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日落西山
宋乐珩回转的时候,日头刚落了山。
燕丞的房间门没关,一脚迈进去,隔着屏风就能看到床上的人已经醒了,抄着手倚在床头坐着。宋乐珩前脚刚绕过屏风,那人就在床上眼也不抬地哼哼。
“你去哪儿了?我一醒来没看见你,我都要怕死了。不是说好一刻都不分开的吗?万一我……”
后话还没出,燕丞便瞧见宋乐珩的两只眼睛都有些红肿。他即刻停住了话头,坐起身些,拉住宋乐珩的手腕,把人拉到身边坐下:“怎么了这是?怎么哭成了这样?出什么事了?”
他心疼地捧住宋乐珩的脸,粗糙的指腹去擦她的眼尾。
宋乐珩阖着眸,由他动作,只瓮声瓮气地问道:“什么时候醒的?伤口疼吗?”
“不疼,好着呢。”燕丞想拍自己的胸口作保证,手还没拍下去,又自个儿尴尬地停下来,冲着宋乐珩龇着门牙笑。可脸上笑着,眼里却满是难过和担忧。
“说说嘛,是谁让我们主公哭成这样啦?我砍了他去。”
“没有谁。”宋乐珩摇摇头,主动抱住燕丞。她手上的力道很轻,生怕碰到他的伤。她在他的颈上、脸上蹭了蹭,被他的热意暖了江风吹冷的脸颊,心里方才安稳了些。
“见你睡着没醒,就去拜祭了宋阀众人,还看到了一些……一些关于阿景的事。”
燕丞环住她的腰,默然了一瞬。生离死别这桩事上,他其实不擅长去宽慰别人。他和宋乐珩一样,把自己的生死看得轻,把至亲的生死看得重。他早年参军,上战场打仗的每个人日子都是倒着数的,过一天少一天,大家都把马革裹尸当结局,生和死都是家常便饭。真要宽慰起来,左右不过那两句——
什么黄泉再见,什么来世当兄弟。
可宋乐珩“死”了这一回过后,他明白了,死的那个人就是最轻松的,两眼一闭,什么都不知道,无苦无痛的。但留下的人就惨了。
心里的牵挂太重了,重得像有好多的秤砣,吊在每一根骨头上,每一条血脉上,每一个脏器上。牵挂的人一走,秤砣就变成了千万斤重,要把人活生生的勒碎,勒成渣子去。
他舍不得宋乐珩这么痛,可他好像……
没有办法。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想到这些,燕丞的眼眶就红了,吸了口气,扯着嘴角对宋乐珩笑,故作轻松道:“你也才恢复几天,脖子上的伤都还在呢,让自己这么伤神做什么?乱世嘛,打仗都是拿死人堆出来的胜利。每个人都会死,这种事没什么的。”
宋乐珩不吱声,想埋下头去。燕丞珍之重之地捧着她的脸,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话音也是干哑得紧:“不要难过呀,你是宋阀的主公,是要成大事的人,得把生死看淡,不服就干。对不对,是这么说的吧?你教我的。”
宋乐珩哭笑不得地看他。他就势把人揽怀里,捂了捂她僵硬冰冷的身子,又理着她有些凌乱的鬓发,道:“说真的,我最看不得你哭,你一哭,我的脑子都糊了,什么法子都想不出来。以后,不哭了
,好不好?要像我刚见你那会儿,啧,让人印象深刻。你那慢动作加凌空三圈翻过来,我当时真以为你是活神仙来着,结果,你啪唧一下摔我脚边,呕一声,全吐出来了。”
说到这,燕丞自己就笑出来了:“多鲜活,多让人另眼相看的一个人啊。”
宋乐珩吸了吸鼻子,也跟着道:“是啊。那时候的燕小将军也是让人记忆深刻,手撕活人的猛将,居然怕老鼠。”
燕丞急急忙忙的在宋乐珩的嘴边啄了一下,扬起眉梢道:“好端端的,提这个干什么。不许说。”末了,他长舒一口气:“你说,我是不是年纪大了啊,一提起过往事,都有种沧桑感了。这几年南征北战,好像跟你……跟你走了一生似的。”
“你才多大些,说什么年纪大了。历史上的名将,都得活个七老八十,名声才传得出去。”
“你逗呢。”
两人相视一笑,笑着笑着,心口里就都被酸涩塞满了。
“你别以为我没读过书啊,那历史上最厉害的名将,年纪小着呢。”又是一声不轻不重的叹息,燕丞道:“我就是突然想起,从我见你的第一眼,我就好像觉得,你是不一样的。我们在高州城外,你说那些话的时候,我有种好奇怪的感觉,就像……我们认识好久好久了,我也喜欢你好久好久了。”
“瞎扯。你喜欢我好久,那第一次见面你还想着杀我呢。”
“你不也带着我跳悬崖吗?我们一起在那场梦里,你抓着那把长戟,唰一下,把你我捅了个对穿的样子,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我那天看着你的眼睛,就觉得……心都不跳了。”
“你那是心被长戟扎住了。”
“才不是!就是早喜欢了。但后来我一出那个梦,看见那个人,你俩头上有根一模一样的簪子,我就明白了,是我来晚了。本来那阵儿我是打算掐断这心思的,想着还来得及嘛。谁知道喜欢一个人这事儿,根本就是掐不断的。”
说罢,燕丞扶住宋乐珩的双肩,与她定定对视。他的眸光不自觉地下移,流连在宋乐珩的唇上。他的喉结滚动着,想靠近的念头像火一样烧在他的脏腑间,却又生生克制住了。那双若骄阳的眼睛抬起来,道:“其实我知道的,你也很早很早就对我动心了,你也爱我。”
宋乐珩想开口,燕丞截住了她的话头:“你别说。是也好,不是也好,都不要说出来。我一直都信我们之间真有夫妻缘分,我想问问你,如果我现在给你下聘,你……愿不愿接受?”
