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批发市场,工人擦着热汗卸货,一大卡车的小商品,工人干的满头大汗。
唐元元盯着这一幕出神。
徐小凤手晃着她的眼睛:“看什么呢,这么出神?”
唐元元:“如果我包一辆车,去边城,进一车货回来,能挣到一套房吗?”
徐小凤理着衣服笑问:“怎么忽然有这个想法?”
唐元元:“我想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
徐小凤:“怎么了?和李木产生矛盾了?”
唐元元摇摇头,她也不是对李木有意见,只是这个人的心思太深,手段又毒辣,她不敢深交。
“性别不一样,住着不太方便。”
徐小凤点点头:“是不方便,他到底是大小伙子,不过现在以你的收入,迟早能买的起房。”
“但是进小商品这点,我觉得不太可行。她们做这些,已经好几个年头,手里已经有固定的销货渠道,拿货价上也有优势。”
“一货车对你来说是拼尽所有,但在批发人的眼里,就是正常的一车货,不会给你多大优惠,包车要钱,你靠自己去零售,只能贱卖,本来小商品的利润就不高,贱卖了还能有多少利润?一货车又得卖到什么时候?况且,你这样一做,就把批发市场这边的商户得罪狠了,你服装店的长久生意还要不要了?”
唐元元鼓着脸颊:“好想要一套房子。”
徐小凤笑:“你还是个小孩,现在一天能挣别人半个月的工资,已经很厉害了,稳扎稳打的挺好,慢慢来,总能买上房子。”
唐元元打起精神帮徐小凤理衣服:“等我买上房子,我就能不急了。”
“徐阿姨,这几件衣服,是不是有点老土了?你怎么拿这样的衣服?”
徐小凤摇摇头:“这些衣服不是我要的,我猜是他们档口不好卖的款,或者是陈货。”
这批货,唐元元和李木是背回来的,徐小凤背不动,花钱让他们走火车运输过来的。
唐元元睁大了眼睛:“她们也太过分了吧,做生意,怎么能这么不讲诚信?换你的衣服啊?你有没有打*电话找她们?”
徐小凤:“找过了,口头上说的很漂亮,不过也没承认这件事,找借口呗,说下次给优惠价。”
“等你做生意久了就会发现,生意人没几个老实的,她们做批发的陈货比我们的体量大很多,一但那个款卖不出去,就堆在仓库里,她们不可能都自己吃下去,肯定想把损失分出去,控制成本。”
“你看着吧,等你打电话订过货就知道了,这做服装,亲自拿货还是必不可少。”
“下次,我们仨一起,还是包车,自己运货,不能指望她们。”
唐元元:“成,那这样,反正还没开学,过几天,我去进货,你这十几件我给你带过去,指定给你把货调了。”
徐小凤:“成,寒暑假归你,平时我去拿。”
唐元元又骑着自行车去看了看自己的店铺进展,已经初初有了样子,店铺的牌匾已经做好了,她就用了兰草服装店。
又把衣服挂再路口摆摊子,等到四点钟的时候才收摊,在电影院门口,看见一个白胖白胖的男生,这天气,也不知道在门口待着,顶着大太阳在门外面张望。
衣服看着就是新的,头发应该也是刚洗的,手里拿着一包果脯。
唐元元也不跟他说话,就自己买了瓶汽水,站在电影院门里边观察他。
来来往往的,不时会有年轻的俊男美女出入,方石的目光也不会盯着别的美女看。
等了有快十分钟,周薇骑着自行车过来了。
方石的眼睛都亮了,就憨笑着迎上去,“来了?”
“热不热?”
“渴不渴?”
周薇都要气笑了,全是废话,又不好发作,只是笑了笑。
方石把果脯塞给周薇,跑过来买汽水。
唐元元已经一只手拿了两瓶,嘴里喝着一只:“拿着吧,我钱已经付了。”
方石一脸问号:“你谁啊?”
周薇:“这是我说的朋友唐元元。”
方石脑门上的汗都变的多了,因为唐元元只是浅浅笑了一下,明明是比自己还小三四岁的小孩,给人的压迫感却很强。
还有啊,为啥她给汽水买好了呀?是不是怪自己刚才没买好啊?
