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句话说完,她清楚地感知到手下腕子松弛了力道,也便扯着他带到了桌前。
楚袖将汤勺塞进他右手,又将一个馒头塞进左手,顾清修都不反抗,让做什么便做什么,只是下口前他蓦然开口问道:“此话当真?你家乡当真有这说法?”
“绝无作假,奴婢以性命保证。殿下慢用,奴婢在外头候着,有事您出声便是了。”
顾清修没应声,正一口馒头一口粥地往下吃,至于那碟子特意取来的咸菜,他是动也没动。
不愧是皇子楷模,便是吃着极为简陋的食物,仪态风骨也不见丝毫折损,不知道的还以为他面前摆着的是什么山珍海味呢。
撩了帘子出来时,一抬眼便撞上神色肃然的路眠,对方特意遮掩后的漆黑瞳眸直勾勾地望了过来。就在楚袖以为他要说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之时,只听他低声道:“真的?”
楚袖不知他这突如其来的一问问的是什么,也茫然回问:“什么真的假的?”
路眠指了指内室,又道:“方才那番神鬼之说,可是真的?”
“这你也信?我胡乱编的,总不能让太子殿下就这么一蹶不振吧。”她哑然,路眠好歹也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若真信神鬼之说,怕是要夜夜不得安眠了。
“可你方才……”路眠神色一怔。
“赌咒发誓?”
看着面前身量颇高的玄衣男子,她摇了摇头道:“做我们这行的,若论赌咒发誓,一年能说个千百回。”
“若尽数当真,这天底下可没几个能活的。”
言罢,她拍了拍路眠的手臂,从他身侧掠过往外殿的桌边去了。
不多时,顾清修用完了膳,同时将楚袖和路眠喊了进来,她将桌上剩余的半个馒头放回食盒便告辞离开,留两人商议事宜。
她也不是无事可做,提着食盒先送去小厨房,之后便往李怀的居室去了。
李怀自打昨日来了东宫便再未回去过,一来是要看顾着那两名毓秀宫的婢女,二来则是忙着整理更新他手里的那人人体图鉴。
昨日宋雪云溘然长逝,秦韵柳便和李怀商量着怎么能让顾清修同意他们胆大包天的请求。
大悲之下,顾清修身上的病症也加重了,躯干上爬满了青紫淤痕,唯有四肢和头颅还白皙如旧。
从宋雪云的身上得来的经验告诉他们,若是让那淤痕蔓延至全身,那可就是真的华佗在世也难救了。
其实以原本那青紫淤痕蔓延的速度,宋雪云少说还能再活半月,可偏生出了差错,令她身上的淤痕在短短两天内便爬满了全身。
说来也很奇怪,那淤痕哪里都去,就是不往脸面上爬。
秦韵柳也曾想过是不是这些怪东西畏光,可试着将宋雪云的衣袖撩开暴晒半日也不见丝毫效果,也便死了心。
之前他们已然使尽了所有的手段,就连太医署那浩如烟海的卷帙也被两人一一翻阅,并未有哪卷医书里记载了此等怪异病症。
是以两人猜测,这应当是一种从外域传来的无名之毒。
因着从未在昭华地界儿出现过,自然也无法从昭华的医书上寻到解决的方法。
如今宋雪云身死,为了能让顾清修也活下来,他们便想着能不能将她的遗体弄来研究研究。
体表之症他们整整看了一个多月,可若是,此毒在体内呢?
剖开肚腹之后,或许就能看出些什么来。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秦韵柳和李怀便各自筹备了起来。
楚袖今早从初年口中得知了这消息,也不知是该劝还是不该劝,只能先去探探两人的口风再做决断。
叩响门扉三声,不多时便有凌乱的脚步声自内里传来,再一瞧,果然是面带慌张的初年。
她一指殿内,问道:“李大人和秦女官可在?”
初年先是点了点头,又极快地摇了摇头,整个人堵在门前一动不动,悄声道:“探秋,这事儿你就不要沾手了。秦女官知道我把消息透给你,可将我好一顿骂呢。”
初年是为了她好,毕竟觊觎当今太子妃遗体可不是什么好事。
可偏生楚袖不怕这个,她使了巧力按在初年腕骨上,逼着对方松了手,自己便闪身进去了。
说来这一招也是从路眠身上学的,她在宫中几多波折屡屡受难,路眠深觉不能只自己看顾着她,还得让她自己也有些防身的本事才行。
只可惜这几招功夫学来还未来得及防身,便先用在了闯门上。
进暗室的机关楚袖比初年不知娴熟多少倍,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她便开了暗道,三两步踏进去后摆了摆手道:“莫要担忧,不碍事的。”
暗道狭长,周围又是厚实的石墙,这话语便显得低沉许多。
初年来不及拦住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白影儿被石门遮掩,急得直跺脚。
“探秋,你,你当真是!”
摸着墙壁往下走的楚袖可不知初年在上面碎碎念了多久,她辨了方向便径直往关押着那两名婢女的暗室走。
东宫底下暗室虽多,但李怀用于解剖的一应器具都放在那间暗室里,便是转移也不甚方便。
踏出暗道时,两双眼睛齐齐望了过来,看见是她后又若无其事地挪了开来。
李怀手里攥着炭笔,在床上的木人身上来回比划着,冲着一旁抄录书籍的秦韵柳挑眉:“我都说了,那丫头可拦不住探秋,偏你不信,非要派个人拦。”
秦韵柳落笔挥毫,一张方子便誊抄完毕,她将那纸放到一边静待墨干,手上动作不停,继续写下一个方子,闻言头也不抬道:“拦不住也要拦。”
“说不过你。”李怀应了一句,继而问起楚袖:“探秋来这里是打算做什么呢?”
