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她又林林总总问了些问题,幼翠大部分都对答如流,但也有少部分她并不知情。
至于幼翠旁边那位婢女,早早地便因惊惧而昏睡了过去。
有幼翠在,楚袖也没心情再将她唤醒,再者以对方的胆子,不一定会回答她的问题。
路眠在一旁将两人的话语记录成册,见两人结束了话题,他也便将册子往怀里一揣,上前并指点了幼翠的昏睡穴。
幼翠身形软倒,落在床榻之上,楚袖帮她摆正了身子,而后便对着身后还在忙碌的李怀招呼了一声。
“李大人,我这边已经妥当了,便先去秦女官那边看看。”
李怀头也不回,双手如穿花蝴蝶般在尸体胸腹中绕动,丝线被他这么一绕,二重结便将破腹的豁口合拢起来。
“晓得了,你们先去,我再有半柱香的功夫也便上去了。”
路眠在前扭动机关,暗室的一处墙面便猛然后撤,继而向侧滑动,两人的身形隐入其中后,石门又缓缓闭合,恍若一切都没有发生。
太子妃寝殿下的暗室驳杂,并非只有一处,但大多数时间宋雪云还是安置在太子妃寝殿之中。
对于病患来说,通风换气也是极为重要的。
如非必要,秦韵柳并不会将人转移到暗室之中去。
两人拾阶而上,一路掠过了不少黑黢黢的岔道,直到行至无路,这才由路眠对着砖石一掌拍下。
内陷的砖石带动机关,咔哒咔哒的声响中,面前的石门向上掀起,将通明的日光洒进密道。
两人闪身出去,楚袖在殿内几处机关中按压旋扭,方才将石门关起。
甫一上来,便听得秦韵柳的呼喊声:“初年,再取些汤药来。”
暗道出来便是寝殿中的侧室,惯常是用来摆放宋雪云的衣衫首饰的。不过自打秦韵柳入住,这地方便被改造一新,除了新安置的一张绣榻外便是堆积如山的药材。
方才秦韵柳口中的汤药也在桌面上齐齐整整地摆了数碗,路眠闻言便端了两碗进去,他身手矫健,躲过匆忙而出的初年,手上的汤药也不见洒,反倒是提醒她一句:“小心。”
“青冥你可算来了,快拿去给娘娘喂下。”也顾不得如何客气,初年见是路眠,忙不迭地道。
前段时间顾清修病倒后紧闭唇舌,比之宋雪云情况要差许多,灌下去的汤药十不存一。
秦韵柳倒是有法子,但无奈她分身乏术,到最后这给顾清修喂药的差事便落在了作为贴身侍卫的路眠身上。
他的法子简单粗暴,比之秦韵柳所说的还要快速,秦韵柳也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随他去了。
路眠听初年所言,也便不再停留,端着药碗进了内室。
楚袖也跟着走上前去,便见得宋雪云口中溢血不止,秦韵柳擦了数次也不见好,干脆将她摆成侧躺的姿势,让血液从唇边流出来。
秦韵柳将针带掀开,手指拂过便捉了数根银针。
那边路眠先是用帕子探进宋雪云口中清理了污血,而后便利落地灌了两碗汤药进去,见她还要往外呕,他便点了穴道逼着对方咽了下去。
“秦女官,药喂下去了。”
言罢,路眠便闪身到了一边,给秦韵柳让出了位置。
秦韵柳也不言语,手中银针倏地扎入体内,方才还不停呕血颤抖的宋雪云便好转了些,但依旧是面如金纸、呼吸微弱的模样。
做完这些,秦韵柳失了力气往旁边一倒,还是楚袖扶了一把。
三人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问起宋雪云,但从现下这情形里已然知晓了结果。
想来那日秦韵柳被砸晕过去之后,有人对宋雪云下了手。
或许是奉命而来的秋叶,或许是被控制了神智的宋雪云,又或者是某个神秘人。
因着方才的挣扎,宋雪云身上的寝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锁骨,其上青紫遍布,竟是已经扩散至了此处。
这才过去半天,便将四肢都蔓延了个遍,继而要往脸上走了。
秦韵柳肃着一张脸,扭头看向路眠:“太子殿下可醒来了?”
