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是人都有冲动。
更何况周薇只有十六岁。
92年的大路,风靡全国的电视剧是《青青河边草》,谁不会唱两句“青青河边草,悠悠天不老”。
那个年代,爱情大过生命很流行。
一瞬间,那块扎进唐安手心的玻璃,好像也扎进了周薇的心脏。
唐安,竟然也这样在意自己吗?
她的灵魂好像都被那双破碎的眼睛攫取了,要不顾一切的奔向他。
“周薇。”
周薇随着胳膊被抓住的力道往后退两步,唐元元笑着看向她:“你今晚还要去上服装设计吗?”
人一瞬间的冲动只在一个点。
那个点过了,那股劲就过了。
“去,去啊。”
唐元元拉着她道:“大好的日子,别沾了晦气,你可不能沾血。”
到回到屋里,唐元元使劲掐了掐她:“你疯了?刚才是不是要去关心唐安?”
“一点玻璃渣而已,包扎一下而已,又死不了,你那么冲动做什么?”
周薇现在想起来,竟然也是后怕。
她也不明白自己刚才怎么了,一瞬间,就是特别感动。
那双眼睛,好像有一种魔力吸引着她,让她不顾一切,只想奔向唐安。
“元元,还好有你,我刚才要是过去了,那真是对不起方石,更没有脸面对妈妈了。”
周薇后怕的捂住眼睛。
她要是那样做了,现在得是个什么局面。
唐元元也是一阵后怕,幸好,自己昨晚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唐安苦情的拒绝了周薇,眼里写满不舍,嘴上说着绝情的话,将人拒之门外。
即便是周妈的刻薄,他也能大方的不计较。
处处充满了在意,言语上又冰冷无情,周薇很苦闷,在妈妈的施压下,终于哭着同意订婚,就在订婚当天,唐安也是突然出现,捏碎了杯子,周薇不顾一切的扑进唐安怀里。
周薇妈气的当场晕倒,以断绝母女关系为由,要挟周薇,周薇就这样住进了唐家,彻底接下唐爱国和这个家,一边专心供养唐安。
大家笑周薇傻,有的骂她不自量力,一个厂妹竟然去妄想一个大学生。
这个年代,男女之间话都不好多说几句的,婚事也是父母做主,像周薇这种和家里决裂,和一个学生搞在一起,连结婚证都没法扯,受到所有人的鄙夷,她的世界,只剩唐安。
那种日子,比她妈的日子都可怕。
“周薇,你可千万别走上那条路,那种日子会生不如死的。”
“元元,你弟上次还救了我,被人揣了好几下,我是不是太势利了?”
周薇脑子里不自觉闪过后背的脚印,不管怎么说,是她对不起唐安。
她害怕吃苦,也害怕托举一个人的日子,她是个坏女孩。
唐元元在梦里没梦见到这件事,但她本来也不能事事都梦到:“他自己愿意救的,你有什么对不起他的?”
“唐爱国是他爸,又不是你爸,本来就是他自己的责任。”
“再说,唐安又不是你儿子,你有什么义务供他上学?你要觉得欠他,就让你妈送点礼品过去,还了那次恩情不就完了。”
周薇一拍脑门,“对哦。”
“我怎么完全没想到呢,为什么下意识觉得,自己不供他读书就是欠他呢?我就没想过,其实可以送钱,送东西还清的。”
“我怎么这么笨啊。”
唐元元认真思考了一下道:“可能是你自动带入了儿媳妇的角色。”
“你看,我爷,我奶,病了都是我妈的责任,你爷你奶生病了,也是你妈和几个婶婶在忙,伺候男人也大家刻入骨子里的想法。”
她很苦恼:“你说,公婆生的是儿子,为啥都是儿媳妇的责任啊?女人结了婚,简直是多了两座大山,不,三座大山。”
周薇现在卸下心里的担子就轻松了:“你说的也对,结婚好可怕,我还是迟点结婚吧。”
唐元元:“还是读书挣钱好。”
两个人躲在房间里说悄悄话,把时间都给忘了。
直到周薇妈来敲门,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说了一个小时!
“我的店,我得回去了!”
“我跟你一块去。”
周薇妈一拍女儿屁股:“死妮子,你对象还在呢。”
“……”忘了这回事了。
周薇妈等到天黑的时候,揣了五十块钱去唐家。
“小薇今天才跟我说,你救了她的事。”
“这件事上,婶子谢谢你,这是我们老两口的一点心意。”
钱,代表着银货两讫。
这哪是酬谢,分明是打他脸。
唐安:“婶子这钱拿走吧,我不需要,不过是顺手的事。”
周薇妈直接把钱放在桌上:“你家现在这情况,小安,你就别推辞了。”
橘黄的灯泡,飞鹅嗡嗡往上扑,唐安踮起脚尖,两只掌心一拍,再打开,那飞鹅扁的只剩一层表皮。
他观察着飞鹅,眼里肆意流淌着不甘。
明明是掌心的飞鹅,却翻出了手心。
都怪唐元元。
自己这个好姐姐,真是好狠的心啊。
把家丢给他,还要坏他的好事。
这哪是姐姐啊。
分明是仇人。
周日,李木的店也开张了。
不同于唐元元的低调,他就搞的很热闹。
大院里能请的人他都给请来了!
