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江州沦陷
至二月上旬,江州的天气便彻底转暖了。
城外的油菜花都开了,一大片一大片的,漫山遍野都是金黄金黄的。接连几日春和景明,到了夜里,亦是月朗星晴,银辉漫洒下来,照得那花田随风舞,似夜宴之上飞扬的舞裙。
城楼的上头,火把光被风吹得晃晃荡荡的,李文彧就像一樽红色的望妻石,杵在那垛口处一动不动地望着远方。
何晟和邓子睿自城墙巡视回来,见李文彧还在那儿站着,邓子睿不禁小声道:“这姓李的干什么还不回去?他真想当石像啊?每回主公出征,他天天就搁这儿盼天盼地的,他就是盼瞎了,主公也不是现在回来啊。”
何晟皱眉:“你少贫两句。”末了,他快步走到李文彧旁边,劝道:“李公子,时辰不早了,我派人送李公子回府吧。”
“不要。”李文彧语气倔得紧,目光也倔,近乎偏执地盯着城外那条穿过花丛的大道。
何晟其实也见怪不怪,毕竟,这么几年,不管风吹日晒、下雨下雪,只要宋乐珩出征在外,李文彧是每天必上这城楼。从她出征走的第一天,一直要等到她出征回来的那一天。
但看这会儿已经将近亥时,何晟还是再劝了一句:“主公前几日才送了消息回来,说颍州大捷,眼下留在颍州只是为了安抚颍州百姓,进行战后重建。等到颍州恢复了,主
公自会率兵折返,李公子何必……”
“我知道。”李文彧打断何晟的话,哼唧了两声,像气不过似的,又转过头瞪何晟,逮住何晟就开了一通连珠炮:“我知道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我就是因为知道才烦!颍州的战事都平息了,安抚百姓,留张卓曦和金旺不行吗!留燕丞不行吗!她为什么非得在颍州呆那么久!她一走就是两三个月,隔十天半月才送个消息回来,还全是军报,一封给我的信都没有!她在外面,现在就只有她和燕丞,他俩……他俩天天相处!天天相处!谁知道会处出什么来!”
何晟:“……”
邓子睿看李文彧气到跺脚,憋着笑上前道:“看吧,二哥,我就说嘛,你去安慰他,就是自讨没趣。我说李公子,你这就受不了了,那等主公登基,主公的身边可全是长得好、又年轻、有能力性子还好的男子,到时候你年老色衰,主公不要你的日子还在后面呢!”
“你!你说什么!她怎么可能不要我!”李文彧的脸都胀红了,卷起袖子道:“邓子睿,你敢胡说八道,我撕烂你的嘴!”
“哎哟哟,你还撕烂我的嘴,我好怕哦。主公现在可没封你官职,有官职的是你大伯。你要敢对我动手,我把你关牢里去!”
“你敢!”
眼看这两人要打闹起来,何晟赶紧拉住李文彧打圆场:“李公子你别生气,三弟他就是心直口快,没什么恶意的,你别往心里去。子睿!你也少说一句!”
“我说得又没错,那本来就是事实。他李文彧还以为军师失踪,就轮到他上位,你想得美!只有燕将军这种的英雄,那才配得上主公!”
“你给我等着!我踢死你!我踢死你!”
李文彧被何晟拦腰抱着,他和武将之间的力量毕竟有差距,左右挣脱不开,就只剩下两条腿在凌空乱踢,场面一度相当滑稽,引得旁边的守城士兵都忍不住笑。
邓子睿后退两步,还在激怒李文彧:“看看,这就是你和燕将军的差距。我就不敢在燕将军面前说这种话,不然肯定会被燕将军打个半死。你嘛,有钱有什么用,那洛城里比你有钱的多了去了!”
何晟抱着李文彧哭笑不得,喊道:“邓子睿!你给我闭嘴!”
李文彧简直摆出了要和邓子睿拼命的架势,脸红脖子粗地吼道:“我要把你大卸八块!我把你从这城楼上扔下去!”
他这下是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掰开了何晟的手指头,脚下一站稳,埋头就朝邓子睿撞过去。邓子睿敏捷地侧身一闪,李文彧就撞了个空。等李文彧掉了头,再朝他扑过来,邓子睿就开始绕着城墙跑。
“抓不到,嘿嘿嘿。李公子,你这点三脚猫的水准,还是早点回去睡吧。梦里什么都有!”
何晟看看这两个跑得他眼花缭乱的身影,一时头疼不已。正扶着额头苦恼,冷不丁眼风一斜,竟见一辆马车在月色下穿过了金黄花海,缓缓朝着城门行来。
何晟骤然一惊,揉了揉眼睛,忙站到垛口边上观望。等马车行得再近了些,他认出那马车之时,激动之情难以言表,高声喊道:“你们别打了!快看!那辆马车!是军师的马车!”
