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还是另请高明吧,今日之事实在是个意外。”路夫人侧着身子想要将面前这一看年岁就不大的姑娘扶起来,谁知对方看起来面容稚嫩,力气却是不小,她怎么掰扯都没办法把人拉起来。
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被个小姑娘碰瓷,路夫人既好笑又心酸。
这种场合下她要是一走了之,未免有些伤这位小姑娘的面子,毕竟单看这一身衣裳,就知道对方的身份与她相比只高不低。
可要是不走,被这么个小姑娘赖上教绣技,她估摸着大半年不用出门了。
两难之时,她眼尖地瞅见了有人正挤开人群进来,而那人正是她今日才收的半吊子徒弟,当下便计上心来。
“ 我这个人呢,一辈子只收一个徒弟,不巧白日里见猎心起,已经收了一位了。”
“小姑娘,你应当也能理解的吧。”
党君宁虽是被娇宠长大,可打从她开始钻研绣技起就不知被京中贵女夫人们明里暗里讽刺了多少回,对于情绪的感知非同一般的敏锐。
她闻言也并未起身,只是略微抬了头,一双清澈的瞳眸望向了对面嬉笑着的女子。
“不知先生的徒弟是京中哪位人士,也好让小女认识一番?”
“能被先生看中,想来绣技天赋定是举世难寻。”
倘若路夫人真是随口寻了借口来糊弄她,定然要被这两句话问得手足无措,偏偏她的话真假参半,只能在心里暗道了一声抱歉。
“说不得举世难寻,只是有缘罢了。”
“阿颜,正好和这位姑娘认识一下。”
党君宁完全没有想到竟真有这么个关门弟子,且今日就在乞巧宴上。
她顺着路夫人招手的方向看过去,一众女子俱都后退一步,无人应承那句“阿颜”。
“劳烦让一下啊,谢谢。”
柳臻颜本就在靠外些的地方,路夫人和党君宁对峙之时,许多人便将她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是以她走到两人跟前也是颇费了一番功夫。
结果她钻出来就对上了路夫人和党君宁两人的视线,不明所以之下她决定先为小姐妹向路夫人赔罪。
“夫人见谅,君宁她是佩服您的绣技才来拜师的,没有其他意思。”
路夫人没想到柳臻颜竟然与这执拗的小姑娘认识,但转念一想,柳臻颜指不定更能将小姑娘劝回去呢,也便顺着柳臻颜的话道:“不妨事,只是未曾想到你二人竟然认识。”
“既如此,你便与这位君宁姑娘解释吧,我还有事,须得先行一步!”说完,路夫人便拨开人群往外走。
党君宁还想拦上一拦,可手一伸又觉得自己无甚立场做这事,也便蔫了下来。
“君宁,你怎么了?”柳臻颜不知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还当她是因为未能结交路夫人而伤心,只能干巴巴地安慰道:“路夫人是个再好不过的人,若不是她教我穿针之法,我今晚只能穿个一针呢。”
“这么说,那位夫人当真教过你?”