“未曾来得及去查看,但想来是未醒。”
路眠将顾清修送回东宫,又将清香丸碾成的粉末投入香炉中燃烧,吩咐了两个侍卫守在门口便又赶去了太医署,的确没有时间再去看顾。
“应当是未醒,不然依着殿下的性子,早该冲过来了。”楚袖扶着秦韵柳在桌边坐下,而后抬手为她倒了杯清水。
这一个月以来,秦韵柳在殿中忙得脚不沾地,哪里还有功夫品什么茶,如今这桌上的清水都是昨日未曾喝完剩下的了。
秦韵柳也不在意这些,狠狠灌了三杯水下肚,便猛地撑着桌子起了身。
“不行,还是要将太子殿下拖过来。”
“他若是不醒,我便施针让他醒。”
能让一向沉稳行事的秦韵柳说出这番称得上是大逆不道的话语来,可见宋雪云的情况当真是刻不容缓了。
路眠当即起身,并未言说什么,只是脚步飞快地出了殿门。
楚袖拉着秦韵柳又坐了下来,扯着她的手臂问道:“既是如此急迫,可能让太子妃苏醒片刻……也好让两人见这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这四个字分外沉重,一出口两人便同时缄默下来,过了一会儿秦韵柳才道:“我手上有一套针法,非穷途末路不可用。”
“虽有起死回生之效,代价却是两刻钟后即死。”
“因与回光返照相似,却又延长了时间,故得名回照针法。”
秦韵柳说这话时转了头,视线从那被绑在一旁的长短珠帘上掠过,慢慢落在了宋雪云的身上。她臂上、头顶都扎满了针,随着微弱到几近没有的呼吸而轻轻颤动。
“那些针是稳住她心神的,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能取下了。”
半盏茶的时间,足够路眠将人带过来了。
宋雪云身上雪白的寝衣都被先前呕出来的血浸透,看着一片狼藉。
楚袖看着这一幕,轻声道:“待得取针后,我们为她换身衣裳,上个妆吧。”
看着躺在那里的宋雪云,楚袖不免想到中秋宴前她温柔浅笑着说挑那件广袖素蝶百迭裙时的模样,眼神缱绻而多情,似对未来有着无限期望。
宋雪云如今已然是油尽灯枯之象,作为最后一次的妆扮,楚袖想尽可能地让她高兴。
当时她未曾瞧见“自己”穿上那衣裙的模样,今日便全了她的心愿吧。
“自是可以,只是太子妃身边离不开人,你且去挑些衣裙首饰来便是了。”
秦韵柳端坐在桌边,这地方既可以瞧见宋雪云,也能观瞧见殿门,是个绝佳的位置。
楚袖得了应允便起身往侧殿而去,秦韵柳住进主殿后,侧室里的一应衣裙便都被挪到了侧殿去,她先前试衣换装便在那边,如今也算是轻车熟路。
上次她落了水,那身衣裳是晕晕沉沉中初年帮着她换下来的,后来与其余配饰一起放在一个一尺见方的木箱中送到了侧殿。
她一进殿门便直奔目标而去,见得那木箱还好端端地放在原处,抱起便往主殿走,片刻都不敢停留。
一来一回费了些功夫,她进了主殿之时路眠已然在了,他将仍旧昏迷着的顾清修安置在侧室之中,见她进来便指了指内室道:“秦女官在里头拔针,待会儿就会出来。”
楚袖点了点头,将怀里的木箱放到了桌上,探身看了一眼顾清修的情况。
许是路眠与她所想一般,顾清修也被换了一身衣裳,正正好是中秋宴时那件青绿长衫,就连发冠都重新扎束了一番。
她看了看昏迷不醒的顾清修,又看了看站在一旁好整以暇的路眠,终是忍不住问道:“这是你换的?”