从小伙伴到熟悉的婶子叔叔都叫了,弄的那叫一个热闹,他还请大家去馄饨店吃馄饨,这谁好意思啊,于是多少都带一件衣服,反正这衣服本来就比百货大楼卖的便宜,或者是大人买一件,或者是给孩子添件衣服,条件好一点的,还买了两三件。
在做生意这一点上,厚脸皮还是个很好的赚钱之道的。
李木这一天,竟然卖出去52件衣服,赚的盆满钵满。
“唐元元,你也太没良心了,我今天开业,你也不随个礼,我可给你随礼了。”
唐元元都不想理他,拿起那两只铁皮青蛙:“你这也叫随礼?”
李木紧紧发条,青蛙就蹦跳着往前走,还有呱呱声:“这可是现在最流行的玩具!”
“这还不叫随礼啊!”
“你看,你没客人的时候,学习学累的时候,玩玩青蛙多解闷。”
“3块钱一只,两只花了我6块钱,我这辈子,随的最大的礼了,我都没舍得给自己买一只玩玩。”
唐元元:“我谢谢你啊!”
李木手捧着下巴,换上一个乖巧的笑脸:“你准备给我随点啥?不会什么都没有吧,那可配不上你老板的身份。”
唐元元:“没见过你脸皮这么厚的,还有要礼物的。”
李木:“那你现在见过了。”
唐元元从柜台下面,拿了一套茶具出来。
李木:“我要这个干啥!没我的实用。”
唐元元:“你不给顾客烧水喝啊?”
李木:“烧啥水啊,两分钟就走了。”
唐元元:“你顾客都走这么快啊?他们都不试穿的吗?”
李木:“不穿啊,都大老爷们,比一下,差不多就拿走了。”
“你让我留的试衣间都没什么用处。”
唐元元嘴角抽了抽,她的顾客有的都要试穿好几件。
为什么男人买衣服都不试穿啊?不担心穿了不好看吗?
不理解。
“那你别要了,十块钱一套呢,我自己留着用。”
“要,谁说我不要了,”李木赶紧从唐元元手里抢回去:“十块钱呢,不要白不要。”
唐元元:“你不是说不实用。”
李木:“贵就行。”
“留着我自己喝水用。”
怕唐元元反悔,捧着茶具就抱着回了店里。
唐安再次迎上去道:“李木,我给你看店,看到暑假开学成不成?”
李木把茶具放到桌子上,感觉还挺那么回事的,翘着嘴角,心不在焉的回道:“我真不用你,跟你说好几次了,你怎么还问我这话啊,黄婶给我看店就行了。”
唐安:“李木,你也太没良心了,要不是我告诉你我姐去边城的火车,你怎么会跟着做上生意?你让我骗我姐,我也骗了,你却”
“你要死啊!”李木赶紧捂住唐安的嘴:“不是说了,让你烂在肚子里。”
“你姐就在隔”
然而,已经晚了,因为唐元元站在门上,整个人像是上了一层寒冻。
她似乎又回到了得知张兰草意外去世的那一天,看人的目光像是在嗜血。
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李木,心脏都暂停,被攫取了一样。
像十一岁那年,和赵东一起在湖里游泳的那个下午。
“唐元元,”他慌乱的松开唐安的嘴巴起身,朝唐元元走过去:“不是你想的那样。”
唐元元的目光如刀,已经把李木戳了上百刀了:“你还想骗我?”
“是我太蠢了。”
“我早该想到的,卖凉粉的生意那么小,谁不想自己第一个做上这份生意,你知道了我和我妈要去边城,就忽悠唐安,我们两个女人怎么可能会做的了生意呢?骗子小偷,火车站那么乱,去了就是有去无回,你是不是这么忽悠唐安的?”
李木:“不是,我没这么说过。”
唐元元冷笑一声:“你以为我还会信你。”
李木:“我没骗你,唐安是告诉了我你的火车时间,我们都没去过那,谁知道那有没有生意,能不能找到。”
“唐元元,你公平一点,这是你现在已经走过那条路,再回头,才知道自己那一步的正确性,当时我们谁都不确定这生意能不能做起来,我怎么可能就会觉得你妨碍我?”
