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方才还在手边的茶壶此时不翼而飞, 他只能捶着胸口慢慢往下咽。
“宋公子,这可是小厨房专门为您做的点心,一定得多吃些。”
楚袖将外室里的糕点端了进来,放在宋明轩手边,细心吩咐,一派为他好的模样。另一只手则背在身后,攥着一只巴掌大小的茶壶。
初年看得目瞪口呆,但在看到楚袖回头眨了眨眼还是上前将那茶壶接了过来,用宽大的衣袖掩了藏到床头的布枕之后。
宋明轩再如何担忧宋雪云,到底也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有道是男女七岁不同席,再如何他也不可能凑上前来对宋雪云动手动脚。
藏在此处能确保他找不到这茶壶,不然待会儿发现是探秋所为,定是要大闹一番。
宋明轩食不下咽,又见楚袖将盛放着糕点的盘子放在自己手边,便要抄起来扔她身上,谁知初年一声惊呼。
“太、太子妃皱眉了!”
“什么?”
已然触到瓷碟边缘的手蓦然收了回来,宋明轩顾不得喉中干涩,含糊地喊了一声便冲了上来。
他将坐在床边的初年推开,低头看向了躺着的宋雪云。
她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身上穿着一身云锦纹绣的寝衣,长发披散在枕上,铺成一段墨色。
原本平和的神色因眉间的隆起而打破,秀美的面容平添了几分愁绪。
纵是未成妆色,也自有一股烟雨朦胧之美。
若是平日,宋明轩一定吵嚷着是谁让姐姐忧心,要将那人碎尸万段,然而此时,他只是怔愣着,眨了几下眼睛,竟有泪珠顺着睫羽滚落。
内室寂静无声,楚袖拉了拉站在一旁的初年,指了指外头,示意两人先出去。
初年看了看情绪激动的宋明轩,继而点了点头,随着楚袖离开。
两人才走到珠帘处,便听得身后传来一阵啜泣声,初年脚步一顿,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宋公子无法无天,对太子妃倒是真情实意。
楚袖伸手撩了面前这穿得长短不一的珠帘,似乎又看到宋明轩丝毫不顾及形象地坐在地上,用针线将颗颗东珠串连,口中嘟囔着姐姐一定会喜欢之类的话语。
宋家姐弟情谊真切,如今一幕实在是令人伤怀。
只盼着宋雪云醒来,能好好将宋明轩的性子掰正,不然长此以往,宋明轩定要因此丢了性命。
两人到殿门外通知了守门的侍卫,让他前去正殿同太子通报一声。
初年即刻动身去太医署通知秦韵柳,楚袖则是留在寝殿中等待太子前来。
约莫盏茶时间,顾清修便急匆匆地赶了过来,身后则是个沉默寡言的黑衣侍卫。
“听说云儿动了?”
“正是,方才宋公子声音大了些,初年姐姐便瞧见了太子妃皱眉。”楚袖据实以告,甚至为了宋明轩的面子还美化了些。“现下宋公子正在里头陪着太子妃,殿下也可进去陪着。”
“青冥,你在这儿守着,孤进去看看。”顾清修将那黑衣侍卫留在了外室,自己则是大踏步地进了内室,珠帘被他一掀,落下后碰撞个不停。
那黑衣侍卫手中握剑,直愣愣地与她站在外室,在顾清修进去后便将视线落在了珠帘上。
楚袖倒比他自在些,先一步坐在了桌边,提壶倒了两杯凉茶出来。
“侍卫大哥,太子殿下短时间内怕是不会出来,你还是坐着歇会儿吧。”
话说得客气,她面上却是有些揶揄的笑,特意画得圆润了许多的眼眸笑起来略显稚气,倒让她生动活泼了不少。
被她招呼的那名黑衣侍卫身子僵直,闻言却乖巧地转过身来,三两步坐到桌前,将那柄银白的长剑随手置在了桌边,带有薄茧的手指搭在青绿色的杯沿上摩挲了几下。
这熟悉的动作一出,她的笑容便更浓郁了几分,将桌上的糕点也推到了他面前。
