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半直起了身子,与她对上视线。
一旦涉及治病救人,他就格外认真。
楚袖将信中所述症状简单讲了一番:“食不下咽,问不应声。昼不能醒,夜不能寐。”
“这症状听起来,不像是《本草纲目》中记录的离魂症,倒像是民间所说的丢了魂。”
“这可不能找大夫,得找个道长来做法才行。”
虽如此说,李怀却还是取来了纸笔,一连写下了数味药材及剂量。
待得笔墨干透,他将那纸塞进楚袖手里,道:“李家独门安神秘方,外人不知,且拿去一试。”
“既是秘方,如此透露出去是否会有影响?”楚袖捏着一张薄纸,没第一时间喜出望外,而是问了李怀这么一句。
李怀啧了一声,而后摆摆手道:“哄你的,不过是我才改良出来不久的安神方子,疗效比以往的汤药要好上一分。”
“研究出来不就是给人用的嘛,藏着掖着的,谁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改进。”
“多谢李大人,我这就写信,将您这方子一并送过去,就是还得麻烦您送一遭信。”楚袖接过纸笔,用镇纸铺开,而后便提笔写了起来。
李怀在她不远处躺在摇椅上,一个眼神儿也不往这边瞟,只是在她要将信与药方一并封起时说了一句。
“用后若是有效,可千万得写份记录给我。”
她先是一愣,继而认同地点点头,从中抽出信来又补了几句上去。
身在宫中,楚袖身上也没带火漆,只能就近点燃了一根火烛,用蜡油将信封了起来,这才双手递给了李怀。
李怀也没看信封上头写着什么字,随意往袖中一揣,便继续悠哉悠哉地等人了。
半刻钟后,路眠带着几名东宫的侍卫赶到,一眼望去都是面无表情的玄衣侍卫,不知道还以为是李怀犯了什么事,今上派人来拿他了。
玄衣侍卫们都是练家子,两两抬起大木箱也不见吃力,走在官道上也是健步如飞。
为了掩人耳目,除了装着那两个婢女的木箱外,李怀还将先前备好的三大箱药材与器具一并取了出来。
反正接下来的日子里,他怕是也无暇再回太医署了,干脆借着这个机会搬个一干二净,也省得之后还得麻烦。
到了东宫后,路眠指挥着侍卫们将木箱搬进了太子妃寝殿中特意为李怀辟出来的屋舍里。
正所谓医者眼中无男女,李怀住在此处也没人有意见,毕竟李怀的医术大家有目共睹,有他在,大家也能安心些。
等到侍卫们离开,路眠便拨开了木箱的锁扣,一左一右将两人扛在肩上,楚袖则是在房间内拍打了几处机关,而后一副画轴翻转,露出了足够两人通行的暗道,三人相继进入后机关便复原如初,全然看不出有人存在的痕迹。
至于那两只空了的木箱,自有知情的暗卫处理。
三人在通道里走了盏茶功夫,视野便开阔了起来。
几人都不是第一次到访,很快便各自找了活儿干。
路眠将两个婢女用锁链扣着,楚袖则是从一旁的药柜里取出了李怀惯常用的各样刀具,一一铺陈在白布之上,而后端到了李怀身边。
暗室的另一边是由两张方桌临时拼凑而成的“床”,上头躺着个只着寝衣的女子,正是上午便在东宫亡故的秋叶。
许是处于愧疚,秦韵柳为她洗去了一身的血迹,将长发梳顺,换了全新的衣裳,这才将她放在了暗室之中,静待李怀的到来。
李怀在太医署中地位很高,郑医正也极为看重他,一来是因为他熟读药理,制药很有一手,二来便是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对遗体动手,绘制了许多人体的肌肉纹理走向图。
毁坏尸体在本朝是大罪,便是郑医正也不敢公然包庇,只能让李怀换了名姓藏于宫中,继续他的研究。
楚袖不懂人体走势,唯一的了解也是从前世的同僚师泽丰口中得知,那人与李怀一样,也爱将人开膛破肚,得了个妖鬼的诨名。
当初 她便帮着师泽丰递过几回刀,如今在李怀身旁帮忙,倒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锋利的刀刃划开肌肤、脏器,一层层地溯本回源。
安顿好那两个婢女,路眠便过来接手了楚袖的工作,他态度强硬,加之面前的景象确实令她有些生理不适,也便退到一边,执起纸笔,记录着李怀所说的话。
