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苦入愁肠
客栈的房间里,沉闷又凝重。
宋乐珩躺在床上睡着,沈凤仙正在给她把脉。温季礼坐在床尾,宋流景则是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李文彧失魂落魄地靠着床坐在地上,魏江倚在窗户边,一口气是叹了又叹。他怎么都没想到,前几日还在一张桌子上吃早膳的人,还在和他讨论熬粥要不要放盐的人,就这么……
去了。
魏江心中尚且哽着一口气,更遑论是宋乐珩。
一屋子的人都不说话,只有沈凤仙看诊完了,方才打破了这沉寂。
“她没什么事,就是熬了几天,太累了,加上……有点难以接受,梦多嗜睡而已。你们要是想让她醒过来,掐她人中,掐用力点,片刻就醒。”
“不必了。”温季礼心疼地注视着宋乐珩那略显苍白的面色,矮声道:“让主公多睡一会儿。”
沈凤仙没再多说什么,约莫是觉得屋子里的气氛实在太过死寂,转头便出去了。
等那房门开了又合,温季礼的视线才转向李文彧,看他眼睛底下都挂着浓浓的乌青色,于心不忍地劝道:“李公子,回去休息吧。吴使君的死,你非祸首,不必太自责。”
李文彧恍神地摇头:“我不走……我……我要等宋乐珩醒过来,我有话跟她说。”
温季礼微是一叹,便也不劝了,起身走去了魏江的边上。
这二
楼厢房的窗外,正是交州的街景。经此一战,交州民生颇受折损,近三日来都是人心惶惶。街上的尸首和刀兵都已收捡,因为没有下雨,那青石板上还是抹着消不去的厚重血迹,仍有股淡淡的腥味萦绕在交州城的风里。
魏江禁不住感慨道:“乱起来的时候,我都没料到,世家这些人,能这么没人性,居然想着拿百姓去冲开敌军。若是没有主公在,只怕今日的交州城,要满城戴孝了。”
温季礼也远视着窗外,问:“彼时你与宋小公子留在客栈里,无人发现吗?”
“世家的人只是要赶杀百姓,还不想和主公为敌。他们知道客栈里住的是主公的胞弟,杀手没有冲进来。”
温季礼略是颔首,又听魏江接着道:“方才城外传消息回来了,燕将军领着三万人,快把联军打到百里开外去了。江州那边,也开始攻城了,估摸着联军都没心思抵抗燕将军的攻势。军师这一手,真让人刮目相看。”
“世家的人呢?”温季礼简洁问着话。
他这三天都守着宋乐珩,因而交战的消息,世家那方的动静,都交给了魏江关注。
魏江抱着手道:“那些畜牲知道不能多留的。多留一天,就有一天的变数,他们吃不准主公会不会哪天改变主意,把他们给剁了。一听到联军退兵百里,早上天还没亮,人就马不停蹄的往洛城赶了。青、冀两州应该会派点兵在路上接应。”
“传令给燕丞,让他回转交州守城。这段时日暂不回广信了,等秦行简领军过来汇合。”
“好。”
“还有一事,某想与魏大人商议。”
“军师但说无妨。”
温季礼思量片刻,目光收回来,流连在宋乐珩的身上。仿佛是能感受到她此刻的伤心悲切,温季礼的眉间也不自觉地拢起了:“世家的行事手段,主公不喜欢。她与世家之争,不会只在这一时,所以,需要未雨绸缪。某想请魏大人,提前回洛城,蛰伏于世家身边,为主公铺路,不知魏大人可愿?”
魏江顺着温季礼的眼神,也看向宋乐珩。
“哎,军师这话要放在之前说,我嘴上肯定愿,心里那才不愿呢。我要回了洛城,转头就投靠世家去了。”
两人都静默了一阵儿,魏江又叹道:“现在嘛,愿啊。我一个寒门出生的,其实做梦都想着把世家给除了,换我在那高位上坐一坐。好不容易遇到主公这样敢为寒门百姓出头的明主,那这条死路,我先替主公淌过去。”
“不是死路,这条,定会是生路。是百姓之生,是新朝之生,是你我之生。”
温季礼说得笃定,竟让魏江有一瞬都为之热血沸腾。刚要开口接话,敲门声便响起来了。张卓曦在屋外道:“军师,主公醒了吗?城里的伤亡已经清点完了。”
温季礼和魏江一前一后的出了门去,打眼就看到张卓曦和蒋律灰头土脸地站着,都是一副垂头丧气萎靡不振的模样。魏江虚掩上门,温季礼启齿问道:“百姓的折损有多少?”