宋乐珩愕然了一瞬,继而抬起戴着草编戒指的手,在燕丞的眼前晃了晃:“这不是聘礼?”
“哎呀。”燕丞握住她的手:“这哪儿算聘礼啊,说出去,我皇亲国戚宋阀大将军的名头往哪儿搁?你给我八百人吧,我去把聘礼给你带回来。”
宋乐珩沉默不语,眸中的笑意渐渐消失了。她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燕丞。
燕丞的脸泛着一种青白,类似于死气。她知道,他的伤已经快到极限了。
燕丞也不敢和她对视,怕被她瞧出端倪来,只用指甲轻轻在她掌心挠着,问:“好不好?就八百人。”
隔了良久,宋乐珩垂低眸子,藏住那骤然间灼烧眼底的滚烫,道:“你不是说不分开了吗?要和我每时每刻都在一起的,现在怎么又要主动离开了?”
“因为……”
因为……
没时间了呀。
他不想说这话惹宋乐珩哭,就又笑起来:“着急嘛,男人下聘哪有不着急的,我都这把年纪了,该谈婚论嫁了。万一不把你绑住,你以后登基了,身边全是莺莺燕燕的,我怕你心里又装别人去。我要是第一个和你成亲,身上又那么多的军功,你得封我当个皇后吧?”
宋乐珩抿了抿唇,好不容易止住眼中翻涌的热流,才又看回燕丞。
“要去多久?还……还回来吗?”
“这是什么话。”燕丞重新把人拉进怀里,用了些力地抱紧,自己眼中的泪也快要忍不住了,只能藏着掖着,用环着宋乐珩的手去擦:“我……我肯定得回来呀。从地府里都得爬回你身边呢,哪有下聘是本人不到的。十日,最多十日,我就回来。”
“……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吧。今晚我就想看着你。你说奇怪不奇怪,看你这么多年,怎么也看不腻。外头月亮好,我们一起赏赏月,说说话。算起来,我还没和你赏过月呢。我看坊间那些话本子老写咱俩老赏月。”
“只赏月吗?没做其他的?”
“也、也不是没做……就、咳……你别问了!说点正经的,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是不是我某个特别威风凛凛的时刻?是在战场上?还是我揍李文彧那几个绣花枕头的时候?”
“……我不知道。”
“宋乐珩!我说了这么多,你一个字都不讲,你这人好不厚道!说嘛,说呀,我想听。”
“这种事哪还有特定时候的?你非要我说,我只能编了。”
“行,那你编。”
宋乐珩:“……”
宋乐珩:“我在一个梦里,梦到你是个衙门当差的……”
燕丞:“……”
燕丞:“我堂堂一个皇亲国戚你说我在衙门当差,你这什么破梦,编得都不像话。你重新编,好歹把我编威猛一点啊,什么皇子太子隔壁国皇帝的老子,我都行。”
……
月慢慢偏了东,过了四更,燕丞屋中的烛火早已熄灭了多时。
一派死寂里,那房门倏然打开,燕丞已换了一身玄色的盔甲,手里抱着头盔,轻手轻脚地出了屋子,又无声无息地关上门。
金旺已在院里侯了许久,见燕丞走下石阶,抹了把发红的眼睛,快步迎上去,道:“将军,八百骑兵都按吩咐,在城门口等着了。你身上还有伤,何不等到天亮了再出发。”
“天亮了……就不想走了。”
说着话,燕丞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没有他的心上人,可他好像看见了和心上人白头偕老的一生。他用画笔画下过的一生。
那再也不可得的一生。
他望了望天,咬着牙迫使自己收回视线,戴上头盔道:“出发!”