路眠不觉有异,施施然点头道:“想来太子妃也想见见这身衣裳穿在太子身上是个什么模样。”
宋雪云醒来后,顾清修便长睡不起,两人像是话本子里中了恶毒诅咒的佳侣一般难以相见。
今日一见,之后便是天人永别,路眠也寻不到个合适的衣物,索性将中秋宴的衣裳又给他套了上去。
所幸他在军中待过几年,穿衣束冠的速度有刻意练过,再加之顾清修昏睡也不能提什么意见,只能任由他摆弄,也便飞快地换好衣衫将人扛来了此处。
闻言,楚袖指了指桌上的木箱,道:“我也是如此想的,待会儿便为太子妃换衣上妆。”
“速度大约比不得你快,得再有盏茶功夫。”
路眠还没来得及表态,内室里秦韵柳便喊了:“探秋,将东西拿进来,时间不等人。”
“就来!”楚袖回头应了一声,对着路眠打了个手势便抱着木箱匆匆赶了进去。
有秦韵柳帮忙,换衣裳的速度快了许多,楚袖将梳妆台中的胭脂唇彩都摆了开来,仔细挑选了合适的颜色,才取了细毫为宋雪云描眉画唇。
宋雪云乃是中上之姿,不爱浓妆艳抹,偏爱素净淡雅的妆容,楚袖依着她的喜好,只上了一层浅淡的脂粉,点了淡杏色的口脂。
发间也无太多装饰,只一左一右簪了两枚流苏钗,与耳垂上水滴形的白玉铛相得益彰。
妆点完毕,秦韵柳便将宋雪云交到了她手上,她自己则是出去唤醒顾清修,顺带着询问一下他要不要在宋雪云身上用那套回照针法。
尽管他们都心照不宣地认为以顾清修对宋雪云的感情,他一定会同意,但还是要问上这么一遭才合宜。
上过妆后的宋雪云除却双眸紧闭外,全然瞧不出是个病重之人的模样。
楚袖看着这样的宋雪云,忽地伸手拨弄了一下她鬓边垂下的流苏,浅色的串珠微微摆动,拂过颊侧时总让人觉得她下一刻便要睁开眼睛,说她调皮。
但终究只是错觉。
扮演活泼开朗的探秋久了,她似乎自己也沉了进去,这样不好。
尤其是在面对着一出悲剧时,尤其不好。
当年教习她们那一批歌女的姑姑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要与人共情,无论结果如何,到最后伤的都是自己。
像她们这种唯一的使命便是送入权贵家中充当细作的歌女,共情是一味致命的毒药。
许是安稳日子过得太久,她也松懈了不少,待如今反应过来,已然是半只脚踏进这泥淖之中了。
她出神的片刻功夫,那边似乎便已经结束了交涉,一道青绿色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往这边走来,但因目不能视的缘故,走出几步便要跌倒,有好几次甚至走错了方向。
不得已,路眠便自告奋勇地上前攥住了顾清修的手臂,沉声道:“太子殿下,属下带您过去,太子妃已经候在内室了。”
掌心的手臂止不住的发颤,路眠斜了视线望了顾清修一眼,便见得一向都是沉稳神色的太子殿下眼尾泪连成线,泪珠沾湿睫羽。
已然看不清前路的双眸依旧是浸血的状态,瞳孔略微发散。
路眠将顾清修带到了床边,安顿着他坐下,旁边则是看顾着宋雪云的楚袖。
顾清修的双手在床上不断地摸索,楚袖看着很是心酸,也便将宋雪云的一只手递到了他手边。
“殿下,娘娘还未苏醒。”
“孤知晓了。”
顾清修看不见宋雪云,但将那只无甚温度的手攥在手心时,面上却松快了些。
他颤抖着伸出了另一只手,想要抚摸宋雪云的面颊,有着楚袖帮忙,倒还算得上是顺利。
秦韵柳取了特制的金针走上前来,施针前,她对顾清修道:“这套针法虽有用,但绝不可让娘娘情绪波动过大,不然气血上涌,很有可能会加快身体崩殂的速度。”
顾清修挪到了床尾,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一旁的纱幔,从那双失了血色的唇中挤出极轻极小的几个字:“下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