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我早上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 脑子疼的厉害。
看了眼天色,黑漆漆的,翻过身将羊绒薄毯盖在身上, 将不知何时滚出去的冰团子挪到被窝里。
揉着她小肚子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
时间过得很快。
二月中旬的暖风吹过河谷的麦田, 一片金色的麦浪微微浮动着。
我提着镰刀站在田埂上。
二月份的天温度已经很很高了, 又重新回到了光着身子都热到窒息的温度。
我头上顶着尖顶宽檐的大草帽,芦苇杆坚实又有韧劲, 戴在头上遮挡了光线。
黑娃就在我身侧的地上坐着,带着同款mini大草帽,只能看到阴影下的两小团肉嘟嘟的小脸蛋, 屁股下垫着一张草垫一张软布。
我望着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田埂, 看了眼玛亚特和非图他们熟练的挥动着青铜镰刀,手速飞快, 麦秆整齐的一片一片被割落。
眨眼, 三人身后留下光秃秃的麦茬,和阿哈他们基本持平甚至有望超越。
我惦着手里的镰刀, 拽着麦穗狠狠的割断麦秆,参差不齐, 我吭哧吭哧的在自己面前的一亩三分地,面朝麦田背朝热阳, 干的还算轻松。
这时候远处传来声音, 是卡姆瑟。
“过来。”
作为嫁过来的儿媳妇,她现在正跟着这个新的大家庭干农活。
看到伊彼抱着黑娃托着垫子和镰刀过来, 才干了一点活就有气无力的样子, 指了指自己身后的大片落在地上的麦穗。
“你就在我后面给我编麦穗,咱俩还能快一点。”
同样多年不怎么干活的卡姆瑟也担心自己太慢了引得阿哈他们心里不舒服,所以直接拉着一个帮手, 她也不用一边割麦一边收拢麦穗耽误时间。
我一听,身上的硬件哗啦扔到地上,一身轻松的将黑娃放到垫子上,迈着步子就要跨进田垄,可脚步一顿转身一看,黑娃手都快摸到镰刀上了,我直接将镰刀带进地里,顺带将一旁的瓦罐也拿到地里。
瓦罐里的葡萄酒酸甜浓郁,主要是玛亚特当时选的好。
她特意挑的是一半还未熟透一半熟透的葡萄,喝起来酸甜的滋味很浓郁。
我和卡姆瑟一人一口分着喝。
孩子们在田埂上跑着追蜥蜴,里面不乏蹒跚学步的,慢吞吞的跟在哥哥姐姐身后。
一个小女娃踉跄在黑娃身后跌倒,黑娃正摸着自己的一小份家产,一小碗彩色陶珠,一颗颗扒拉,一颗颗攥在小手里玩。这是她姐姐防止她无聊干坏事,给她找的活。
身后传来抽泣声,黑娃回头看,眨了眨眼。
从自己胸口的小兜兜里掏出姐姐给她带的小帕子,上面还绣了两三个简易版金灿灿的金币做点缀。这是黑娃最爱的。
扭着屁股撅起来,使劲用手撑着地爬起来,一扭一扭的来到哭泣的小女娃面前,拿着帕子胡乱的怼到小姑娘的脸上。
怎么说呢,力气很大,不像是安慰到像是欺负人。
小姑娘本来看着黑娃过来,已经好奇的停止了抽泣,现在脸被人又拧又搓,直接张大嘴嗷一嗓子哭的更响了。
黑娃小手一顿,皱着小眉头拿开帕子,小手攥紧帕子,啪的扔到了小姑娘的脸上……
“……”这是我听到哭声立刻回头看到的画面。
我脸都红了。
不是气的而是害羞。
我捂着嘴无声尖叫,这个小模仿精!
我快速的将芨芨草做的绳子将麦秆捆紧整个身子跨上去狠狠的扎紧,收尾后趁着卡姆瑟要过去看热闹我一把将人推了回去“你干你的我去。”说完我一个箭步冲了过去。
“脸都气红了……”卡姆瑟是真没见过几个像伊彼那样将孩子当公主宠的,昂贵的防虫药膏,那软软的小裙子,普通人都不舍得买一张,而梅里特有好多条不重样的各色款式的小裙子,全都是玛亚特和伊彼做的。
大部分都是卡姆瑟没见过的款式,什么百褶裙、A字裙,小家伙年纪不大裙子是好看的不得了。
卡姆瑟都忍不住想自己做一件,但奈何没什么时间,忙着家务忙着织布现在又是农活。
这可是第一次看到她还能被孩子气红了脸?