“怎么能让你一个女生买汽水,我给你钱。”
唐元元:“不用了。”
周薇:“你收起来吧,元元说不要就真的不要。”
方石脑门上的汗又多了。
唐元元:“走吧,进去看电影了。”
周薇坐在中间,唐元元和方石分坐两边。
电影播放的是一部爱情电影《白玫瑰》,唐元元现在满脑子都是挣钱,买房子。
实在不明白恋爱有什么好的。
生活里的爱情,大概就是周薇现在这个步骤,相亲,一起喝个汽水看个电影,觉得差不多了就订亲,然后结婚摆酒,来年再生个孩子。
她很惧怕这种生活。
怕做饭,怕孩子。
还是挣钱有意思。
方石见周薇始终不说话,自然得想办法找话题:“这电影,挺好看。”
这话音落下,就看见,周薇肩上落了个脑袋,舒服的往她肩上蹭了蹭。
唐元元睡着了。
方石:“……”
周薇把肩膀往那边倾斜一点,让唐元元睡的舒服一点。
方石:“你朋友怎么睡着了?”
周薇食指竖在唇瓣上,示意他别说话。
方石只好闭上嘴巴。
这个时候的电影,是一张票可以看一天的,唐元元睡了两个小时,脖子都给睡的疆了。
方石要请客吃晚饭,周薇以要上班为由,要回家给拒了。
方石那个忐忑,委屈的目光目送周薇消失在视线里,还舍不得走开。
周薇请唐元元去吃馄饨,唐元元要了一碗豆腐馅的。
周薇先是关心了一下唐元元的身体,又问:“你觉得方石怎么样?”
唐元元:“还行吧,你妈评价的很对,老实,看起来以后也是个疼老婆的吧。”
周薇听到这个评价有点失落。
具体为什么失落她也不知道。
“你觉得,我应该跟他成婚?”
唐元摇摇头:“我不知道,我觉得这种日子没意思。”
“结了婚,不又是你妈你爸的生活吗?区别在于,你们年轻几岁,以后娃小。”
周薇知道刚才那种失落是什么了。
“对,就是一种没意思的生活,可能吃穿不愁,但就是想到要过这种日子,也提不起劲。”
“我总觉得,自己都还是孩子呢,为什么忽然就要成家啊,再弄个娃出来,好吓人。”
“还是去学服装设计有意思。”
“做会计有意思。”
想到自己学成了,自己的衣服成为真正的衣服,穿到人身上,她就油然而生一种成就感。
要是有娃,那比唐爱国还可怕!
她晚上还可能有时间去上学吗?
不可能。
“我妈那意思,还想我跟方石订下来呢。”
“我跟你妈说试试。”
“成!”
俩人又要一瓶汽水,周薇抢着去结账,“今天小店员要巴结一下老板,还请老板笑纳。”
唐元元捏了捏周薇的脸颊。
就在这个时候,店门口响起来一道让人尴尬至极的声。
“周薇?”
“你怎么在这?”
周薇的脸都红了,唐元元赶忙道:“哦,我突然想吃馄饨,就拉着她一块来吃了。”
方石:“不用付钱,这是我大舅的店。”
周薇哪里好意思不付钱,放下钱和唐元元几乎是跑着出去的。
太丢人了!
在人家店里说人家外甥,天啊,为什么这个世界这么小。
“我以后,再也不在外面说别人了。”
唐元元:“谁能想到,这是方石舅舅的店,刚才,还就我们这两桌客人,指定什么都听进去了,你这婚事,应该是黄了。”
虽然有点不好意思,周薇道是松了一口气:“也算是因祸得福,这回,我妈不同意也不行了。”
俩人都没想到,方石听到自己舅舅转述的谈话内容,却并没有放弃。
反而自己也去夜大报名,又怕放周薇回家跟她妈妈回绝这门婚事,又立刻跑到方家,跟周薇妈表示,自己支持周薇念书。
念书是好事,做工人多辛苦,自己以后的妻子可以做办公室,这样的好事,他更应该支持。
等下了夜班,早上回到家,听见自己妈转述的原话,再知道方石为了表示支持自己,竟然也报了电大,以后晚上一起上课,饶是她铁石心肠,也被感动到。
这个人,似乎真的不错。
周薇的心不自觉偏向了方石,可是,她从这一天晚上上班开始,总能看见,身后很远的地方,有个人骑自行车跟着自己。
她总觉得像是唐安,又不敢确认,做服装设计的诱惑太大了。
她一边是对坐办公室的体面生活渴望,一边又唾弃自己,不是个善良的人。
于是她麻痹自己,或许是自己想多了,应该不是唐安。
唐元元见自己的店装修的也差不多了,两个人的衣服也都卖的差不多了,又和李木一起,和司机去了一趟宁城,这回不坐火车,副驾驶上正好两个座位,就还舒服一些。
李木对开车很有兴趣,跟司机一路聊天,恨不得直接趴方向盘上开一次过瘾,司机休息上厕所的时候,他就会坐过去,转转方向盘,等司机人都回来了,他还要指着零件,一个个跟人确认离合油门刹车。
晚饭的时候,李木早早第一个撂下筷子,唐元元也没当回事,谁知道,这货爬上车,竟然胆大包天的打着了车!
