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袖帮着秦韵柳扶正了宋雪云的身子,而后略微解开了她的衣衫。
回照针法下针的位置巧妙,多在衣衫撩开也能扎到的位置,因此她们先前的换衣上妆也不影响施针。
落针约莫一炷香后,宋雪云的眼皮开始颤动,这便是施针成功了。
秦韵柳将宋雪云身上的金针一一收回,楚袖则是将宋雪云扶了起来,使之靠进了顾清修怀里。
“再过半炷香的时间,娘娘应当就会醒来。但此针法因人而异,苏醒过程所用的时间也不定,但总归不会超过一炷香。”
“我等就候在外头,殿下若是有吩咐,直接唤下臣便是了。”
仔细吩咐过顾清修一应事宜,秦韵柳便带着两人到外室去了。
为了让两人自在些,楚袖使唤着路眠将挪到侧室的屏风搬了回来,又亲手解下了珠帘,这才坐回了桌边。
桌上摆着秦韵柳刚刚才翻出来的小香炉,原本雕花镂空的铜盖被丢到一边,一根香火才显了点火星。
起初时,殿内殿外都一片寂静,三人都齐齐望着那道阻隔了视线的屏风,等着里头出些动静。
半炷香过去,依旧无事发生。
直到那炷香快要烧完,内室里才传来了顾清修沙哑的一句问:“云儿,你是不是已经醒了?”
“嗯。”
“那为什么一直不说话?”顾清修看不见宋雪云的模样,也不知她如今是个什么表情,生怕自己的血瞳吓着她,慌忙间便闭了眼。
反正睁眼闭眼与他来说已经没差,还是不要让云儿看到这种可怕的东西了。
再然后,一点冰凉落在了眼皮上。
“阿修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看,清贵俊美,是这天下顶顶好看的儿郎。”
宋雪云大顾清修三岁,当年兄长入宫做了皇子伴读,时常与她讲起二皇子为人和善,虽为皇子也不骄不躁,是个十足十的君子。
两人借由宋大公子的关系见了面,时常一起手谈品茶,一来二去也便熟识起来。
再后来兄长随大皇子一并去了,顾清修伤怀于此,更是代兄长送了不少奇珍异画来。
宋雪云现在还能想起,她后来拆穿那明明是他自己所画时对方羞赧闭眼的模样,恰与此时他轻颤的睫羽叠在一起。
没人比宋雪云更知晓她现在的情况,正因为时间不多,她才更要笑,哪怕阿修看不见,也要让他知晓,她是快快乐乐地走的。
牵起他的手慢慢放在唇边,有些粗粝的指纹一点点摸索过去。
“云儿,你有什么想做的吗?”
顾清修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宋雪云的意思,他唇边也泛起了笑,竭力让自己做出她记忆中温和的模样来。
“只要是你想做的,我都会为你实现。”
这是他们大婚之时许下的约定,成婚后他也的确处处都依着她,甚至为了她不惜和婉贵妃翻脸。
这一切她都看在眼里。
她一直努力做个合格的太子妃,想着能减轻些他的负担,不想初出茅庐便折戟沉沙,竟是连自己都折了进去。
“我有好多好多的愿望,阿修都得一一为我实现才是。”
“云儿,你说便是了,我绝不食言。”
第105章 亡故
太子妃薨逝, 整个东宫一夜之间挂上了白绫,阖宫上下也寻不出一个脸上带笑的人来。
太子殿下尚且沉浸在丧妻之痛中,东宫的太监婢女们便已经自发地为太子妃换上了素衣。
也有那等未曾有素淡颜色衣裳的人, 便寻了深沉的墨色衣衫穿在了身上。
楚袖去小厨房的几步路里, 视线所及之处尽是黑白二色,恍若宋雪云的离去带走了东宫中的一切生机。
还没进小厨房的院子, 她便听见了此起彼伏的哭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小厨房众人都曾受过宋雪云的恩惠,在宋雪云病中他们更是日日求神拜佛,希望能让宋雪云好起来。
此时蓦然得知此等噩耗, 哪怕过了一夜也难以从悲痛之中走出来。
她在院外等了一段时间,见大人们哭得差不多了, 这才在厚实的院门上叩了几下。
笃笃声响引得众人抬眸望来,便见得全身上下都是一溜儿黑的小姑娘睁着清凌凌的眼眸, 面上表情淡淡:“我来取些吃食, 太子殿下许久未曾用膳,身子骨撑不住的。”
这个“许久”,指的是从宋雪云殁了的昨日申时, 一直到如今天擦黑的戌时五刻。
他将自己关在了寝殿里足足一天一夜, 不管谁上前问话都是毫无应答,恍若一块石头扔进了无底洞般,听不见一丝声响。
若他是昭华境内随便一个百姓, 如此缅怀伤痛谁也不会去打扰,可偏生他是太子殿下, 还是个恰逢多事之秋的太子殿下。
莫说婉贵妃那边还等着个交代,就是宋雪云的死因也有待查明, 许许多多的事压下来,如今这一日的伤怀已是众人竭力争取下的结果了。
在她来小厨房之前,路眠已经带着七八名侍卫围了寝殿,正准备使用武力将殿门破开,把颓唐的太子殿下接出来。
思绪从寝殿那边脱离出来,她面对着尚且沉浸在悲痛之中的众人摆了摆手道:“切莫要伤怀了,小厨房里可有什么能即刻带走的吃食?”