“这茶点甜而不腻,配当季的龙井正合适,大人可以一试。”
黑衣侍卫闻言便伸手去拿,只是在手指触上糕点之前便先被对面的姑娘抓住了。
对方似乎没想着要将他箍住,那点轻微的力道只需一动便能挣脱,但他没有动,一反常态地迎着那人视线,与她对上了目光。
分明有段时间未见,两人又都是做了伪装的模样,但四目相对,他却不免勾起了唇角,只是弧度太小,不甚明显。
楚袖像是与人闲聊般坐到了他身侧,时不时为他添茶,宽大的衣摆落在桌上,掩去了些许动作。
指尖相触,她被那温度烫了一下,下意识便瞥向了身旁的那人。
对方坐得端正,明明手指在衣袖下动得极快,面上却是正派得很,左手执着杯盏,一小口一小口地吞入腹中,眼神更是落在了那碟子糕点上,似乎想要看出朵花儿来似的。
信息交换完毕,那一碟子糕点也吃得七七八八。
“大人若是喜欢,可以多去小厨房用些。那里有一位手艺极佳的娘子,想必能让大人舒心。”
他依旧寡言,对于她这几近明示的话语也只是嗯了一声应下,之后便是相对无言。
就在她以为两人之间的话题就这般结束,准备起身之时,手腕却被不轻不重地拉了一下。
回头看去,始作俑者头一次没有收回手,望着她的眼眸艰难开口:“这些时日,你过得如何?”
楚袖不知他是何时进的宫,又是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替换了顾清修的近身侍卫不被发现,是以她也未曾隐瞒些什么。
“有惊无险,日子过得还算舒坦。”她答了对方的疑,现在便该轮到她问了。
“大人呢?”
不过是极普通的一问,却让眉眼冷峻的青年登时放了手,半晌才挤出一句:“尚可。”
她忽地叹了口气,反手抓住了他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手,凑到他耳边用气音道:“路眠,我说过很多次了,你言谎的功夫实在是太差了。”
本是避免隔墙有耳才靠近的,可路眠还是不由自主地僵硬起来,耳廓因温热的气息而泛起了红,怕被她瞧见,便猛地站起身来,凳子被他带得在地板上发出声响。
动静不小,两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内室,她见里面的人没什么反应才放下心,正要放下心来,便见面前人移动了几步遮了她的视线,嘴唇无声开合——有人来了。
“奴婢还要在东宫待上些时日,日后不免要麻烦大人,还请大人不要推脱,收下才是。”
她从发间取了根银簪塞进路眠手中,做出一副要贿赂人的模样。
“不合规矩。”路眠冷脸闪身到了桌边将长剑拿起,见对方还要再靠过来,便将手中剑鞘一转,尾端抵在了对方肩膀处。
宋明轩精神奕奕、笑容满面地出来,结果一打眼就见着了这一幕,他呵斥一声:“你们在做什么?”
楚袖率先开口辩解:“我见青冥大人似是很喜欢这糕点,便想着从小厨房讨了方子送与他,谁知……”之后言语被她隐去,低头前还故意望了一旁冷酷无情的路眠一眼。
宋明轩皱着眉头往桌上看,果不其然看见只剩了三块糕点的碟子。
他是没胆子去问太子姐夫身边的侍卫,那些家伙个个都是冰块脸不说,下手打人更是一个比一个狠。
最重要的是这些人只听太子姐夫的话,对他没有一点儿怕的,说打就打,打完还能让人挑不出错处来。
他初来乍到时被揍了一顿不服气,想要让姐姐帮他撑腰,结果喊来太医左看右看,硬是没瞧见一处伤痕,却让他足足疼了大半个月。
自那以后他就知道这些会武功的人实在是不能惹,谁知他们什么时候下了黑手,到最后还是有苦难言。
是以他压根儿没问路眠情况是否属实,直接劈头盖脸地怼着楚袖骂。
“小厨房的方子都是太子姐夫为姐姐特意寻来的,哪里由得你这个贱婢做主送人!”