卡姆瑟的跟上去。
我提着小家伙的领子拎到一边,小胖腿来回倒腾,才将将靠着蹲在她前面的姐姐身上站直。要说站直也不太准确,小腿还打着弯。
我一边将孩子抱起来看了看她的膝盖,好在小孩子腿短不高身子也不重,摔了一跤并不严重,只油皮碰掉了一点点,连血点都没有,我掏出手帕擦掉孩子脸上的泪水汗渍和鼻涕……
回头就看到罗圈短腿黑娃,对方还在我身后的歪着头看,小表情还带着好奇。
有你看的时候,等我晚上回去。
给抽噎着的小姑娘嘴里塞了一块巧克力。
孩子下意识的砸吧着嘴倒是不哭了,但一张脸要皱不皱,眼里是嫌弃又带着舍不得。
纠结的不得了。
刚学会走步的和我家黑娃差不多年纪的,就已经有这么复杂的自我牺牲精神。
身后卡姆瑟上前,她一手提着镰刀一手擦了擦脸上的汗,摸着湿漉漉的脖子仔细看了一眼地上的孩子。
半晌才认出来,“这不是阿莱亚家的孩子?”
小姑娘听到母亲的名字,下意识的抬头,眯着眼看卡姆瑟。
“滚成猫了都。”卡姆瑟将刀放在地上一把夹起孩子,“我给她母亲送去,你继续收拾麦子。”
走了几步回头,“你快点干别偷懒!”
“……”
中午一家人坐在田埂上吃饭。
卡姆瑟说起上午的事,她揶揄道“我还真没见过伊彼生气的样子,她那张脸都气红了,一巴掌把我拍到一边,人就已经冲了过去。”
奈芙缇缇笑看了一眼咬着泡发面条的伊彼,“孩子间打闹,你也别太在意。孩子还小呢。”
我在面碗里又加了一大勺辣鸡肉酱,筷子搅拌,塞进嘴里才勉强感觉到滋味。
此刻那些情绪烟消云散,他们笑他们的,我自然面无表情的盯着坡下追着什么似的低着头跑的黑娃。
我眯着眼,决定给小罗圈腿一点教训,不过也不是教训,主要是这孩子也不知道是胖的还是年纪小,腿总站不直。寻思着小姑娘外貌还是很重要的,这腿形也是跟着一辈子的,要是能尽早矫正……
依稀记得前世看到的帖子,上面说腿间夹着一枚硬币不掉,每天一个小时,不到三个月腿就像漫画腿一样笔直。
我提着嗓子喊“黑娃,过来吃饭!”
小孩子饮食格外健康,奈芙缇缇端着陶碗给黑娃盛了三分之一,我稀里呼噜吃了一筷子辣面条,放到一边接过黑娃的碗,从旁边的小布包里掏出来一小瓶不辣的酱汁倒进去,添了两筷子菜,准备工作已经到位抬眼一看,黑娃已经小手搭在我的膝盖上,脸都凑过来了。
难怪一股热烘烘鸡仔味飘过来,每天洗澡都不行,果然是天太热了的缘故,都发酵了。
面条菜丝一样一小缕,塞到倒三角的嘴里。
黑娃会吸面,吸溜两下嚼着,和家里其他人不一样,黑娃和姐姐都是紧闭着嘴嚼东西从来不吧唧。
背在身后的小手突然伸出来举到姐姐面前,“给!”
