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者何人?”
被数支锋利箭矢对着,路夫人丝毫不慌,将楚袖放下便退了几步,由楚袖和对面交涉。
先前苏瑾泽交由她的传信珠尚且还带在身上,她将珠子放在地上,言明两人身份:“官爷勿惊,我是城北朔月坊的老板,身边这位则是定北将军夫人。”
“我二人来此是要寻右相家的二公子,他予了我这信物,让我来此寻他。”
为首的侍卫命人将传信珠捡来,仔细端详后确认不是赝品,才挥挥手让弓箭手退后。
“方才琼花台暴动,苏公子便已经离开了临江楼,我们也不知苏公子究竟在什么地方,实在是抱歉。”
楚袖本就只是想找一人送路夫人回府,找苏瑾泽反倒是其二了。
“苏公子若是不在,可能劳烦官爷将夫人送回府上,如今外头乱成一团,我一介弱女子实在是有心无力。”
那官兵拦下了楚袖的行礼,喊了个机灵的小兵过来,“这位是定北将军夫人,你将夫人……”
“不必送我回府了,路九修应当也在附近吧,带我去寻他便是了。”
路九修便是定北将军的名字,只不过以他的功绩,少有人敢直呼其名姓。
那小兵一时不知该听谁的话,只能试探性地看着上峰脸色,道:“那我带夫人去找……将军?”
官兵的脸色有些僵硬,扭头瞪了他一眼,便打着哈哈道:“自然是听夫人的。”
路夫人跟着小兵离开前,将一直挂在腕上的木牌丢给了楚袖。
“方才参宴,忘了归还号牌,烦请阿袖帮我还回去吧。”
楚袖双手捧着那牌子,上头尚有余温,她看向路夫人,想从她神情上读出些什么来,但对方扔了木牌便走,没有丝毫停留的意思。
“现下这边确实有些乱,楚姑娘便交给你了。”为首的官兵留了个人要送楚袖回去,其余人则是回了原来的位置戒严。
“楚姑娘且跟我来吧。”
那人走出去了几步,却发现身后的人纹丝未动。
“楚姑娘?”
楚袖将木牌挂在腕间,用宽大的衣袖遮好后便礼貌道:“不劳烦这位小哥了,我还有事要寻苏公子,得去琼花台一趟。”
“可琼花台现下不许旁人进入,姑娘还是早些回去吧。”
琼花台封锁在她的预料之中,但正因如此,她才要进去。
方才的传信珠已经被官兵带走,她再无信物凭证,自己一个人到琼花台外更是无人可替她递信儿,唯一能证明的便是眼前留下的这个人。
是以她只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试图说服面前这位年轻人。
“我也不是为难你,只是我找苏公子确有要事。到了琼花台前,你只要替我证明下|身份便好,剩下的事我自己来说。”
“若是成不了,我立马就回去,绝不纠缠。”
现下已是亥时初,坊门关闭的时间虽因今夜乞巧之事推迟了些许,但最晚也不过是亥时四刻。
琼花台在城南繁华地带,离朔月坊约莫是两刻钟的路程,倒也还有些空余时间。
年轻人尚且犹豫不定,楚袖却一撩衣袖径直往外走,似乎笃定他会跟上来。
“楚姑娘,且等等我。”
听着身后人的呼喊,楚袖露出浅笑,脚步也放慢了些,直至对方追上来在前头引路。
两人大摇大摆地往临江楼正门走,临出门时听见楼中纷杂的声音,她仔细辨别了一番,发现主要是在准备车马,想来是要转移什么人。
结合临江楼如此严密的防备,受伤的宋雪云应当是暂时安置在此处了。
若是单纯的供台爆炸,如何能让太子妃身边的医者都手足无措,须得急匆匆地将人送回宫中才行?
看来这其中还有旁的阴谋,并不是单纯的想要毁掉这场乞巧宴。
蛛丝马迹越多,楚袖的心中就越发不安起来,她总觉得有人在背后酝酿着什么阴毒之事,而此人,并不是镇北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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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袖又一次到了琼花台外,只不过这次琼花台上不再有挤挤挨挨的人群,取而代之的则是将琼花台围得水泄不通的官兵衙役。
“站住,此处戒严,速速离去。”
离着琼花台还有数十步之远时,两人就被喝止了。
楚袖不见慌乱,扬声回道:“小女是来寻苏公子的,劳烦通传一声。”
见对面不为所动,陪同过来的年轻官兵也做了证:“这位姑娘确实与苏公子相识,临江楼那边已经验明了身份。”
看守之人斟酌一二,最终还是派了个人去通传,顺带着让楚袖先进了琼花台,分了两个人看着她。
“特殊情况一切从严,还请姑娘莫怪我等冒犯。”
“不妨事,应当的。”
临江楼过来的那人已经回去复命,她虽等在此处,却也不是空等,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整个琼花台。
因乞巧宴而搬进来的百张案桌已被清走,琼花台便显得更加空旷,几乎一眼就能望到正中央去。
远望过去,苏瑾泽和路眠都在此处,两人围着一张四分五裂的桌子不知在讨论着什么。
她仰头看了下四周,发现除了临江楼和她先前所在的文楼外,还有两幢五层高楼。
这四幢楼里,除了文楼离得较远,其余三幢都挨着琼花台,若是想动什么手脚,必定会在这几处。
她放空思绪揣摩着在乞巧宴作乱之人的想法,眼前却忽然多了一只手出来。
“阿袖,醒醒,回神啦。”
即使不抬头看,她也知道这是谁,能在这种场合下依旧这么跳脱,除了苏瑾泽外不作他想。
“现场可发现了什么端倪之处?”她熟练地忽略了苏瑾泽的存在,直接同他身后的路眠搭话。
又有十日未见,路眠看着没什么大变化,依旧神情冷峻、寡言少语,站在苏瑾泽身边的时候尤其没有存在感。
玄色圆领袍与夜色相融,腕间是掌宽的束带。
他双手环胸,面上无甚表情:“供台和月神像都炸了个粉碎,没有什么证据留存下来。”
“但现场硝石与硫磺的味道极重,应当是有人提前在供台放置了火药,瞅准了拜月神的时机作乱。”
苏瑾泽紧接着道:“现场无法求证,太子妃身边的婢女都被带走审问,想来用不了多久就能有供词送来。”
“不过既然要捣乱,为何要在拜月神之时才引爆火药?”
