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我一手提着裙摆一手抱着一小捆垂坠的麦穗小跑着跟上前面的驴车。
滚烫的热浪席卷着埃及两岸, 打谷场妇女扬着麦子,纷飞的麦壳被吹落。男人们在一侧牵着驴,石磨在一片金色中滚动、碾压。
谷粒在石磨滚动下, 碎裂的爆壳声啪啪的, 声音细小但却能听到。
我将家里的最后一小缕没有编上的麦穗扔到石磨下, 趁着驴车和大人们马上走过来时踩着新买的小凉鞋跳着跑开。
细细的金链在蜜色的脖颈上划过,上面的太阳章和一枚金色的小戒指在圆领中晃动。
隔着软麻领口将饰品摆正, 没有人发现,因着和肤色过于相近,确实轻易瞧不出来。更何况村民们包括我这个身体祖上十八代都是贫农, 谁能想到我脖子上能带金饰, 即便有人看到了也只会怀疑自己眼睛出了问题。
他们会自己对自己说,那是铜不是金……
我看了眼母亲奈芙缇缇正和提耶婶婶、卡姆瑟一人手拿一把木叉翻动麦杆。
我也拿着叉子跟上, 在石磨路过后叉着麦穗翻动, 确保每一粒麦子都能被碾压到位。
一旁的奈芙缇缇看着远处抱着装满谷粒的陶瓮去谷仓的玛亚特,又瞥了眼身侧低着头拿叉子翻动的伊彼, 她好奇地问:“梅里特呢?你怎么不带来,她由谁帮忙看着?”
忙碌了一上午, 也就这时候还能有时间聚在一起。
女人们聊着奥西里斯庆典。
奥西里斯庆典是古埃及最重要的宗教节日之一,死亡与重生的象征。
里面有一个小故事, 我倒是听了一耳朵, 无非就是丈夫死了妻子帮助他复活之类的神话小故事。
春天伊始的开端啊,万物的躁动。
也不能这么说, 就这天气, 再燥也没力气了。
我双手交叠搭在竖直的木叉子把手顶端,下巴搁在上面,目光落到那远处的城镇, 巍峨矗立在顶端的王宫变得小小的,绿荫像绿色的缎带环绕着它。
我慢吞吞的回答, “我让珠宝商老板娘看着。”
奈芙缇缇并不知道女儿的交友情况,只听珠宝商老板就想到了那次隔壁的滚圆的胖男人,身上都是镀铜的饰品的珠宝商老板。
毕竟不是女儿自己照顾,也不是在神庙上签约的玛亚特照顾,奈芙缇缇有些不放心。
“人家那么忙,哪里能打扰的,你这孩子啊真是。把梅里特带来多好。”奈芙缇缇顿时有些担忧旁人不能照顾好小女儿。
一侧的缇耶婶婶将麦秆和麦壳扒拉到不远处的堆积地,回来就听到奈芙缇缇说的话,她看了眼大大的帽子下蔫蔫的伊彼,和卡姆瑟对视了一眼,卡姆瑟摇了摇头。
别管。
“太热了!”我抬起带着草帽的闷红的脸,擦掉脖颈闷出的几条亚马逊热带雨林的溪流。
眉头一皱有些不耐烦,可又理解奈芙缇缇做母亲的担心。
我带着燥热下仅有的耐心解释道“您不用担心,他们家的店里没多少客人光顾,闲的也是闲的就让他们帮个忙。”
虽然是这般说话,但实际上确实有些偏差。
这个小偏差还不能如实说。
奈芙缇缇肯定揪着不放,将人家问的底朝天,我又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所以干脆就变成老板看孩子。
孩子是王在带着。
我眯着眼挠了挠脖梗处的刺痒,寻思着黑娃能不能乖?会不会哭?
倒也不是担心王照顾不好黑娃,而是担心黑娃太闹腾让他费神。
好不容易养好的人哪里舍得让他那么累,只偏偏这天气越来越热,我担心黑娃受不了,刚穿越过来劳役时,那孩子在大太阳下,回去人都晒中暑了。
再怎么样也不可能现在回去。
我压着情绪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而底比斯王宫内,黑娃浑身挂满了金饰品,眯着眼乐呵呵的,完全不知道姐姐的担忧,小脑袋贴着侍女拿着的银镜子面前,胖嘟嘟的小脸上都带着金光,仔细一瞧可不是满脸金光,头上挂满了金色的额饰。
杰涅德看了眼外面金灿灿的小女娃,又看了眼低着头看着莎草纸的王。
终究是没忍住,他略带笑意道“那孩子似乎在姐姐身边养成了好钱的性子。”
王捏着芦苇杆,坚硬的中空斜尖的笔在空白的地方停顿,想起梅里特看着金子亮晶晶的小眼睛,他抿唇轻笑“她姐姐可不会这样。”
说起伊彼,他眸中带着微不可察的忧思。
繁重的农忙哪里是她能做的,不过才多长时间人都瘦了一圈,抱起来……
王指尖在笔杆上微动,敛眸轻叹,抱着都硌手,还总是担忧他吃不好。
明明自己更应该要注意点。
杰涅德打量着王的表情,想起进宫前维吉尔的催促,他咳嗽一声,有些尴尬的问道“按道理我们也不会多加干涉。”想要暗自干涉的,还没到伊彼食堂门口,就被站在那等餐的侍卫长瞪跑了。
“但是,您什么时候考虑让伊彼进宫。”
废了这么大力气平衡世家大族和官员。不就是想让伊彼进来的顺利一些?