这货胆子还大的很,第一次开车没经验,但是敢把油门踩到底,车子就这么冲了出去,唐元元和师傅都吓出了一声冷汗,因为车子的前方就是屋子,眼看着朝人家屋子直冲出去,在一米的地方,又猛的停住,因为刹车踩的猛,车子都往前冲了冲。
屋子里的一家人都被吓死,出来骂人。
唐元元气炸了,抄起一根棍子就朝李木身上揍。
李木还在没注意,胳膊上就挨了一棍子,下意识往后一退,居然是唐元元抽自己。
“艹,你打我干嘛!”
“李木,你以为自己有几条命,要是你撞过去,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我都不知道怎么救你,车是能开玩笑的东西吗!”
李木楞了一下,盯着唐元元的脸忘记了跑,直到棍子又抽在胳膊上,他这才反应过来,就蹿出去。
“唐元元,我知道错了,你别打了行吗。”
“姑奶奶。”
“祖宗,我真知道错还不行吗!”
唐元元追着李木抽了两公里,跑到喘不动才停下。
李木直接仰倒在地上喘粗气:“唐元元,你这个母老虎!”
“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么彪悍的女人。”
唐元元蹲在地上:“你活该。”
“下次,你再敢胡来,我抽死你。”
后面,唐元元严防死守,但凡下车吃饭休息,都让司机把车钥匙给拔了。
雇一辆货车单次往返的费用在两千块,三个人平摊下来,要一人六百块,唐元元把徐小凤的货都调了,现在自己雇货车,就使劲拿,足足拿了近四千块的货,一半是夏天的衣服,一半拿最新的秋款来平摊运费成本。
又给徐小凤拿了四千块的衣服,李木也拿了这个数,这样,大家都够卖上好一阵的。
唐元元是算好了时间的,拿完货,正好还有时间,趁着这个机会,又把宁城逛了一遍,这次她又逛到一样特别感兴趣的好东西,水钻卡子。
这次她用了点小计策,说水钻看着不闪,就从老板娘那炸出来,这东西,是外国货,沪市的公司特意从外国订购过来的。
唐元元对这个水钻卡子很感兴趣,隐约觉得,这是一个能让自己赚钱的好机会。
现在周薇还在上班,她肯定要回去弄店的,等周薇能把店看好,她一定要去一趟沪市。
课本里的东方明珠,那应该是个比宁城更发达的地方。
城市的好东西,就是多。
回到玉城,店铺也就装好了,把衣服摆进去,第二天一早,炸了鞭炮,店就这么开张了。
还是徐小凤送了一尊主财的关公过来,才有了一店开业的仪式感。
开店和摆摊又是不一样的生意,之前摆摊,没有运输成本,现在一件衣服的运输成本就掏摊到1,5元,再加上一屋子四千块的货,唐元元自己都感觉到了压力。
之前在摆摊的时候,她逢人就说了自己服装店今天开业的事,她今天就弄了个开业喜庆大酬宾,一件衣服便宜五块钱,第一天的开业成果倒还可观,卖出去了20件的夏季衣服,这其中,还包括左邻右舍的邻居。
晚上关了店,又戴上水钻卡子去了余芳芳家里。
厂房夫人和余芳芳果然对这个都很喜欢,即便这发卡,唐元元给她们的售价高达800元一只,也是眼睛都不眨的买下了。
仅有的四只,全要了!
唐元元又说了自己服装店的地址,邀请她们有空去玩,在店里等了两天,就在她都怀疑,贵妇不愿意登临她的小店的时候,厂长夫人总算是坐着轿车大驾光临了。
她一个人,带了四个贵妇!
唐元元跟余芳芳家里一接触上,就发现,跟自己认知的世界完全不一样。
她生活的那一片巷子,家家户户都差不多,像周薇家里劳力多,算是条件好一点的,也就是天天吃肉的水平。
厂房夫人这四个朋友,都是眼睛不眨的挑最好的衣服拿,都是单件两百块,一件衣服抵得上别人半个月工资的水平,普通人都不敢碰。
唐元元把她们当镇店之宝,她就发现,别人再认识到极好的衣服之后,再买30块的,都会觉得更便宜,掏钱都爽快。
仅有的十几件贵货,就这么被贵夫人们挑走了,唐元元光靠她们几个人,这一天的净利润就达到一千多。
不过,唐元元注意到,自己给厂长夫人准备的茶水,直到临走的时候她一口都没喝。
唐元元怀疑是自己准备的茶叶不好,把人送出门的时候问了这事:“胡厂长,您喜欢喝什么茶?我去进一点,下一次给你泡喜欢的茶喝。”
厂长夫人其实是副厂长,唐元元略过了副字,每次都直接尊称她厂长。
厂长夫人就点了点唐元元:“茶叶是其次的,重要的是喝水的杯子,我平时喝玫瑰花蜂蜜水多,这样更养生。”
“我建议你,可以在中间加个沙发,龙凤家具城就有合适的沙发。”
唐元元在柜台的地方,放了两个塑料凳子,平时没有客人的时候就自己坐着,有时候也把塑料袋拿出来招待客人。
唐元元十分庆幸自己问了这一句,自己的观察力还是不够,有钱人处处都讲究。
“胡厂长,那您喜欢什么样的沙发?我年纪小,怕自己挑不好,您给我出出主意呗?”