“是啊。”
“可是今日之事?”党君宁握着柳臻颜的手追问。
“是啊,就今日上午的事……哎哎哎,君宁你别丧气啊。”柳臻颜不明白是自己哪句话戳了对方的肺管子,原本颇为好强的姑娘肉眼可见地萎靡下来。
柳臻颜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地安慰,党君宁心里就额外不是滋味儿。
阿颜不过是得了半日的指点,便能在乞巧宴上穿两孔,她在京中名家的多年教习之下,才将将穿了三孔。
若是能得那位夫人指导一二,她定然能早日出师的,只可惜时运不济……
党君宁心情不虞,对后头的拜月仪式也失了兴致。柳臻颜本就是她邀来一起参加乞巧宴,对于拜月神也没什么执念,是以两人相携着往琼花台外头走去。
与此同时,琼花台外,楚袖总算是堵住了路夫人。
她先将那仅剩的两包糕点递了过去,而后细心嘱咐道:“今夜盛会,来观礼的人不在少数。”
“方才走失便是个麻烦,之后我们且挨着近些吧。”
路夫人拆了油纸包取了糕点,顺带着给楚袖也塞了一块,堵住她之后的唠叨。
“知晓了,既然这边人多,不如我们换个地方好了。反正乞巧宴也算结束了,之后拜月神仪式只要没人捣乱,定然相安无事。”
“不如我们接着逛集市?”路夫人一连吃了三四块糕点,勉强给自己垫了底。
不知是不是路夫人有着什么言灵的天赋,她话音刚落,琼花台正中的位置便发出了一阵爆鸣声,人群叫喊不断。
在外的众人不明所以,只见里头的人抱头往外跑,也便跟着跑,一时之间人潮涌动,路夫人被人一撞,手里的糕点抛洒了个干净。
她也来不及抱怨,扯着楚袖便飞身站到了琼花台的栏杆之上。
那栏杆足有半人高,宽不过半掌,两人站在上头摇摇晃晃,只能勉强不被人撞下去。
楚袖方才在文楼之上,从高处俯瞰过琼花台附近,此时只大致确定了一下方位便道:“东南方向应当有个露台,可以落脚。”
路夫人不疑有他,携着楚袖沿着栏杆狂奔几步,继而足尖一蹬借力而起,便落到了二楼露台之上。
原本露台上的人都跑了个干净,只有个老妇人哆哆嗦嗦地藏在角落里,听见沉闷声响更是死命地将自己缩起来,口中念念有词。
楚袖和路夫人对视一眼,她指了指琼花台那边,路夫人便福至心灵地盯着琼花台那边的情况,她自己则是上前同那老妇人交涉。
“婆婆,方才发生什么事了呀?”
她一边轻声细语地询问,一边观察着老妇人周围的情况。
一个木托盘打翻在地,旁边则是大片的水渍,茶壶是木制的,骨碌碌滚到一旁,单从大小来看,里头的茶水应当全洒在地上了。
老妇人衣裳洗得发白,领口处已经磨破,声音也哆哆嗦嗦的,蓦然听见她言语,被吓得一个趔趄,躲得更狠了。
“月神娘娘保佑,月神娘娘保佑。”
无奈,楚袖只能蹲下来将地上倾倒的杯盏捡回托盘上,慢慢靠近了老妇人。
“婆婆,我不是什么坏人,方才琼花台那边不知发生了什么,人都抢着往外跑,我们怕被踩着,才不得已上了此处露台。”
“东西我收拾起来了,您待会儿寻个安全地方躲起来吧,暂时不要跑到外头去,人多,万一推着撞着就不好了。”
楚袖将托盘放在了老妇人手边,而后便起了身。
她转身欲往路夫人身边走,身后便有颤抖的声音响起:“我方才瞧见放着月神娘娘塑像的供台炸了,还砸着了最前头那位红衣裳的贵人。”
“一定是哪里惹着了月神娘娘,月神娘娘才不愿意保佑的。”
“供台炸了?”闻言,楚袖立马往琼花台那边观瞧了几眼,二层的高度不足以让她将一切看明,但那足有一人高的白玉月神像已然消失得无隐无踪,供台前被衙役围着,应当是在调查。
似乎是察觉到她们没有恶意,老妇人颤颤巍巍地爬起来,枯瘦的手指指向中央那片杂乱地带,“就那儿,和除夕夜放的炮仗似的,一下子就炸了个没影儿,可吓人了。”
路夫人也走到她们身边来,三言两语将自己方才所见说了出来。
“太子妃方才被侍卫们护着离开了,离得太远,我瞧不真切,她似乎是晕过去了。”