“八百九十一。”蒋律道:“受伤的人不少,但没什么重伤,大都是被枭使抢回来的命。城里的百姓也知道是咱们救的人,这几日往客栈里送了不少东西来。”
温季礼轻声应了,又问:“枭使呢?折损的名单都统计出来了吗?”
蒋律和张卓曦双双垂着头闷了一闷,隔了一息,蒋律才从袖口里颤着手拿出一张纸来,递给了温季礼。温季礼展开一看,上面少说也有一百来人。
与此同时,屋子里的宋乐珩已然要醒来,手指蜷了蜷,迷迷糊糊地听到了屋外的对话。
“老吴,马怀恩,葛老八,何胖子,钟伟,石涵宇,余子辰……有好多……都是主公的亲信,全都不在了……枭使这一次,总共损失了一百二十九人……”
蒋律说着话,腔调就哽咽了。
温季礼把名单仔细折好,收了起来,道:“他们傍身的物品,如有需要送回亲眷身边的,都整理妥当,待交州的局势稳定些,再派人送回。这几日的天气尚且炎热,尸体无法存放太久,安排下去,尽快落葬吧。”
“是……”
“还有,吴使君的死,对主公打击很大。她若是醒过来,你们便……少些在她面前提起吴使君……”
“可是……”张卓曦骤然就止不住哭声了,强行抹了一把脸,却还是一个劲儿落泪:“柒叔孑然一身,无亲无故的,他就只有主公这个女儿……柒叔下葬,要是主公……主公不去送的话……”
张卓曦蹲在地上,捂住了自己的脸。他怕自己哭出声来会惊醒宋乐珩,便压抑着,试图把那动静死死按捺在胸口里,闷得像是夏季的雷一般。蒋律和魏江也转过头去抹泪。温季礼的心尖儿如针扎似的,格外不是滋味。
“这两天,小渝儿也哭得吃不下饭……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她……”张卓曦哑着嗓子道:“柒叔这人,真是不讲义气,说走就走,留下主公和小渝儿,我们……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温季礼深吸一口气,拍了拍张卓曦的肩膀:“主公对枭使,会有新的安排。走吧,先去看看江渝。”
张卓曦抬袖擦了泪,和蒋律一起随着温季礼下了楼去。魏江则是出了客栈,去前线传令。
外头一静下来,屋子里的宋乐珩便睁开了眼睛。她无声无息地望了好久天花板,才从床上坐起身来。宋流景双目不便,李文彧又是背对她坐着,此刻听见了声响,两人才恍觉宋乐珩醒过来了。
宋流景坐到床上,扶住宋乐珩的手,关切道:“阿姐,你醒了,你睡了有三日了,现在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宋乐珩一言不发。
李文彧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想要触碰她,可心里的愧疚排山倒海,让他失了力气一般,不敢真的触及,他只是沙哑地喊了一句:“宋乐珩……”
宋乐珩恍若未闻,茫然了片刻,转头朝四下看了看,眼睛便定在了那梳妆台上。她忽而掀了锦被起身,鞋袜都不穿,直愣愣的往梳妆台走。
李文彧和宋流景都吓了一跳,也不知她要干什么。宋流景赶紧去架子上取来宋乐珩的外裳,给她披在肩头,她也没个反应,由着衣裳滑落在地。宋流景忙将衣物捡起,宋乐珩便已在梳妆台前入了座,拉开妆奁找着什么。
她把那些没用的脂粉全都扒拉了出来,有些打翻在地,腾起粉尘如雾。李文彧看她的状态恍惚得吓人,在她面前蹲下来,终是鼓起勇气,抓住了她到处乱翻的手。这一抓,泪如雨落。
“宋乐珩,你……你别这样……你要是难过……你骂我两句,打我两下好不好?”
“梳子……梳子呢?”宋乐珩喃喃道:“我爹……我爹刚刚说,说我不梳头,会被人瞧了笑话去,我得梳头。”
李文彧听了这话,更是泣不成声。
宋流景强忍着喉咙上的哽咽,无声走近,先将衣服披在了宋乐珩的身上,旋即才从抽屉里找出一把木梳子来。他只会一种最简单女子的发髻,手也生得紧,只能慢慢摸索着给宋乐珩梳。
宋乐珩这下方才安静了,默不作声地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看那一头睡乱了的发重新变得规整起来。
李文彧不敢正视她,水蒙蒙的视线也望着那铜镜中的人。这个人,他总是放在心里眼里的,他这一生,从没见过这样的女子,能护着他,救他命,在世家权贵面前比他最尊敬的大伯都耀眼。那闪闪发光的模样,就像是九天之上的银月。
他想将这月占为己有。
可现在……
他没有立场了。
诸多的犹豫、不甘、不舍,在望见她憔悴双眸的那一刻,都如腾起的粉尘,又落了地。
“对不起……柒叔……柒叔是因为救我,才会死的……他临终时说,要我这辈子都好好护住你。我想了很久,我这么没用,我要怎么做才能护住你……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好受一点。宋乐珩,你不是……不是一直都想退婚吗?我要是答应你……你能不能……能不能……不要那么难过了?”
