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有人擒住了他的臂膀,将他死死地压在了原处。
胳膊处传来剧痛,背上更像是泰山压顶,可他全然不呼痛,只是一双泪眼死死盯着那张拔步床。
“不对不对不对,姐姐还说要教我读书识字,要教我诗词歌赋,才不会、才不会……”
他哽咽着,却怎么也不愿意说出最后那几个字来,顾清修瞥了他一眼就觉得胸中烦闷,一挥袖让路眠将人打晕了扔回房中去。
比起宋明轩的恸哭,顾清修要清醒许多,他只是眼眶微红,却保持住了作为东宫太子的风骨仪态。
“依秦女官来看,现下情况,应当如何治疗才好?”
他语气是罕见地平和,或许是将秦韵柳当做了唯一的一根浮木,因此必须死死地抓在手中,不肯放手。
秦韵柳也不绕弯子,径直将法子说了出来。
“太子妃现下的情况最多能撑半个月,半月之后必须行换血之术。”
“先前秦女官不是已经在研究换血的法子了吗?若是可以,孤希望此事越快越好。”
在顾清修眼中,秦韵柳整日在太医署里捣鼓换血之法,宋明轩放血放得每日都在吃补药。
如此十多天的时间过去,应当能拿出个圆满的方法才是。
然而现实却给了他狠狠一击。
秦韵柳缓缓摇头,对着他说出了他此生听到的最残酷的话语。
“殿下,宋公子的血液并不符合标准,没有办法为太子妃换血。”
宋明轩可是与宋雪云一母同胞的兄弟,若是他都不行,那这世上究竟谁才能救他的云儿?
“那就试。”
“不是还有半个月的时间,整个东宫,不,整个皇宫的人都随你去试。”
“只要能救云儿,剩下的事情孤来摆平。”
“若是这样都不能让云儿醒来,你们,也便一并去伺候云儿吧。”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但是下令的人是东宫之主,也便没有人敢反驳,在场的几人只是微微一顿,便继续有条不紊地做起了自己的事情。
之后便如顾清修所言,他将整个皇宫的人都抓来太医署放血,就连他父皇后宫里的那些高位嫔妃都没放过。
这其中,自然也包含他自己的母亲,婉贵妃。
婉贵妃情况特殊,楚袖和初年不得已提了药箱去往她寝宫取血。
太监宫女都被训练有素的黑衣侍卫制服压在一边,两人推开厚重的殿门进入,便有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殿内并未开窗,只一左一右点了落地灯,勉强能照清前路。
两人顺着烛火往前,没走几步便听见了女子含糊的呜咽声,似乎是被捂了嘴。
初年与她手挽着手,一步一步往前探,出声问询道:“ 奴婢是太医署派来取血的,贵妃娘娘可在?”
