军所说的七星海棠,本殿是闻所未闻!”
苏瑾泽从旁插嘴道:“可九殿下却说,那是您特意送来的一孤品海棠,旁处不可得见,待得花开染作丹蔻,是一等一的俊俏,最得女子喜欢。”
提到丹蔻,顾清明气极反笑:“这便是你们着人将这一匣子胭脂呈上来的理由?”
方才那一堆证物之中便有一精美绝伦的梳妆匣,其上镶金嵌玉,木料都是上好的沉香木,较之一众或旧或碎的物品,它极为显眼。
苏瑾泽走到那梳妆匣前,手指一拨一掀便将其打了开来,笑道:“此物主人,亦是一位证人。”
顾清明被这一个接一个的证人弄得不厌其烦,对着一旁久未言语的陈忠义道:“你们还有多少位证人,干脆一口气请上来得了,省得一个接一个的。”
陈忠义觑了一眼方踏入金殿的倨傲证人,低垂眉目对着顾清明道:“五殿下,这位,是最后一人了。”
“哦?”顾清明阴阳怪气地应了一声,而后极为不屑道:“倒让本殿看看,你们还能请上什么人物来!”
“难不成还能将太子皇兄请来不成?”
他顺着陈忠义的视线看过去,便见得一奢衣宝珠的女子昂首阔步地走了过来,还不等他道破此人身份,向之行礼,对方便冲到了他面前,扬手狠狠扇了他一耳光。
那女子指根处还带着数枚镶嵌碎玛瑙的银指环,尽管边角处已经足够圆滑,却还是因为此人的大力而在顾清明左脸上留下了数道血痕。
顾清明被这一耳光扇得耳鸣数刻,口中溢血,狭长眼眸中杀意汹涌,却在一睁一闭间换作了茫然。
“贵妃娘娘这是何意?”
婉贵妃转了转抵在食指指根的那枚指环,上头沾染了丝丝缕缕的血迹,她瞧了一眼便觉得恶心得不行,当下便将指环摘下,砸在了顾清明脚边。
“下贱之人,污人耳目,难道不该打?”
一语惊四座,婉贵妃却不在意,只姿态自然地拨弄了两下梳妆匣,从中挑拣出个极小的香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