李文彧和邓子睿同时停下。守城的士兵们也纷纷探首观望。
两人飞快跑到何晟左右,李文彧把何晟挤开,定睛一瞧见那熟悉的马车,心里顿时一紧一缩,紧接而来的,便是如坠深渊的失落。
真的是温季礼的马车……
温季礼回来了。
他回来了,宋乐珩的眼睛又只看得到他一个人了。
他踉跄半步,脸上有些茫然。但那心里又有几分庆幸,想着,温季礼平安归来,宋乐珩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不会再那么难过了。
他这厢处在天人交战里,许久没吭声。邓子睿和何晟在边上的另一个垛口注视着那辆马车,都是欣喜不已。
邓子睿激动道:“我就知道军师不可能折在西州!二哥,我们快下去迎接军师吧!”
“等等,军师回来了,为何不见秦将军的踪迹?怎么就只有军师一个人?”
两人思量之际,马车已经停在了城门前。
明明月色拓落,照得那城门外的油菜花就好似近在眼前,格外的繁茂。城楼上的众人此时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马车上,全然没察觉出这花海里的异样。
隔了片刻,马车中走出一人,站在车头,穿着那件常穿的狐裘,头戴狐裘上的兜帽,挡住了半张脸。何晟和邓子睿都认出这狐裘确实是温季礼的衣物,愈发心绪激涌。
邓子睿大声道:“军师?是军师吗?”
马车上的人稍稍抬起头,因着距离太远,城上人看不到那双如淬了毒的阴冷眼睛。眸色扫视过城墙,车上人启齿道:“邓将军,何将军,是我,请开城门吧。我回来了。”
“真是军师!”邓子睿立刻就要喊士兵开门,被何晟拦了一下。
何晟谨慎道:“军师,为何只你一人?秦将军及大军在何方?”
“牵系一人,归心似箭,半日难待,是以,我先一步日夜兼程赶回来。秦将军领兵在后,不日即达。西北,已定。”
听那车上人这么说了,何晟的警惕心也放下了大半。他们都和温季礼相处过几年,知晓这确实是温季礼的口吻,也知晓温季礼时时刻刻挂念宋乐珩,独自先回江州这种事,过往也不是没发生过。
邓子睿急道:“二哥你快别等了!军师那身子骨,吹不了夜风!赶紧的!打开城门,迎军师入城!”
士兵们应了话,城门开启的动静在寂夜里轰然响彻。邓子睿和何晟都领着一队兵准备去迎接“温季礼”。
李文彧还在失神,本是想去看看马车上的人,但视线一远,就注意到那花海不对劲,似乎前排在不断的小幅度挪近。他往前走了两步,手撑在垛口上,探出身子去观望,自言自语道:“奇怪,这些花怎么好像……变近了?”
何晟刚要下城楼,怕李文彧想不开,又走回来拍拍他的肩膀,道:“李公子,你在说什么?你也跟我一起下楼去吧。”
李文彧拂开他的手,身子继续往前倾,就要越出垛口去。何晟一吓,情急地拎住了他的后背衣衫。何晟嘴里还在劝李文彧不要因为温季礼回来就想不开,李文彧却是仔细打量了一下那马车上的人,陡然瞳孔一缩,呢喃道:“不对,那不是温季礼……”
“什么?!”何晟全身一炸,鸡皮疙瘩骤起。
李文彧当即扯开嗓门,吼道:“快关城门!那不是温季礼!”
“关城门!”何晟大吼。
但……
来不及了。
那密集的油菜花田有一半以上突然从底部掀开,下面藏着的,竟全是蛰伏的士兵。黑甲精骑则是从更远的花海里猛然冲出,数以万计的骑兵几乎是以迅雷之势冲向了城内。
杀声很快惊醒了沉眠的江州。何晟和邓子睿急忙组织士兵御敌,试图去关上城门,但步兵对上如此众多的骑兵,几无胜算。至此时,那车头上的人才在万军之中揭下了兜帽,露出一张和温季礼有六七分相似的脸,那阴毒的目光带着复仇的快意,定定落在城上斑驳的江州二字……
*
藤河岸边,宋阀的大营里,张卓曦正灰头土脸的给宋乐珩汇报颍州内的情况。
隔着一扇半透明的屏风,燕丞就倚靠在行军床上,一会儿翻书,一会儿写写画画。约莫是看到了什么好笑的东西,燕丞忽而发出一声轻笑,引得宋乐珩侧目去瞄了他一眼。
张卓曦也顺着她的视线看一眼,皮实地提醒道:“主公,我这才开始说呢,你看将军都看了有十几次了,这么多年了您还没看腻呢。”
“你皮痒了是不是?”屏风另一头的燕丞接了话:“老子是胸口受伤,不是耳朵聋了,你最好在她面前说点我的好话。”
宋乐珩按住眉心。
张卓曦怂包地嘿嘿直笑:“是、是,我错了将军。”
“说回正事。”宋乐珩道:“此次水淹颍州是我设计,百姓对宋阀可有怨言?”