女子的呜咽声愈发明显,回答的却是一道极为熟悉的声音,凛冽如夏日清泉。
“径直往前,孤与母妃在此处候着。”是顾清修。
两人依言往前走走到尽头,便瞧见数根白烛几乎是贴着着顾清修点燃,他背对着她们跪着,脊背挺直,单薄的寝衣上已然显了血痕,交错纵横地爬在了他的背上。
楚袖心中一惊,不其然地想起了之前无意间瞥见顾清修手臂上的新旧伤痕,想来也是婉贵妃的手笔。
然而更令人震惊的是,对面的婉贵妃被人五花大绑在了黄梨花木的圈椅上,嘴也用丝帕堵了起来,方才的呜咽声便是从她口中传出。
两人不约而同地同时停了步子,见识了这般宫廷秘辛,不知两人还有没有命在。
然而耳边又想起了顾清修的催促声,两人也只能提着药箱上前,在婉贵妃愤恨的眼神中自她手上取了一罐血。
“贵妃娘娘,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取完血又帮着婉贵妃止了血缠上绷带,两人便打算离开,谁知才迈出去一步便又被喊住了。
“且慢。”
原本跪在白烛中的顾清修起身,迈步而出拦在两人身前,硬是未曾碰倒一根烛火。
他兀自取了匕首,用力在掌心一划,便有血珠喷洒,楚袖将装血的罐子凑了上去,几息功夫便装了大半。
自打顾清修大张旗鼓地在宫内寻人放血,他本人便每日都要放一罐血给秦韵柳研究,如今那如玉手掌上亦是伤痕累累,可他每次动手时却不见半点疼痛,随意一割便是横亘掌心的伤口。
他也不用她们包扎,自己胡乱地用纱布缠绕几圈,便打发她们离开,他自己则是又跪到了那圈白烛中央去。
自那以后,初年每每见到顾清修便会想起在贵妃殿中见到的那一幕,总是心中惴惴,生怕他哪日追究起来。倒是楚袖,因着要去顾清修那边取血,与路眠的交际也比以往多了不少。
从他那里楚袖得知了顾清修折腾了整个皇宫的人还不够,似乎有意将出宫建府的几位皇子公主都拉来放血,便是今上和皇后娘娘,他都有一试之心。
眼下这般大动干戈,普通的太监宫女不敢多说,高阶的嫔妃们亦是颇有微词,只不过是今上看在顾清修是为了太子妃寻药才纵容了几分。
倘使顾清修真的拿今上开刀,怕是他这太子之位便坐不稳了。
楚袖都能明白的道理,顾清修未必不懂,可他依旧是准备这么做,当真是为了宋雪云的安危倾尽了所有。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在顾清修打算夜探皇帝寝殿去取血的前一日,秦韵柳总算是从成千上万的血液之中,寻到了十罐最为合适的血液。
在做检验前,为了避免此人的亲疏远近对结果有所影响,送去太医署的所有罐子都是用特殊手段二次封存过的,除了制作者谁也无法揭开。
众人怀揣着希望将那十罐血液上的纸签揭封打开,却见上头齐齐写着同一个名字——顾清修。
第96章 谋皮03
这几日因着宋雪云病重一事, 整个东宫都愁云惨淡,楚袖等人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好不容易寻到了能换血的合适人选, 却在发现那十人实则都是一个人, 且是东宫之中最为尊贵的那人。
众人并不怀疑顾清修对宋雪云的情谊会让他答应换血,可作为太子殿下、昭华未来的储君, 他绝不可能行如此危险之事。
宋明轩急得团团转,当即便寻了个碗给自己放血,一边放一边嘟囔说:“一定是那些不中用的家伙弄错了,我再放点,姓秦的这次你可得仔细验, 别再出什么差错。”
他明明最是怕疼,手掌都疼得抽搐了, 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嫌弃的神情,将那一碗血放到了秦韵柳跟前。
秦韵柳只是挪了挪视线, 却并没有动。
这说辞不过是在掩耳盗铃, 事实上就是只有顾清修才是与宋雪云血液相似的最佳人选。
就算是要换人,也得是除顾清修外的其余皇子公主才行,宋明轩的血在很早之前就被排除在外了。
见秦韵柳不答, 宋明轩一掌拍在了桌上, 双目圆睁地望向她。
“就算我的血比不上太子姐夫,那用我的十碗血,总能抵得上太子姐夫的一碗吧。”
治疗哪里能是这般换算的, 这道理就算宋明轩再蠢也该知晓,可他还是抱着渺茫的希望说出了这种话。
然而面前这几人都不将他的话当回事, 秦韵柳更是将那十罐血放回原处,思考片刻后便带着楚袖往东宫正殿而去。
顾清修这些日子为了取血一事焦头烂额, 整宿整宿地睡不好觉,路眠入殿禀报时他眼中已经满是血丝。
“禀殿下,秦女官带人来了,说是寻到了太子妃的匹配之人。”
闻言,顾清修自桌案后起身,竟是要亲自前来迎接,路眠神色不变,继续道:“属下斗胆已将秦女官放入殿中,此时已在外殿等候。”
顾清修当然不会怪他,只匆匆地出了内殿,便见得秦韵柳与楚袖站在殿外,见他便要行礼。
“秦女官不必多礼。”一挥手免去秦韵柳等人的礼节,顾清修开门见山道:“与云儿匹配之人是谁?”