一小簇蓝色的小花被她捏的几片花瓣都揉烂了,扬着笑脸,嘴角还带着红色酱汁。
其他人都感慨这孩子对她姐是真好。
卡姆瑟倒是想说人家衣食住行都给孩子最好的,关心疼爱也是实打实的,从不生气从不打人。孩子喜欢不也是在所难免。
没说的原因是这毕竟黑娃的亲父母在跟前,怎么说都不对劲。更何况卡姆瑟小时候也挨过不少揍,说这些也没意思。
…
夕阳将尼罗河都染成了红色,我双膝跪地,身边是足以将我淹没的一捆捆和车轮一样粗的麦捆。
好在厨房干活也磨出了一层薄茧,此刻手指刺痛但问题不大。
只是我觉得我的肩膀要歇菜了,一动就疼。
人们三三两两的收工。妇女垮着篮子,年龄小的被抱在哥哥父亲的怀里,大一点的孩子们从脚边跑过,又跑又跳满身的力气。
我呆滞的双眸流露出淡淡的艳羡。
忙了一天走是走不动了,非图和玛亚特要背着我我死活不同意。都干了一天的活了,什么好人能这么折腾。
附近想也知道不可能有租车的。
正琢磨着要不要和村长借一下牛,就听见非图道“那是不是……”
我眯着眼看向西面的村口缓缓往这边赶的牛车去,赶车的奴隶等凑近了才看清。
回到家率先一鼓作气洗了个澡,想着他也没吃饭,我抓着黑娃来到了对面。
熟门熟路,正看到楼梯口厨房里的膳长正在收拾一头半大的小羚羊。
估摸是维吉尔大人打猎送来的。
进了屋一屁股坐在床榻上,脑袋靠着正低着头看莎草纸的少年轻叹口气。
终于可以休息了。
他摸了摸我的头,无名指上的金色的戒指被窗外的橙红色的光线照射,闪着浮光。
我那时候为了这个戒指,废寝忘食了一个月,差点刻错了字,一个小竖画上去,那个意思就完全相反,幸好我刻完了之后找珠宝老板看了眼。
他还以为我是要给哪个逝者刻的,希望他往生之路走得更顺遂……
我……
总之黑娃的家产多了两枚刻废的磨了面的金戒指。
突然学认字一大部分原因就在于这。
我倒也不是那么勤奋的人,可文化知识这种东西看着平常不起眼没什么用的样子,关键时刻是真要命。
……
我此刻饿的能啃一只烤乳猪。
吃完饭又休息了一会,才开始学认字。
趴在桌上,老老实实的一笔一划,像画画一样,我临摹是临摹的很好,就是认字方面的逻辑没有彻底形成,导致看不懂。
过了好久才适应这个文字是从中间往两边看。才是它正确的意思。
只不过这一过程现在依旧困难。
少年轻笑一声,我羞恼的拿着手绢砸了他的脸上,手帕从他脸上划过,他笑得更欢快了。
自从他出来后,我给他各种食补,和大医师系统了学了一下各个药材的药性,无论是饭菜还是汤水,都非常有营养。
眼见着人长点肉了,连嘴唇都没有那么苍白了,我也笑了,如果能将他养的胖乎乎的就更好了。
维吉尔大人看不出来,他本身神经大条。大医师和杰涅德大人倒是看了出来,他们肉眼可见的轻松了起来。
不过,我笑着笑着,就笑不出了。
我俩靠着桌子,黑娃在我们身后的地毯上,摆出她标准的看热闹姿势。盘着腿,两只手撑着前面的地毯,身子前倾,一小坨哦,瞪大那双圆溜溜的小眼睛一眨不眨的。
我顿时想起了上午那件事。
背后教子。
我秉承着这句话,直到黑夜回了房间。
“给我站直了!”我提着芦苇杆,一头带着叶子,啪啪挠着她呲溜到地上的小短腿。
黑娃小手紧贴着墙,像是两只爪子一样抠着墙。
这是她自己发明的姿势,勉强依靠手臂的那一团嫩嫩的肱二头肌支撑着,我捏着芦苇杆掉头用尾部敲了敲……噗……
嫩嫩的小肉团都颤抖了。
我压着嘴角,面无表情的看她,“下次不许学姐姐听到没!我和你姐夫做的事你不许学听到没!”
最悲哀的莫过于此,因着黑娃大部分时间跟着我……我已经很久没有亲亲了……
也不算,趁着黑娃睡着了也亲昵了一下。
黑娃可不知道姐姐的牺牲,圆溜溜的葡萄小眼睛眨了眨,抿着小嘴乖乖道“知道,不气。”
说话时小腿都累的抖了还知道安慰人。
我嗓子眼的笑意都要冒出来了硬生生憋住了才咳嗽一声,“去床上躺着,姐要吹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