“畜生!”
唐元元一巴掌甩在李木脸上。
李木整个人都暴躁起来,仿佛是一头炸毛的狮子:“艹,唐元元,你知不知道,第一个煽我嘴巴子的是赵顺,你知不知道,后来他是什么下场?”
唐元元:“我看到了,他现在像是过街老鼠。”
“不觉得我会怕你吗?”
李木:“你不知道,那天,我摁着他的头进水缸里,喘不上气,一缸水都在冒泡,要死的时候我再给他抬起来,喘一口气,再摁进去,这样十几次,他就软着双腿跪在地上,拼命的呕喉咙,像一条狗。”
“我们住一起这么久了,你就这么不信我,把我想的那么不堪!”
唐元元:“难道你还是什么好人吗?”
“赵家是什么下场,赵东死了,赵婶和赵顺活的像是过街老鼠,难道不是你一步步算计的?”
“你这个人,从来都是工于心计,表面却能装的无辜干净。”
李木一双眼睛瞪出红血丝:“你就是这么看我的?”
唐元元:“对,我讨厌你,你让我恶心。”
“艹!”
李木一拳头打在墙上,手背都是血:“小爷再跟你说最后一次。”
“你爱信不信。”
“我没有说什么你们做不成生意,更没有让你家人不让你上火车。”
唐元元:“我不信。”
“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唐元元扭头,周薇都被吓的愣住了,“元元,你没事吧。”
唐元元:“你看着店,我去收拾行李。”
周薇:“哦哦。”
“你骑车慢点啊。”
隔壁,周薇看见,李木骂了句脏话,一脚直接把唐安踹在地上:“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你是不是故意的。”
唐安一个不妨,脑袋撞到了墙上,额头上一个血窟窿。
“李木,以前都是谁照顾你,你竟然敢打我?你究竟有没有心?”
李木甩了几十块钱在他脸上:“对,我就没心,所以别跟我提以前。”
“你给我滚。”
唐安擦了擦头上的血,深呼吸一口气,捡起地上的钱,转身出了店里的一刻,翘起唇角。
周薇还没见过这么暴躁的李木,等两人的闹剧收场,感觉心脏都加快了几分。
过了一会才想起来,唐元元十有八九是打算住店里,用店里的座机给方石的班上去了电话,正巧方石这会子方便出去,就让他赶快去李家能不能帮唐元元搬家。
唐元元在李木家的东西不少,书本,从小到大的旧衣物,这些都是她妈给她收着的,她也舍不得丢。
还有就是一些张兰草的旧东西。
好在店后面有一间仓库,这些应该能放下。
估计自己跑两趟应该差不多了,没想到方石却骑着自行车过来了。
等东西都绑好,出门的时候,李木却也回来了,站在门上,挡在唐元元车前,左边脸上的五指印鲜红。
“唐元元。”
“你就信我一次。”
“这辈子,你就用信我这一次。”
唐元元只有两个字:“让开。”
看着空荡荡的院子,李木扯了个讥讽的笑。
早该想到的,张兰草*就是唐元元的逆鳞,她又怎么可能会信自己。
自取其辱。
周薇没想到,就一个小时的时间,俩个合作伙伴就拆伙了:“元元,你晚上住店里,行吗?”
唐元元蹲在沙发里,情绪不高,“行。”
周薇:“那你明天还要去沪市吗?”
唐元元:“去。”
周薇:“一个人,会不会不太安全啊?要不要我陪你去?”
唐元元深恨自己的懦弱,为什么要依赖李木,和他一起拿货。
这条路,本来就应该是她一个人走的。
“不用,我自己一个人可以的。”
周薇还是不太放心:“要不,我让方石,或者我哥请假陪你,总之,你一个人,我真的不太放心。”
唐元元:“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这回要去多久,你们谁都不用陪我。”
“没人能骗的了我。”
唐元元拒绝了周薇请她去家里住的邀请,她要是过去了,恐怕周家一家人都不会不太自在,她也会不自在。
在面馆吃了一份素菜面当晚饭,等天黑了,她就去锁门,隔壁的铺子还有光,她也当没看见,直接从里面锁上玻璃门。
后面路上彻底看不到什么人了,这里没有钟表,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应该买一块手表。
又看了一会书,感觉困了,就洗漱睡觉。
这里没有浴盆,她也只能简单洗漱擦一擦,然后关了灯,窝在沙发上睡觉。
她又做起了那个梦。
唐安被人围了起来,李木跟人殊死搏斗,和着血咬着牙杀出一条血路,硬是把唐安带了出去。
拆迁老街区,李木和坐地户斗智斗勇,扯着邪气的笑,硬是把人家给拆了,唐安这才能顺利的动工。
李木分明是唐安的左膀右臂,不那么正派的事都是李木在干,而唐安,是伟光正的大企业家形象。
忽然,一道手电筒的光束照了进来,唐元元从沙发上惊跳起来,拉开电灯线,透明的玻璃窗外,几个蒙面的男人,手里拿着手电筒,棍子。
唐元元反手拎起来凳子怒视着这些人,希望能吓走他们。
可惜,这几个小流氓大概看到她只是个女孩子,一点也不害怕,反而嚣张的用棍子敲碎了玻璃门进来抢货。
“畜生!”