穆成平闻言抹了把泪,声音沙哑,有些尴尬道:“已然过了用膳的时辰,小厨房里倒是还热着些吃食。”
“只是……”只是那都是留给他们的晚饭,不免简陋,拿给太子殿下多少有些上不得台面了。
“无妨,取来便是。”楚袖走上前去,将手里足足五层的食盒拎着进了小厨房。
那五层食盒里装着的是半个时辰前小厨房送来的饭食,他们几人吃了两层,另外三层送进殿内却又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此时已然冷了。
“只要是热乎的,什么东西都不打紧,殿下如今也没心思在意这些。”
楚袖都如此说了,穆成平也不再推诿,吆喝着几人从蒸笼里取了几张烙饼,又舀了一碗浓稠的白米粥。
怕顾清修吃得没滋没味儿,食盒里还放了一小碟子咸菜。
这吃食对比往日顾清修所用的膳食,的确称得上简陋,但事急从权,简陋些总比吃冷饭要强得多。
至于为什么不将那些饭菜再回炉热一番端过去,她只能说有些精贵食材,再热一遭就变了味道,还不如吃些简单的呢。
再者顾清修许久未曾进食,也用不了那么荤腥的食物,热腾腾的白米粥正合适,顶饿还养胃。
将食盒拿在手里,看着眼圈红红的众人,楚袖轻声道:“太子妃也不想看见你们这般模样的。”
“太子妃走了,以后小厨房便要好好照顾起太子殿下的一日三餐了。”
“你们也知道,太子殿下只听太子妃的话。小厨房送膳,他多少也能吃一些。”
说完这些,她也便弯了弯腰,拎着食盒转身出了小厨房的门。
“秋丫头说得对,咱们成天里在这儿哭也不是回事,还是得好好做饭才行。”王娘子首先响应了楚袖的话,她一撸袖子便抓起了个大白馒头往嘴里塞。
穆成平见状急忙给她舀了碗水,边拍着她的背边道:“好好做饭就好好做饭,你吃这么快做什么,那么大个馒头干嚼,噎不死你。”
嘴上骂骂咧咧,动作上倒是不见减缓。
“我这,咳咳,不是想着早点吃完早点干活,明天的早膳我定要把我的本事都使出来,让太子殿下香迷糊了。”
谁也没打击她的积极性,只含糊地接应着。
那边离开小厨房的楚袖可不知自己几句话还惹出一场闹剧来,她带着饭食回去,离着老远便瞧见了那敞开的正殿,只是不知是路眠带人破开的,还是顾清修想通了自己开的。
正殿前数十阶青石阶她如今走得很快,几乎不需停留便到了殿门前。
她瞥了一眼两扇殿门,最中间落了几道新出的刀痕。
看来方才的问题有了答案。
再往里走几步,路眠正站在珠帘外与顾清修对峙。
路眠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顾清修时逢新丧也没说话的兴致。
说是对峙,实际上就是路眠一手扶剑一手撩起珠帘,目光灼灼地盯着顾清修,试图用视线感化他。
可偏生顾清修只顾着垂头看宋雪云,连个眼神都未曾分给他,这一幕就变得十分喜感。
楚袖咳了几声示意自己的存在,顾清修毫无反应,路眠倒是看了过来,眼神在她手里的食盒上转了一圈,便退后些许,做了个请的手势。
她施施然上前,也不似路眠般在珠帘处站立,径直上前将食盒里的馒头白粥取了出来,碗筷也一并在桌上摆好。
“殿下,时辰差不多了,您也该用些吃食了。”
顾清修面无表情,未曾因她言语动作分毫,恍若殿内还是只有他与宋雪云两人一般。
“太子殿下莫非忘记了太子妃的嘱托么?”
“才过一日,便要做个背信弃义之人了?”
看着猛然转头过来的顾清修,楚袖暗道果然拿宋雪云激他是最好的选择。
她也不想这般戳人痛脚,可若是任由他这么沉沦下去,别说宋雪云的死因查不出来,怕是顾清修自己都难以保全。
顾清修与宋雪云身上的青紫究竟是什么东西,至今还未查明,再耽误下去,顾清修迟早也会步上宋雪云的后尘,不明不白地成为旁人计划里的一环。
“你竟偷听孤与云儿谈话!”顾清修很是愤怒,因着那是宋雪云的遗言,怕被外头的人听见,还刻意压低了声音凑到他耳边说的,谁知还是被外人听了些去。
见他这般模样,楚袖便知自己赌对了。
当日他们几人在殿外候着,只依稀听得了前几句,再往后宋雪云压低了声音,顾清修也依着她做。
那丁点儿声响被厚实的屏风挡了个彻底,外头是一点动静都听不见。
要是路眠有意去听,凭借他那卓然的耳力,或许还能听得些许。但楚袖也知道,路眠可不屑做这种事情。
她方才所言完全是胡乱猜测,顾清修挂念已逝的宋雪云,宋雪云难道就不知情么?
五年夫妻,十年青梅竹马,湛湛青天下共度的十五年,宋雪云比顾清修本人还要更了解他。
这样的人在临终时会说什么话,其实很好猜。
楚袖不是个喜欢八卦的性子,便是猜中了也不会往外说,今日也是见顾清修这幅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心中窝火,这才说了出来。
若不是她现在还顶着探秋的身份,面前的人又是顶顶尊贵的太子殿下,她可能都要上手了。
此时此刻,她才算是彻底明白,路眠为何非要带着人将殿门撞开了。
见顾清修误会,她也不反驳,只是伸手隔着衣衫拉住了他手骨微凸的腕子。以她的力气,自然不可能拉起一个有意抵抗的男子。
“奴婢家乡曾有一说法,人离世后七天,魂魄仍会停留在肉身周围。”
“这七日里,此人生前遗愿若是有一件未能做成,鬼差便无法寻得魂魄,只能长长久久地做个孤魂野鬼,直到某日消散在天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