“别以为在东宫待了几天就能作威作福了,奴婢就是奴婢。”
这些话语较之之前已经中听了许多,且因为宋雪云的缘故,他不敢大声说话,杀伤力大打折扣,楚袖也就左耳进右耳出,表面上洗耳恭听,实际上心思早就飞到了接下来的事情上。
可她习惯了宋明轩的德行,路眠却似乎难以忍受,他身侧抓着剑的手开握几次,向前迈了一步。
“宋公子可是有什么吩咐?太子妃的情况已经派人去太医署告知秦女官,相信秦女官很快便会过来。”
赶在路眠动手之前,楚袖先行打断了宋明轩的话,三两句交代了现下的情况,反倒将他给问住了。
宋明轩支吾了一会儿,最后干巴地说了一句:“那你怎么不去太医署把秦女官带回来?”
这话一说,不止楚袖诧异地望了过来,就连路眠的眼神都带了些嫌弃。
话一出口宋明轩就反应过来不对,可他又不可能承认自己方才脑子轴住了,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讲。
“万一她在太医署被什么事绊住了呢,要是耽误了我姐姐的治疗,她可能担待得起?”
他越说越顺,到最后更是伸手来抓楚袖:“你同小爷去太医署一趟,把姓秦的找来。”
“宋公子,还是属下去吧。”
路眠蓦然开口,惊得宋明轩一抖,也不敢说个不是,只能喏喏应下。
倒是楚袖反驳了他的提议,目视对方道:“太子殿下还在内室,大人也不好离开,还是我去太医署一趟吧。”
“宋公子放心,我定然快去快回。”言罢,楚袖便起身往门外走。
“我、我去看着你!”宋明轩用平生最快的速度抛出这话,而后便抢先一步窜出了门外。
离开前,楚袖对着路眠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无事,让他在此处安心等着,路眠也就不再往外走,而是抱剑站回了原处,面上神情肃然,丝毫看不出方才出言帮忙的模样。
但最终宋明轩和楚袖也没能走出东宫,因为初年已然带着秦韵柳赶了过来。
四人在路上撞见,来不及见礼便匆匆往寝殿走,宋明轩更是恨不得拉着秦韵柳飞起来,心中暗恨自己当初怎么没学个轻功什么的,不然此时就能拉着人飞檐走壁,也能快上几分。
其实秦韵柳赶来的速度算不上慢,原本半个时辰的路硬生生缩短到两刻钟,秦韵柳已然顾不得什么女官的风度仪态,一路上是疾跑过来的,她身后的初年提着药箱亦是脚步不停。
几人回到寝殿的时候,路眠依旧守着,见他们进来便低声道:“殿下还在内室与太子妃一起。”
秦韵柳对着他颔首,算是多谢他这一句话,而后便片刻不停歇地撩了帘子进去,也不在乎会不会扰了顾清修与宋雪云的亲近。
“姓秦的,你且等等……”
宋明轩倒是意识到了这一点,只是他原本就跑得慢,与楚袖一道落在后头,他进殿时秦韵柳已经掀了帘子,出声提醒也来不及,只能眼睁睁地见她进去。
“病患不等人。”
秦韵柳做事向来雷厉风行,涉及到治病救人更是一根筋,莫说里面只是太子,便是今上,事态紧急之时也顾不得许多规矩。
不同于宋明轩,楚袖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拦不住秦韵柳,进殿后便寸步不停地往内室走,路过路眠时还冲他眨了眨眼睛。
宋明轩是最后进内室的,那时顾清修已经被秦韵柳等人挤到了最边上站着,但即便如此,他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反倒是不错珠地看着床上那人。
秦韵柳把脉看诊,回首望了初年一眼,她便将药箱里的东西一一在桌上摆开,取了针袋递了过去。
距宋雪云有动作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时辰,按理说等到秦韵柳来,那些微的动作应当已经恢复原样才对。
然而秦韵柳见到的依旧是蹙着眉头的女子,甚至眉峰拢聚,比初年所言要严重不少。
顾清修也从旁补充着宋雪云的情况:“孤来以后试着抚平过几次云儿的眉头,然而却不管用。”
“皮肉紧绷,应当是病症加剧了。若是这么下去,怕是时日无多了。”秦韵柳上手摸索了一会儿,最后得出了这么一个噩耗。
宋明轩第一个跳出来,他全然不能接受一直都在好转的姐姐忽然就急转直下,他红着眼便要将秦韵柳扯离宋雪云床边。
“你这庸医!姐姐明明就快好了,你竟然说这些昏话来咒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