屋子里,没有烛火的窗框后,宋乐珩就静静地站在那,目送燕丞走远。她看他消失在无边无际的夜色里……
不知归期。
燕丞走了后,宋乐珩闲来无事,便总去城楼上,望着过江的方向。她其实猜得到,燕丞要去哪里。眼下的中原,袁氏刚历大败,就只有齐州的祝孝全还在蠢蠢欲动。燕丞是想把中原安安稳稳地送到她手上,他才能放心。
三月下旬的江州,正是春雨频繁。一场绵绵雨落下来,好几日都不见停歇。雨下得久了,天气就变得湿冷。宋乐珩常常穿得很单薄,在城上一站就是大半日。后来李文彧来寻她,将去岁给宋乐珩新做的那件大氅披在她的肩头,宋乐珩这才发现,李文彧的脸色变得很差,时不时就在咳嗽。
她问起了,李文彧才说:“没什么,就前些日子没怎么歇着,染上了风寒。找大夫看过了,说没事,养养就好。这几日天凉,你就算要等,也要多穿点。”
宋乐珩点头,让李文彧先回去休息。李文彧没走,就站在她的边上。两人并着肩沉默了半晌,李文彧才恍神地说:“这几年,我常年都守在江州,每次你出征,我也是这样,就在这里等,从早等到晚,从冬等到春。这城外的油菜花,四季是什么样的,我都看过。”
说完,他自嘲笑笑:“我从前都不晓得油菜花是长什么样的。这一晃……好多年过了。”
他转头去看城墙上。
不久之前,他在这里等宋乐珩的时候,还在和邓子睿吵闹,何晟还在劝他俩。可现在,城上的兵和将都换了一批了。
心绪起伏间,人就接连不断地咳嗽起来。宋乐珩见他实在是咳得厉害,不让他在城楼上继续吹冷风,叮嘱蒋律把他送回去歇着。快要下城楼之前,李文彧回头,道:“宋乐珩,我会一直在的,我会陪着你。”
“嗯。”
听宋乐珩应了,李文彧这才离去。
等到第十日,那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一早就破云而出的日头晒干了连日来湿润的江州。宋乐珩站在城楼上,觉得这一天过得尤其的慢,每一刻都像是度日如年。好不容易捱到了申时三刻,她终于看到远处的山坡上,一支骑兵队正缓行而来。最前头的枣红马走得很慢,有人牵着,那马背上驮了一个趴着的人。
宋乐珩飞奔下城楼,独自策了马出城去。快到那支骑兵队面前,她才看清,牵马的人是金旺,马背上的燕丞一动也不动,看不出是个什么状况来。
她勒马停下之际,对面的金旺也同时扬了手,让慢行的骑兵们都停下。众人向宋乐珩行礼,宋乐珩木然地摆摆手,视线一直落在燕丞的身上。
金旺行完了礼,这才拍了拍马上的燕丞,喊道:“将军,我们回来了……将军,醒醒,主公来迎你了。”
那伏着的人这才有了动静。他像是睡醒一觉,艰难地撑起身子来。看宋乐珩站在前头,他咧嘴便露了笑意。
彼时,鸟鸣花香,夕阳光拓在他俊朗的眉眼间。他说话的声气又哑又低,只撑着那一口气似的,勉强说:“我回来了。你看,我是不是……没有食言……”
尾音都还没稳住,人就从马背上倒落下来。金旺将人接住,就势坐在地上。那眼泪断了线一般,呜咽声有一茬没一茬的,从喉咙里发出来。
宋乐珩翻身下马,急步跑过去。她一蹲下身,金旺就知事的把人送到了她的怀里。燕丞伸出手,苍白的指节去指马背上驮着的包袱。金旺会意,去把包袱取下来打开,拿出里面的木匣子。
那匣子里装的是齐州印信。他跪着把印信托高,献到宋乐珩面前,哭道:“齐州……祝孝全伏诛,齐州上下,皆愿降宋阀。此是齐州印信,请主公验收!”
宋乐珩一只手抱着虚弱的燕丞,一只手颤着去拿过了印信。燕丞又朝金旺挥挥手,说:“回去吧……都……回去吧……让我和她说说话。”
“是。”
金旺重重磕响三个头。后面的骑兵队也都下了马,挥泪朝燕丞叩首。金旺领头道:“副将金旺,拜别……将军!愿来生……再和将军做兄弟!”