宋乐珩合了双眸,晶莹的水珠子还是从眼角挤了出来,砸在李文彧的衣袖上。
李文彧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紧紧抱住她,断断续续道:“我求你了,我求你了……你不要难过,不要伤心,你要好好的……好好的……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
屋子里的哭声像平息过后又再次扑腾的浪,好似总也没有尽头一样。街上不知谁在准备送葬,那白纸钱一洒,纷纷扬扬,就这么铺开了黄泉道……
温季礼从江渝的房间里出来时,张卓曦和一干枭使都等在外头。待他轻轻把房门合上了,张卓曦才迫不及待地迎上去,紧张瞅瞅江渝的房间,又看向温季礼,问:“军师,小渝儿怎么样了?肯吃饭了吗?她这么爱吃的一个姑娘,都饿两三日了……”
温季礼微微颔首:“吃了一些。等晚些时候,你再送点她爱吃的东西进去吧。”
“好,好。”张卓曦一连声地应:“她喜欢吃甜的,我都备好了,过几个时辰我就拿给她。”
蒋律红着眼眶上前道:“军师,下葬的事情……都准备妥当了。城里有些百姓知道咱们就是这一两日出殡,帮着我们添置好了棺木,纸钱和魂幡那些,也都备好了。他们想帮着咱们抬棺,让我们来问问,是今日就……还是,再等等……”
再等等宋乐珩……
等她给吴柒和众死
去的枭使送行。
温季礼默了一默,刚要开口,众人的身后便传来了宋乐珩的声音:“看过黄历了吗?今日宜不宜下葬?”
枭使们齐齐回头,惊愕望去,只见宋乐珩如常穿着墨蓝色的长衣,梳着半束的发髻,佩了那支简单的白玉簪在头上。除了脸色有些苍白,明显施了脂粉作掩饰,其他倒也看不出多少的异样来。
“主公……”
枭使们七七八八地喊,喊完了,又没有下文,一个个红着鼻头和眼睛,都委屈巴巴地看着她。
吴柒的死,不止是对宋乐珩的打击。他是枭卫的二把手,也更像枭卫每个人的爹。平日里众人喝醉了,是他灌醒酒汤捡人回房;有谁惹了事儿,他也从不管事大事小,都会一力扛下。
如今他突然撒了手,每个枭使都像丢了魂儿似的。再加上马怀恩几人的死,枭使从未有过这样大的折损,众人都是郁郁寡欢。非得等到宋乐珩这根主心骨立起来,站出来,他们的魂儿才能重新归位。
“行了。一个个哭丧着脸做什么。我爹在的时候,也没见你们一个个有多孝顺。赶紧都滚去拾掇拾掇,你们这样在他面前,他非得气得踹你们两脚。”
众人挨了宋乐珩的骂,一下子竟是舒坦许多,都相继擦了泪擦了脸,挺起了胸膛来。
温季礼走到宋乐珩跟前,心中只有疼惜,牵起她的手,温声道:“城外半里的卧龙坡,环山绕水,从风水上来看,是个落葬的好位置。今日的黄历我也算过,适宜下葬。联军那边已经退兵了,只看主公是否要今日送走吴使君。”
宋乐珩两只眼睛都在发黑,她反手握紧温季礼。温季礼便再靠近一些,让她借力支撑着。隔了片刻,宋乐珩方道:“那就今日吧。”
“好。再隔两个时辰,进酉时了便是吉时,到那时再出发吧。”
宋乐珩点头应下,末了,又进屋去和江渝说了个把时辰的话。
江渝其实早些年是格外瘦弱的,她智力发育得不完善,因而大多时候都懵懵懂懂,无论做什么都比别人慢半拍。她说她打小是被一帮怪盗给养大的,总共有七个师傅。这七人是在肉摊子上买的她,买回去就要把她给煮了。结果因为江渝太瘦,学轻功又有天赋,这七人才留下了她,培养她去偷东西。
没隔几年,江渝被他们忽悠,偷到了一个三品大员的头上。直到上了刑场要砍脑袋了,江渝都不知道自己快要死了。那会儿还是枭卫督主的赵顺看中了江渝傻,轻功高,便使了个金蝉脱壳的法子,留下了江渝为他所用。