“乞巧时琼花台上可是有着数百人,若是炸在那时,影响定然比如今要大。”
苏瑾泽着实是想不通,他问过路眠,可对方也猜不透这幕后之人的意图。
原本想着明日去朔月坊寻楚袖商量,谁知今夜她便寻来了。
楚袖自然知道问题出在哪里,这些时日他们一直在处理镇北王谋逆之事,出现此等暴乱之时,本能地就会觉得是镇北王出手所致,哪怕陆檐和越途并没有传出消息说镇北王有所行动。
苏瑾泽还未有什么动作,路眠就率先扯了他衣裳往后走去,楚袖轻笑一声,心道路眠虽少言语,但瞧人心思的本事倒是长进不少。
路眠一眼不发就动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在挣扎了两下后苏瑾泽便彻底摆烂,任由对方拖着他走,他本人则是正好与楚袖面对面地聊天。
“先前你递信儿说路夫人不见了,可把我吓了一跳,后来见路夫人上了场才放下心来。”
“路夫人是回府去了么?”
琼花台乱作一团后苏瑾泽也无暇他顾,未曾注意路夫人之后的去向,但依稀还记得对方与楚袖汇合了。
楚袖看了在前头稳健行路的玄衣青年,他们提起路夫人,对方也没多大反应,想来已经习惯了自己母亲的性子。
“原是想托临江楼的人将夫人送回去的,可夫人临时起意,说要去找路将军,已经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了。”
苏瑾泽松了口气,只要不是路夫人一个人离开就行,剩下的就交给路将军去烦心吧。
他刚放下心来,就听身后幽幽传来一句:“父亲今日也在临江楼。”
“那不正好,省的四处找人了。”苏瑾泽不明白就这点事情,怎么还值当路眠插话。
“先前父亲在与同僚饮酒,”路眠言语沉稳,一点也看不出是在揭自家老爹的老底,“十年份的三日浓。”
三日浓是京中奇酒,酒如其名,入喉能余三日清香,是许多爱酒人毕生所求,更别说是十年份的酒了!
楚袖听闻过此酒厉害,但三日浓并非烈酒,对于常饮之人来说,只勉强比果酒强些。
路将军也是沙场老将,在朔北温酒杀敌之事时至今日还在京城中传唱,区区三日浓不当会误事才是。
然而苏瑾泽却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他有些无奈地伸手捂了脸,这样的动作使得他的声音有些沉闷。
“那可真是……不巧啊。”
楚袖不明所以,但当下还是琼花台的事情比较重要,她也就没再问,转而蹲下身在那废墟里翻找起来。
木案桌、玉神像都被炸成了碎片,祭祀香炉多为青铜所制,应当无甚损伤。
爆炸范围较小,残余的杂物也不是很多,她很快便从中找到了一只鎏金方鼎式样的小香炉,鼎耳处已然显现出青铜本色。
用手帕拭去浮灰,楚袖便将它捧在掌心里,一寸寸地摸过去。
“怎么,可是这香炉有何问题?”
三人排排在废墟前蹲了下来,见楚袖寻了个香炉,苏瑾泽也便拿着根供桌腿在灰烬里拨弄。
“供台爆炸,火药存放在何处,引信又是何物,如何能在不碰到引信的情况下点燃?”
她一连数问,将苏瑾泽问得一愣,继而絮絮叨叨道:“仪式用品事先都经过数道排查工序,未曾发现过异样。”
“如此规模的爆炸,所需火药不得少于两斤。”
“所以我与路眠猜测火药应当是藏在——”
不同于苏瑾泽只是拨弄那些杂物,路眠沉默着将碎片分门别类放好,闻言便将一块寸许的碎片递到了楚袖面前。
那碎片边缘是个极为圆润的弧形,若不是人工凿成,断不可能如此齐整。
“白玉月神像的碎片,我比对过图纸,应当是右脚尖那块。”路眠接着苏瑾泽方才的话语解释,“已经派人去寻工匠,待找到人应当会有些进展。”
只是能不能寻到工匠,就是另一说了。
“嘶。”楚袖听着路眠所言,心中正想着那尊月神像的模样,手指自香炉内摸过时却被不知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她皱眉收回了手,而后将立在一旁的蜡烛举来,对着香炉内壁查看。
只见离开口处约莫一个指节的距离处有一处毫厘的凸起,且内外颜色不同,应当是将什么东西嵌了进去。
眼下没有趁手工具,她也只能将香炉交给了路眠,嘱咐道:“香炉之事在查清之前不要外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