拜月神仪式以宋雪云为首,她离供台最近,直面这般威力的爆炸,莫说是晕过去,便是负伤都不算离奇。
她们当下也无力去确认宋雪云的情况,只能以旁观者的身份关注着琼花台上的状况。
老妇人收拾了东西离开,临走前还善意地提醒她们:“这地方离着琼花台近,又是个露天的地方,要是再炸了,免不得要受害,你们记得躲着点啊。”
“多谢婆婆,我们会的。”
老妇人一走,路夫人便向楚袖提出了离开,“这场盛宴算是彻底毁了,虽不知是谁在背后捣乱,但总归是看不得太子一党好的。”
“此事必须查个清楚,不然定要引火烧身,祸连我们几家。”
“我得先回去一趟,阿袖你行事小心些。”
楚袖认可她的言语,却死死攥住了她的衣袖,“那不是回定北将军府的路,还是去临江楼寻苏瑾泽,让他派人将夫人送回去吧。”
当下情况特殊,路夫人若是再走失了,可分不出人手来寻。
好在路夫人十分有自知之明,应下了楚袖的意见后便与她一道往临江楼赶。
两人下楼时琼花台上的人已经被疏散了大半,余下的人也极有秩序地往外走。
只是她们才走出去半条街,楚袖便被人一把拉到了暗巷里,路夫人眼神一凛,径直追了上去。
第86章 阴谋
楚袖被拽进了一处隐秘的巷口, 来不及说话就被对方捂了嘴。
路夫人赶进来就见一身形高大的男子按着楚袖,登时便一掌劈了过去。
对方却不与她斗,拉着楚袖躲过一击便求饶道:“且慢且慢, 是我是我。”
路夫人迟疑了些, 声音听着耳熟,但记不清到底是什么人物, 还是楚袖一把拽下他的手臂解释:“五皇子顾清明,白日里在坊中还见过的。”
简单给路夫人介绍过顾清明身份,她便径直开口:“五公子先前说,收了信要在宴上照拂柳小姐,可我在宴上并未见着五公子行踪。”
“不知五公子去了什么地方?”
楚袖在文楼之上俯瞰琼花台时在参宴百余人中瞧见了柳臻颜, 本以为顾清明会在上首处与宋雪云一道观礼,谁知却并未见到。
倘若顾清明并没有观礼资格, 镇北王又如何让他照拂柳臻颜?
要知道,乞巧宴各人位置并无规律, 参宴报名时也无需亮明身份, 只要领了号牌便可入场。
想来柳臻颜与党君宁两人到场尚早,位置在会场的第三排,离被炸飞的月神娘娘像也不过几丈之远, 谁也不能确保柳臻颜不被波及到。
“楚老板别多想啊, 我方才与阿明在外头集市上玩了一会儿,回来就见人都往外跑,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呢。”
顾清明说着还从腰间摸了个拨浪鼓出来, “ 喏,这是阿明送我的礼物, 上头还有他写的字儿呢。”
巴掌大的拨浪鼓鼓面上一个歪歪扭扭的“明”字,与他折扇上的字同源同根, 倒是可以证明一二。
楚袖见了那拨浪鼓,态度也缓和了些许,“拜月神的仪式出了些差错,烦请五公子寻到柳小姐并护卫其安全,此处不大安生,还是尽早离去为好。”
“那是自然,我本就是要去找柳小姐的,不过见你行色匆匆,想着你会不会知晓些什么 ,这才将你拉了过来。”
“事态紧急,也就不多说了,我先行一步。”
顾清明把拨浪鼓一收,正色拜别两人,瞧方向正是往琼花台而去。
路夫人正要说些什么,却见楚袖摇了摇头,一手牵上她的手腕,一边赶路一边道:“恐事情有变,夫人且先去临江楼,之后事宜我与苏瑾泽再行商议。”
见她神色凝重,路夫人也沉默下来,行了两步便半揽着楚袖的腰肢,借力上了楼阁之巅。
“指路,这样快些。”
楚袖不疑有他,立马指明了方向,路夫人轻功卓然,带着个人也不见笨拙,盏茶时间两人便到临江楼外。
临江楼外的侍卫多了不少,足有十人,个个手执长剑,楼上更有几名弓箭手待命。
路夫人带着楚袖落在临江楼三楼的一处露台时,险些被弓箭手扎成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