再后来,宋乐珩和吴柒都进了枭卫,与江渝也成了熟识。吴柒觉着这孩子可怜,就日日变着法子做些吃的。那时候宋乐珩还挑食,可江渝从不挑剔吴柒做的东西,吴柒做什么她都吃。在吴柒的将养下,她才日渐变得圆润可爱。
她对吴柒的感情和依赖,从不比宋乐珩少,只是因为智识未开,不善表达。就连见着李文彧背着吴柒出现的那一刻,她一开始都以为吴柒只是睡着了。直到发现这人怎么也叫不醒,她才头一回尝到……
什么是人世间的生离死别。
那滋味……真苦。
比她吃过所有的带苦味的东西都要苦。苦到嘴里,苦进愁肠,苦得吃不下也睡不着。
宋乐珩安慰了她许久。吴柒的遗物不多,总就那么几样,她留下了吴柒那把软剑,其余的,便都给了江渝。
死生无常,总有尽时。
江渝当真是信了宋乐珩这话,信吴柒仍然守着她,信有朝一日,还有重逢。这么念着,这么想着,人才能好过一些。
到了酉时前夕,温季礼差人把孝服送去了房间里。宋乐珩悉心给江渝换好了衣裳,自己又穿整好,方领着江渝走到了客栈门口。
彼时残阳斜照,长街之上,停着长长一排送葬的队伍。魂幡招招飒飒,纸钱铺满青石板路,风一吹,就打着旋儿,如泣如诉。举目望去,只有看不到尽头的白。
温季礼、燕丞、宋流景、李文彧、李保乾、杨鹤川、熊茂、何晟、邓子睿都在候着宋乐珩,枭使们则与百姓列成两队,站在百来副还没盖上的棺椁旁。
燕丞和熊茂三人大抵是刚从战场上赶回来的,里面的战甲都没来得及脱,就在外头套上了孝衣。燕丞早前的负伤也没好,右手缠着纱布吊在脖子上,见到宋乐珩出来,便上前两步,嗓音发干地问她:“还好吗?”
宋乐珩轻轻回了一声,又看他的手臂:“伤得重不重?”
“不碍事儿。我都不想包扎,是那个沈医师非得让我缠上。我……”燕丞说着,便要扯落纱布去。
宋乐珩阻止道:“包着吧,仔细别崩裂了伤口。”
她这般说了,燕丞动作一停,又老实把纱布套回了脖子上。
温季礼亦上前道:“主公,时辰差不多了,去看吴使君最后一眼吧。”
宋乐珩的喉咙里又是一阵涩苦发堵,强行忍住了,才牵着江渝一起到了打头的棺椁边。
吴柒的衣着容貌都已经整理过了,看着当真就像是睡着了一样,好像再过会儿,他就能坐起来,揪着她的耳朵骂她小兔崽子似的。
宋乐珩看得走了神,胸口像豁出一个大洞来,拼命往里头灌着风,吹得她生疼生疼的。她眼中的温热氤氲又漫上来。温季礼适时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低低唤她一句。看她缓慢地点了点头,温季礼高声道:“盖棺,送行!”
细细的哭声又起了,在四面八方。
宋乐珩退开些,看着蒋律和张卓曦抬起棺盖慢慢挡住了吴柒。江渝扑在那棺材上哭到声嘶力竭,被张卓曦拉进了怀里。
抬棺起行时,无数纸钱撒向空中,再漫天散落开。喊灵声交错在交州的上方,每一个名,都是自人间寄黄泉的沉重牵系。
“老吴,你安心吧!我们会替你护好主公和小渝儿的!”
“马怀恩!你个狗日的!走这么快也不说一声!以后……以后不准了!好好在底下等着兄弟!总有一天,再一起喝酒!”
“葛怀民,老子平常总叫你练武,你他大爷就知道偷懒,这下好了,你是再也不用练了!好好躺着享福吧!”
“何荣,老子……老子还没吃够你做的饭呢……记得……记得要给兄弟们托梦。以后,保佑咱们,保佑主公和宋阀啊……”
宋乐珩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听着这些话,犹如剜心。她将手里的一把纸钱用力抛向空中,说:“爹……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