“先说好,你要是和初年一样唧唧歪歪,转身直走不送。”
还没开口就被堵了回来,楚袖噎了一下,继而道:“你们可想好了要如何说服太子殿下?”
一室寂静,她的视线在两人身上逡巡,迟疑道:“你们该不会,没想出个法子来吧?”
李怀还想遮掩一番,秦韵柳却将两人老底掀了个干净:“想不出什么得用的法子来,太子殿下如此爱护太子妃,怕是下葬都不情不愿。”
“若是我们说要剖开太子妃的肚腹,八成太子殿下会先砍了我们的头。”
秦韵柳也愁呀,她想破脑袋也不知道什么法子能说服太子殿下答应这种一看就十分无礼的要求。
到最后实在想不出个法子来,也只能听着李怀的,到时直接和太子殿下对峙,指不定对方一个心软就答应了呢。
虽然这心软的几率实在是小得可怜。
“依你们看,若以太子妃的遗愿来要挟,有几成把握能行?”
“这……”李怀犯了难,太子殿下爱重太子妃,定然是不愿她死后还遭罪的,但若是太子妃的遗愿,他又一定会全力以赴地去完成。
若是两者冲突,哪个更高一筹的确很难说。
“行,就这么做!”秦韵柳一口答应了下来,反正他们也没退路可以走,让他们亲眼看着太子殿下死,那是绝无可能的。
只要有一丝希望,就该抓住才是。
“万一……”
“没有万一,大不了豁出去,将太子妃的遗体偷出来。”秦韵柳火气十足,到最后更是吐出了一番骇人言语。
李怀大惊失色,倒是楚袖面色如常,甚至是点了点头,肯定了秦韵柳的话:“这实乃下下策。”
“不是情非得已,谁愿意做这种事!”秦韵柳搁了笔,将书卷归置到书案左上角,便起身走到了楚袖跟前。
“我知你有巧舌如簧,但这件事最好还是不要插手。”
“前进后退皆是死路,你闯进来实非良择。”
“探秋,你应当是个很想活下来的人才是。”
秦韵柳一句比一句戳人心窝子,说到最后李怀看着楚袖冷然的面色,生怕对方暴起和秦韵柳打起来。
他急急忙忙挤到两人中间去,双手被炭笔染得黝黑,也不好伸手将两人分开,只能举着手隔挡两人。
“你们先冷静一下,这事儿还可以再商量。”
李怀比两人高出半头,站在中间便彻底遮挡了视线。
“不用商量了。”楚袖从李怀身后绕了出来,对着秦韵柳直白道:“既然你不要我管,那我也不再插手。”
“但事先说好,若你们成不了,我亦会出手。”
秦韵柳还想再劝,楚袖却已经施施然离开,那抹素影渐渐融入黑暗之中。
“本就是浑水一滩,还非要踏进来,也不知图什么。”
楚袖一走,剑拔弩张的氛围便散了个干净,秦韵柳推开李怀,叹着气说了这么一句。
“既来之则安之,有时候你就是想太多。探秋有这个本事,就让她试试也好啊。”李怀显然心大许多。
秦韵柳白了他一眼:“人是我带进来的,自然要全须全尾地带回去。”
“本来这丫头在东宫里屡屡遭难就够我烦心的了,再插手此等大事,真丢了性命,我可护不住她。”
见秦韵柳一副紧张的模样,李怀摇了摇头道:“且不说你扭转不了那丫头的性子,便是说你所谓的大事……”
“她难道插手得少了么?”
乔装改扮混入东宫,假冒太子妃,这两件事哪件拿出来都是天大的事,可楚袖依旧做了,非但是做了,还做得颇为悠游自在,怕是那个扮太子的小子都没她来得自在。
不管她是自恃本事还是无心为之,自打她进了这东宫起,就注定搅和进了这一滩浑水里。
除非破局,不然得不了什么好处。
这道理楚袖知道,秦韵柳知道,李怀也知道,可他们都来了,至今也没有一个人打算放弃,还想着把顾清修从浑水里拉回来。
秦韵柳又叹了一口气,她发现打从她应了这份差事来了东宫,就整日的愁眉苦脸唉声叹气,这一个月都比得上她前半辈子发的愁了。
“行了,叹气也没用,还是快点干活吧。”
“要是太子殿下大发慈悲答应下来,我们却拖了后腿,那才是悔不当初呢!”
言罢,李怀便又转回了那木人前,手指顺着其上画着的经脉纹路走了一遍。
秦韵柳亦是寻了另一本医书,摘录着其上可能与顾清修病症有关的草药、医方。
两人各自忙碌起来,而在他们身后,两个婢女并排躺在石床之上,兀自睡得安稳。
早在楚袖来之前,李怀便喂了两人昏睡的药物,确保这两人睡得不省人事,这才带着秦韵柳在此处做着准备。
若非是路眠分身乏术,他早就将这两人扔到别处关着去了。
第106章 疯犬
楚袖万万没有想到, 顾清修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隔日里他便穿着一身素白长袍上朝去了,只不过去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被今上怒吼着赶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