唐元元手里的板凳往对方的脑门上砍:“谁敢抢试试,我跟你们拼命。”
“呦,还是个烈性的。”
“兄弟们,一起上,我倒是要看看,她能怎么拼命。”
这话音刚落下,说这话的男人就捂着后脑勺尖叫一声。
李木手里一根手臂粗的棍子,闷声砸在这人的脑子上,唐元元拿着板凳也往这些人身上砍,李木顶着五指红手印,下手又准又狠,唐元元虽然比不上他的力气,这时候,这些小流氓才发现,唐元元的力气比的上他们男人,也顾不上没抢到货,就一个比一个的跑的快。
李木绷着一张脸,沉默的往自己店里去。
唐元元:“李木,我妈的事,真的不是你说的?”
李木肩膀抖动了一下,脚尖转了个方向回头:“唐元元,你自己动脑子想想,可能是我吗?”
“你弟是轻松就能考680分的人,你凭什么觉得,他是能轻易被人鼓动的人?”
“为什么就不能是你弟自己的主意,为什么一定是别人鼓动的?”
唐元元愣住。
她完全没往这个方向想过,唐家三房,就唐爱国最蠢,二房三房想要什么,都能说动他。
而唐安,也口口声声的二叔三叔叫着,三房要钱,二房要房子,唐安也觉得没问题。
唐安也不可能蠢到要把自己家的东西分出去吧。
李木冷笑一声:“那你今天听到的话呢,你真觉得,是意外吗?”
“到了现在,你还觉得唐安简单吗?”
唐元元回答不出来了。
李木又道:“你说你弟和你爸一样蠢,跟二房三房关系一样好,有没有可能,他不是真的亲近二房三房,而是他们有共同的目标。”
“比如,都讨厌你这个过分有主意的姐姐。”
“想把你赶出这个家。”
“你真的确定,唐安,想看到你发大财吗?”
一瞬间,唐元元的血阴森森冒着阴冷的寒气。
“谁家的姐姐不供养弟弟,为什么只有你,总是在抱怨,总是觉得全家都欠了你。”
“都是你,要不是你挑唆,妈根本不会这么计较。”
“妈以前不是这么爱计较的人。”
“怪不得二叔三叔他们都不喜欢你,你就是让人讨厌。”
唐安,从来就不喜欢她。
对她的厌恶,一点也不比唐爱国少。
唐元元以为自己不会再为唐家的凉薄感到悲哀,这一刻,还是感到恶心。
一年前,她辍学的时候,安慰自己,还好,唐安还可以念书,他的成绩,肯定能考上大学,以后出人头地,她们都能有好日子过。
原来,牺牲也是不能提的。
即便自己痛到心死,放弃了学业,在纺织厂一天12个小时站下来,双腿肿胀酸疼,热到胸闷气短,供养的亲弟弟,也不能索取一点关爱的。
索取了,就是计较,被讨厌。
原来,作为姐姐,不仅要贡献金钱,还要笑着把钱送给他们,才是“合格”的姐姐。
自己多可笑。
她觉得梦里的周薇傻,自己不是一样的傻吗?
她绝对不会为了做一个“好姐姐”,去牺牲自己的。
她要比唐安更成功。
“对不起。”
“艹!”
李木下巴往上抬了抬,委屈巴巴的:“你终于知道,我是冤枉的了。”
“我白挨你一巴掌了。”
唐元元:“你也不是完全没骗我,上一次,你就有机会说清楚真相。”
李木:“你自己说说,当时的你,我跟你说真话,你会信吗?”
“我除了让唐安跟我一起撒谎,我还能怎么办。”
没想到,因为这个谎,还被唐安那东西给算计了。
唐元元:“那你以后还会和唐安做好兄弟吗?他以前照顾你挺多的。”
“屁兄弟,”李木道:“那都是我凭本事骗来的饭,他自己乐”
不对。
自己就是因为总是说自己不好,唐元元才觉得自己不是好人。
看来,以后,他也要像唐安那样,装一装,更像个好人。
“反正,他今天算计我了,我跟他以后就不是兄弟了。”
唐元元:“成,你以后别跟他玩,我带去你沪市发大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