张卓曦摇摇头:“这打仗呢,哪方胜,哪方败,百姓都流血流泪的,命如草芥啊。我们入城那天,有不少城中的青壮年都受卢一清威胁,帮着砍杀咱们的兵,主公不计前嫌,帮着重建民宅,又送银子又送粮食的,他们心里其实都感激着。”
张卓曦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我听百姓说,这些年他们是被卢一清给杀怕了,不敢不听他的。那狗杂种平常动不动就在城里绑人,送去军营让士兵练习砍杀,还不准百姓迁徙,谁要走,就杀谁全家。”
宋乐珩皱了皱眉。
燕丞又在屏风后道:“狗日的,一刀砍了他脑袋,太轻松了。早知道就该绑着他,让百姓亲自动手,把这孙子千刀万剐。”
“可不是吗。”张卓曦接话道:“而且,这狗杂种最让人恶心唾弃的,是他喜食百姓家的幼子。”
宋乐珩:“……”
燕丞大抵是听得气愤,那手里的笔一拍,墨汁便到处溅落了几滴,溅到了他放在膝上的书页里。他眼看书上的字迹被晕染,一时手忙脚乱,一边抓过自己的衣服使劲擦,结果越擦越黑。这下他更慌,险些把床头小案上的墨水也打翻。
他生怕被宋乐珩发现,稍微侧身挡住,假作掩饰道:“咳,卢氏养出这么一个猪狗不如的东西,等老子进了洛城,非得跟好好卢氏算帐!”
宋乐珩也是阴沉着脸,道:“卢一清的罪行,搜罗记录下来,抄一份给卢氏送过去。”
“是。”
“前几日你不是说,城中现在缺乏药草?”
“对。”张卓曦道:“现在是什么都不缺,就缺药。”
“合计合计,看差多少,把这次城中的房屋损失需补贴的银两,百姓丧葬安抚所需的银两,还有急缺的药草,全部列成清单,盖上我的印信,派个传令兵,加急送去洛城卢氏家主的手上。跟他说,钱和药,十日之内给我送到颍州来。超过十日,让卢氏后果自负。”
“是!”
事情都吩咐完,宋乐珩摆了摆手,张卓曦便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帐子去。
旋即,她又撑着一根拐杖起了身,默默绕过屏风,走到燕丞的身后。燕丞还在紧张地处理那书上的墨迹,左右是擦不干净,他正想心一横,干脆把那一页撕掉,宋乐珩就看到了他手里被染黑的书,正是温季礼留下关于封赏众人的建议。
她抢在燕丞撕书前一把夺过,翻来覆去地看,看得眼眶都有些发红。燕丞一瞧她这般情急模样,也不知怎地,明明晓得她心里还有那么一个人,却还是不甘,还是酸涩。
宋乐珩恼道:“你没事动这些书干什么!要写要画不能去拿点空白的纸页!”
“我没动,我就看看!”她声气一大,燕丞也来火,声音也大:“你成天抱着这些书,看了一遍又一遍的,我翻上几页都不行?”
“你这是翻?你怎么翻的把墨汁翻上去了!我要是没瞧见,你是不是还打算每本给我撕掉三五页的?”
“宋乐珩,你!”燕丞气急,是当真想把这些书索性全给撕了:“我就搞不明白了,那人的立场现在摇摆不定的,他留的书是有什么值得稀罕?!我要真撕,你拦得住吗!我就是看不得你整天抱着他留的书看!”
“看不得你把眼睛闭上!滚旁边帐子去。”
“你……”燕丞欲言又止,脸都快气变色了。他深吸一口气,按耐住口不择言的冲动,扯着嗓子喊道:“金旺,滚进来!把老子推走!”
一喊完,那胸口就震得生疼。宋乐珩见他拧眉按住伤处,正想着话是不是说重了,金旺就脚下生风地跑了进来。他一看两人在吵架,燕丞还白着脸让他赶紧把自己推去隔壁帐子,金旺也不敢耽搁,三两下挪着燕丞上了轮椅,推着人就走。
一边往帐外推,他一边就劝道:“将军,有事好好说嘛,别动气呀,万一绷裂心上的伤怎么办。”
“老子都快要气死了,死了算了!”
宋乐珩:“……”
宋乐珩暗暗叹气,也真怕燕丞那伤势有变,刚要追过去说些软话,那脚下方迈开两步,耳畔突兀地响起了系统的提示音。
叮。
【重要角色宋流景即将死亡。粉丝阵营‘流精岁月’即将解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