“你这个店,都是浅色,买个颜色鲜艳的红色吧。”
“唉!”
唐元元提早一些关了店门,去了龙凤家具城,这时候欧式沙发刚兴起,是正儿八经的高档商品,更何况欧式商品的浅色系本来就抓年轻人的眼球,唐元元都给美到了。
她所幸多逛逛,见识到了传说中的席梦思,坐在上面弹啊弹的。
最后挑选了一套红色的迷你小沙发,放店里倒是正好,就是价钱贵,四百块。
舍不得沙发套不着厂长夫人,唐元元果断的买了一套。
她今天冲茶的是那种印花的玻璃杯,唐元元想到厂长夫人家那种细瓷杯子,狠狠心,也去瓷器店买了一套。
至于玫瑰花,她又跑去茶叶店问,总算是买到了,这东西听起来价钱贵,可是一点也不压秤,煮的话放几颗就行,更谈不上成本。
蜂蜜太贵了,她就买了白糖代替,效果也是一样的吗。
厂长夫人来的时候,她再单独给她用蜂蜜。
又过了一天,余芳芳也来了一次店里,她也带了几个朋友。
唐元元震惊,因为,她见到了梦里的那位富家千金。
楚冰。
本地最大的一间饲料厂,就是她父亲开的。
唐安第一份工作,似乎就是这个饲料厂。
唐元元第一次梦里,唐安的成婚对象却不是这个楚冰,也不知道有没有做成厂长女婿,唐元元试图让晚上再做梦,却没能梦到。
一个星期的时间很快就过去,周薇也正式从纺织厂离职,到店里报到了,晚上去上了一趟服装设计,发现,这比数学题简单了!
最重要的一点是,这里的老师并不骂人,他们不在乎学生愿不愿意学,课教完就走,学不学全是你自己的事。
周薇对上学最深的恐惧就是,数学老师拿着教棍,站在讲台上,把讲桌敲的琵琶作响,“你们都是猪吗,这种题目都能做错,谁做错的站起来!”
“来,同学们都看看,这就是猪脑子。”
周薇做梦都害怕数学考试。
这里,老师完全不管,她倒是有浓烈的兴趣,想要自己给学好。
因为太过开心,她不自觉都跟方石说起了话,叽叽喳喳讲了一路,到了家门口她都还意犹未尽。
次日一早,唐元元才见到周薇,就听她说,自己要订婚了,感到十分奇怪:“怎么忽然下定决心要和方石订婚啊?”
周薇笑,因为她看见,自己说要做设计师,方石看着她的眼睛弯弯的,为她高兴,还表示全力支持,可以等过两年再结婚。
周薇觉得,那种眼神,像是自己看唐安。
她在方石的眼里,也是那种闪闪发光的人了。
最重要的是,她支持自己的事业。
她那一刻忽然确定了,事业比爱情重要,至于唐安,她只好对不起了。
方石妈得了这个好消息,当天就朝周薇家跑,订婚的日子,居然就选在这个星期六和星期天。
唐元元原本想去沪市的,但看人家的好日子定的这么快,又往后推迟了两天。
这个年代订婚也很简单,就是男方双方家里各自操办一顿席面,出席的也都是家里的近亲,再朝邻居散点喜糖,就算是订婚了。
方石特意买最好的大白兔奶糖过来,周薇妈带着女婿去给各家发喜糖,下巴抬的高高的。
“……我女婿,供电局的呢,吃皇粮的……”
邻居们围在一起说喜庆话。
忽然,一声刺耳的玻璃破碎声中,周薇回头。
细碎的玻璃渣落在土路上,映花的玻璃渣扎进手心,唐安好像感觉不到疼,目光笔挺浓烈的看着她。
逆着午后的阳光,一双深黑的眼睛里,倒映出泪水。
整个人,像是伴随着玻璃,一起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