如秦韵柳下的诊断相同,秋叶的确是惊惧而死,李怀来解剖也不过是出于医者的本能,他能接触到的尸体,大多都是如秋叶一般惹了贵人从而丢了性命的仆婢。
尸体解剖道一半,李怀伸手从腹中取出一截肠子观察时,被锁链拷在暗室另一端的宫婢幽幽转醒。
一睁眼便见得这血淋淋的一幕,她喉中发出刺耳的尖叫声,身子止不住地打哆嗦,就连被砸折的一只胳膊都因过度后退而撞到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三人并未侧目,任由她在那边叫喊,很快,另一名婢女也被刺耳的尖叫声唤醒,同样目睹了李怀在一人腹中搅动的模样。
但她并没有叫出声,而是咬着唇压了下去,面色煞白地贴紧了墙壁。
不多时,尸体的解剖便进入了收尾阶段,李怀取了浸过烈酒的针线,将脏器归于原位,开始细致的缝合。
做到这一步时,楚袖与路眠往往都可以离开,只不过这次有着两位稀客,他们也便没有离开暗室,而是向着两人的方向走了过去。
长时间的哭喊尖叫已经让其中一人哑了嗓子,见两人靠近也只能从喉咙中挤出几声沙哑的叫声。
反倒是刚才一直强忍着的那位婢女,如今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她看着两人道:“你们将我们绑来,是想将太子殿下的事情隐瞒下来吧。”
“我们可以配合,但是,你们要保证太子殿下不会再对贵妃娘娘出手。”
其实这个交易完全就是不对等的,因为她们两人已经被绑到了一处她们不知情的地方。
如果对方不想做交易,完全可以杀了她们,一样能达到掩藏秘密的目的。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提出了这个条件。
更不用说,她刚刚目睹了一场堪称是血腥虐杀的一幕了。
看来这人是真的对婉贵妃忠心耿耿,这样的人,反倒不用怕她会将事情捅出去了。
“不知这位姑娘怎么称呼?我叫探秋,至于来处,想来应当不用介绍了吧。”
“我叫幼翠,你有什么想知道的,直接问就是了。”
幼翠也是当初在太子正殿中对楚袖下手的宫婢之一,可她直到如今才认出了楚袖,但即便如此,她也没有要为之前的事道歉的意思,估计在她心中,婉贵妃下的命令从不会有错。
对方都如此开门见山,楚袖也不客气,径直问道:“你可知晓戏郎君?”
如她所料,幼翠并没有露出茫然的神色,反倒是轻笑了一声道:“就知道你第一个会问这个。”
“戏郎君是娘娘从京城外接回来的一尊琉璃神像,戏郎君手执一条长鞭,对日可现七色光芒,犹如虹彩。”
“娘娘每日祭拜,是戏郎君最为虔诚的信徒,这些年来还得了不少天赐之物。”
听到这里,楚袖皱着眉头打断了幼翠的话,将一张纸悬在了她面前,问道:“那些所谓的天赐之物里,是否包括这枚铃铛?”
幼翠看着那图上画得栩栩如生的碧玉铃铛,瞧了好一会儿才肯定道:“是有这枚铃铛,大概是三四年前的天赐之物。”
“你确定没错?方才看了那么久,可别是看错了。”
听楚袖这么说,幼翠摇摇头,极为肯定地道:“不可能看错的。”
“你瞧,这儿有道很是明显的裂痕。”她的指尖落在碧玉铃铛靠下些的位置,的确如她所说有一道细微的裂痕在,“这是一个笨手笨脚的丫头摔出来的,娘娘原是想杖毙此人的,后来转念一想离戏郎君的诞辰近了,也便放了那人一马,只将她贬到小厨房去了。”
“说起来,今晨娘娘还单独召见了那丫头,我们这些贴身伺候的宫婢都没留一个在里头。”
“想来很快便要飞黄腾达了。”
然而幼翠并不知道,在她口中即将飞黄腾达的姑娘,正躺在与她相隔不到一丈距离的桌上,被人一针一针地将肚皮缝合起来。
第104章 病危
楚袖从幼翠口中得知了许多关于戏郎君的消息, 但问起戏郎君究竟是从何方请回来的神像时,对方却是少见的一知半解。
“娘娘迎戏郎君回来的时候,身边还只有我一个人伺候, 大概是七八年前吧。”
“那时我陪着娘娘去京城外的松山寺祈福, 恰逢寺中行洒扫之礼,我便替娘娘扫了那登山的四百九十九阶。”
“等我上山时, 娘娘手里已然捧着那戏郎君的神像,面上是多日来少见的欢愉。”
“我那时以为是松山寺的主持大人开解了娘娘,后来才知道是戏郎君解了娘娘的惑。”
听到这里,楚袖不由得发问:“一尊有口无言的神像要如何解惑?”