燕丞又动了动手指。
金旺翻身上马,再看了最后一眼,领着骑兵奔腾远去。
宋乐珩坐下来,把木匣子放去了一旁,让燕丞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枣红马去寻了宋乐珩的坐骑,两匹马厮磨片刻,便双双在不远处吃草。此处的山坡临高,周围都是重新种过的油菜花田,已经绿油油的结了籽。一轮红艳艳的残阳悬在半空,正慢慢地沉下远山。
宋乐珩打趣地问:“啧,八百人就拿下了齐州,怎么做到的呀?燕大将军,真不愧是当世名将。”
燕丞被她逗笑,笑得气息都有些不稳,断断续续地说:“你、你哄孩子呢。你知道的,你明明……什么都知道。那个祝孝全……以为宋阀无主,我去投诚,就让我进了城,好酒好肉地招待着。”
“那你是真不厚道,就这样你还削了人家。”
“没办法呀。我都跟他说了,我说,我急着成亲,想借他的东西下个聘,他不肯给我,我就只能拿了嘛……我琢磨着,把这印信和他的人头都拿回来,但又觉得下聘怎么能见血呢,不吉利,就找了个地方,把他埋了。”
宋乐珩哽咽得厉害,压着声音说:“那你……你想什么时候成亲?”
燕丞看着天际,看那霞光满天,太阳红得透亮。可他已经不觉得阳光刺眼了。
过了很久,他说:“下辈子,好不好?”
凄风
拂过花田,吹得草叶飒飒。
他听不到宋乐珩的回答,便撑着身子坐起来,定睛一看,面前人哭得满脸都是水泽,眼睛鼻尖儿都红得不像话。她已经拼命在克制了,可完全克制不住,只能竭力压抑自己不出声。燕丞看她这样,心都要碎了,又是无奈,又是憾恨,恨得想问一问天地神佛,怎么办啊。
他的心上人哭成这样,他该怎么办啊……
他没有办法……他就快死了……
燕丞自己也落了泪,还是手忙脚乱的去给宋乐珩擦,哄着人道:“不哭嘛,说好的,以后都不哭的。”
宋乐珩哭得更是汹涌,哭出了声音来。那泪水擦了又落,擦了又落,像没有尽头似的。她所有的感官都在痛,痛得她想把身子蜷起来,躲起来,躲到没有生死的角落里去。
燕丞的每个字都在颤,手上也在颤,笑着哭,对她说:“好了,好了,就这一次……以后……以后不能这样哭了……要不然,我会着急的,急得在地府里打转儿撒泼。到时候……到时候我不肯去投胎,就要被打得灰飞烟灭了……”
“你别说……别说这些话……”
“好,我不说,我不说。你也不要哭了……好不好?”燕丞拍拍那木匣子:“你看,我下辈子的聘礼都带回来了,没关系的,我们还有下一世,还有下下一世,我会来找你。到时候,你一定要等着我,不要让我觉得,我又来晚了,好不好?”
宋乐珩泣不成声,说不出话来。
“好不好呀?你……你答我一句呀……你不说好,我、我走了都不安心的。”
“好……好……”宋乐珩重重点头,一点头,泪珠子就往燕丞的手背上砸:“我答应你……”
“那就……那就说定了。”
燕丞挤出苍白的笑意,又把手抬高些,去整理好宋乐珩被风吹散的发。猩红的眼尾泡在泪里,把他的笑都染得苦了,涩了。
他用手指去描摹宋乐珩的眉眼,鼻尖儿,脸颊,要把她的长相用心刻到骨头里去,记到魂魄里去。他好怕……
好怕她记他一辈子,又好怕她不记他一辈子。怕她喜欢得太深,又怕她喜欢得不够。
人这一世,好矛盾啊……
怎么就……不能两全呢。
拇指最后停留在宋乐珩的唇角,所有的温柔,缱绻,不舍都揉杂在燕丞的口吻中,他说:“下辈子,我们做夫妻,谁也……谁也不准食言。”
“好。”
他挨近过去,一只手捂住宋乐珩的双眼。那掌心底下的知觉木了,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哭。他的吻印在她的唇上,很轻,很浅。
宋乐珩只觉得,像有一阵风过。然后,挡住她视线的手滑落下去了,吻她的人从她脸颊擦过,重重靠上她的肩头,睡着了……
宋乐珩没有出声,把哭腔死死憋在急促起伏的胸口,憋得整个人都在颤栗。她不能吵着他,她怕他过不了河,她怕他急得打转撒泼。她就这么陪着他,在花田里坐到余晖都散尽。
太阳……
落山了。
她的小将军,不会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