秦韵柳迟疑片刻,顾清修以为是那人身份的问题,立马承诺:“秦女官莫怕,你只需告知孤是谁,其余事宜孤自会处理妥当。”
“孤是太子,不管是谁都会卖孤几分薄面。”
秦韵柳呼出了一口气,这才将答案告知顾清修:“幸也不幸。”
“与太子妃匹配之人定然愿意行换血之法,但此人身份,恐会有万般阻拦,无人会同意此事。”
说这话时,秦韵柳罕见地抬起了头,不顾礼数地直视顾清修:“下官斗胆,请太子殿下将几位殿下聚在一处,或许会有转机出现。”
顾清修是个聪慧的人,秦韵柳的话也不算太难解,他已经知晓与宋雪云匹配的人便是他自己。
秦韵柳的确为他着想,但这提议他却不大认可,因此他避而不答,只是吩咐路眠将两人送离正殿。
“秦女官莫要担心,且继续准备便是,三日后换血一事定然无忧。”
两人入正殿不过片刻就又被带离,站在正殿前,秦韵柳不由得又叹了一口气,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种事情,着实难办呀。”
楚袖亦是不言,顾清修一意孤行,换血之法也不是什么万无一失的法子,若是出了什么差错,顾清修和宋雪云都不见得能好,就连太医署的人也难逃责罚。
倒也算得上是背水一战了。
她也帮不上什么大忙,唯一能做的也不过是修书一封给长公主,看对方是否愿意前来一试了。
之所以不请求长公主帮忙将其余皇子公主召集起来,是因为楚袖怀疑此事幕后主使便在其中。
月神像的爆炸已然查明是镇北王所做,为的是要削弱太子威信,使之在百姓之中失去口碑。
可在香炉之中暗插毒针,使得宋雪云长睡不醒,且是太医署难以探查出来的病症,这种事情对镇北王来说有弊无利,自然不可能是他所为。
今上身体抱恙并非是什么秘密,皇子之间看起来一团和气,难保谁心中有夺嫡之心,便借着琼花台拜月仪式生事。
可到底为何要让宋雪云病重呢?
楚袖总觉得,她像是被卷入了一场巨大的阴谋之中。
说些难听的,眼下东宫一团乱,太子更是疲于为宋雪云寻求治病之法,获利最大的反而是与他同得民心的长公主。
只是许多人都不将这些年来低调行事深入浅出的长公主当回事,将目光都放在了剩余的几位皇子之上。
但她是知晓的,长公主亦有称帝之心。
幕后之人定然不会就此收手,毕竟一个太子妃没了,虽说会对顾清修造成极大的打击,但他依旧是太子。
因此这盘局最后一定会落在顾清修身上,只是不知,这人要如何出手了。
这种敌在暗我在明的感觉着实是难熬得很,在东宫里情报也不似以往容易获得,许多事都得她自己细细摸索。
就在她一边帮着秦韵柳筹备换血用到的器具时,东宫便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人排场极大,十六位宫婢在前开路,一路坐着华美的轿辇入了东宫,轿辇后则是举着各色依仗的太监宫女。
顾清修外出议事未在东宫,那人便在正殿歇下,命人将各色吃食一一奉上,而后才遣人来太子妃寝殿将楚袖与初年喊了过来。
两人一进正殿便见得了那似没骨头一般躺在美人榻上的女子,她着一身青云纱织就的襦裙,钗环簪发,腕间箍着数道金铃,一动便叮铃作响。
容貌生得不算绝色,但胜在风姿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