幼翠言道:“我亦是不解,但娘娘不曾讲过。”
“除此之外, 戏郎君近期可有过什么谕旨下达?”
幼翠仔细回想了一下,却没发现什么特殊之处, 只能摇了摇头。
楚袖沉思片刻,换了种说辞问道:“贵妃娘娘一般什么时候会点燃那天赐的燎沉香?”
以幼翠在毓秀宫当值的年份来看, 她应当能察觉出点香的规律才是。
“一般会在传召太子殿下的时候燃点香料, 娘娘说这是上好的安神香,用了对人身体有益,是以每次都会为太子点香。”
“那这香料是由谁来准备的?”楚袖着实不大明白, 戒备森严的宫中, 竟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在皇帝的宠妃宫中放下许多东西而不被人察觉。
就算婉贵妃也帮着对方遮掩,这么多年来愣是一次都没被发现,说没有猫腻, 她是绝对不信的。
“天赐之物都由娘娘亲自保管,我等婢女无缘触及, 只是我跟在娘娘身边的时间久些,早些年还机缘巧合碰过几回。”
“那香果真有些神异用处, 那日我不小心冲撞了太子殿下,对方竟也未曾问我的罪,反而是问我有没有受伤。”
“若是我未曾沾染香料,怕是当时已然被太子殿下处死了。”
楚袖越听心越沉,这哪里是什么天赐之物,分明就是压抑顾清修狂躁之症的特殊香料。
再结合顾清修入主东宫后脾气便一日差过一日的事情,她有理由怀疑,便是顾清修身上的狂躁症都与这尊来源诡异的戏郎君神像有关。
她定了定心神,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在你看来,太子殿下与贵妃娘娘的关系如何?”
幼翠显然没想到会被问这种问题,怔愣了一瞬才呐呐道:“其实娘娘和太子殿下的关系,原先是很好的,只是后来太子殿下娶了太子妃,一切就都变了。”
从幼翠的视角中,楚袖得知,四年前顾清修还是个引得众人夸赞的翩翩儿郎,便是兰妃都得暗中拧帕子暗骂自家儿子不争气,连与顾清修一争之力都没有。
顾清修更是每日都到毓秀宫请安,婉贵妃时不时为他下厨做菜,母子和乐。
可自打顾清修如愿娶得了宋雪云后,两人间的关系便急转而下。
顾清修时常忤逆婉贵妃,屡屡将对方气得卧床养病,更有几次直接呕血晕厥。
但以楚袖在毓秀宫中见到的诡异情形来看,实际情况可能和幼翠所说截然相反。
她曾问过秦韵柳,顾清修手臂上的伤痕最早可以追溯到何时,对方的回答是可以辨认的伤大约是五年前,但衣衫掩盖的肌肤下,还有更多更旧的伤痕。
那些伤痕的形成时间无法确定,但唯一知晓的便是,是在顾清修还未做太子前的伤口。
她初次进毓秀宫时,婉贵妃虽被捆缚,但顾清修背上的血痕也并非作假,可见婉贵妃还是对顾清修动了手。
那时殿内并未燃点香料,想来只是一次普通的教训,并非如上一次她同路眠一起那般,是要以异香来扭曲顾清修的意志。
或许这也是当时婉贵妃反而被顾清修制住绑起来的原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