杰涅德一直没说和维吉尔说的是,他觉得王并不会让伊彼做侍妾。
如果是侍妾,王就不会是现在的态度,他对待伊彼的事情,都很慎重,甚至在杰涅德看来有些小心翼翼了。
杰涅德这个老人家实在有些拿不准现在的年轻人的感情,怎么如此的纠结。
相爱的话不是更想要时时刻刻的在一起吗?
不过想到王总会隔一段时间跑到宫外,也勉强符合事实。
维吉尔比杰涅德跑的勤,早中晚每一次去的时候,也只有中午和晚上吃饭能看到伊彼,其他时候,两人就各忙各的。
这种相处模式,从某种角度讲,和婚后五六七八年时情况差不多,介于喜欢的想要在一起又并没有热恋期的黏糊。
维吉尔和赫提私下里猜测,不是他们已经过了腻歪期就是感情不到位。
诸多猜测,都不如直接问当事人。
杰涅德双手交叠在前,静静等待着王的回答。
“等她做好准备。”
王将笔放下,手指勾着另一只手的无名指上的金戒指。轻轻划过后,思量很久才和自己信任的下属轻声道,“等她亲口说愿意进宫。”
声音清清浅浅的,伴随着书房外小孩子嘎嘎乐的声音以及侍女惊呼声,杰涅德不仔细听很容易会错过。
王看向窗外的尼罗河水流淌过的麦田,他不想亲手斩断她的生活,哪怕他能够竭尽所能的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给她最大的自由、金钱和权利。
从小到大,没有人给予他正确的教导,父母关系的不和以及轮番上演的家族斗争都让他时刻处于警惕和疲惫的状态。
身体的因素和各种政治上的问题,内心深处的一丝难以启齿的恨意越发高涨。恨自己的身体又恨父亲对他的忽视,这种恨意在接下来的内斗中已经被消磨殆尽,或者说,他找到了发泄的点。
只有自己足够强大,扰人的事情就会很快解决。
可偏偏,总有人想死,少年眸底微暗。
少年很珍惜和伊彼之间的感情,他并不想因为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小事,让伊彼恨他。
如同王姐那般。可他也知道,伊彼从本身就不适合与那人相互比较。伊彼骨子里的善良哪里是那个人能够比较的。
感情极度空白的少年压根不知道如何与心爱的姑娘相处,总是在这段亲密关系中占据下风。
身边也没有可靠的婚姻关系和恋爱让他参考。
维吉尔的主意总是不着调,杰涅德……他如同一座刻板的雕像,爱情和他基本上搭不上边。
霍伦海布因着嫌弃自己的妻子是个动不动就爱哭的性子,每每谈起婚姻都是很不得骂骂咧咧,只是因为在王的面前他不好放肆罢了。
自从阿伊绞刑后,霍伦海布直接双手双脚跑进了王的队伍中,和维吉尔也一起去伊彼食堂喝过酒。
吐槽起自己的妻子,能从下午讲到关店。
少年夹杂在其中难免有些迷失方向。好在本身聪慧,再加上伊彼每每甜话情话不要钱的往他耳朵里塞,少年也慢慢摸到了一丝门道,乐此不疲的和伊彼相处。
可越甜越幸福,他就越担忧,每每涉及到伊彼就总是瞻前顾后,谨慎再谨慎。
杰涅德看着少年满脸郑重的样子,他终于明白了伊彼为何至今没有进宫,不是不喜欢而是太喜欢了,生怕热爱自由的姑娘被套上枷锁。
不过,伊彼是什么想法?
…
伊彼坐在屋子里,捏着筷子打量着今天送来的食物。
阿哈看了眼那个退到大门口靠着牛车的奴隶,打量着自家裹着缠腰布的非图。
同样是奴隶,差距倒是挺大的。
瞧着对方穿的纯白的亚麻短袍,虽然短但料子和颜色无不证明这个奴隶比他们普通人穿的都好,各方面来说这家主人绝不是普通的有钱人。
女儿对他们的说法是,这是她花钱请珠宝商老板家的厨子帮忙做的午饭,可阿哈清楚的记得,那个胖胖的老板自己穿的都没这个奴隶好,虽然对方身上挂满了珠宝。
阿哈凭着直觉,认定这绝不是珠宝商老板家的人,但究竟是谁他在乡下也不知道女儿的交友情况。
筷子夹了一块炖的软烂的牛肉进嘴里,所有的心思都飞了,连吃了几块的奈芙缇缇都不准备让伊彼将人叫来问问梅里特怎么样了。
卡姆瑟拨了一些好菜给父母弟弟们端去,刚回来就坐到伊彼旁边,法利亚看了一眼也没在意,妻子和妹妹的关系好他更高兴,洋葱烤羊肉美味的让他连连吃了七八片软面包。
卡姆瑟和伊彼道谢,毕竟如果不是伊彼同意,她再想要给父母尝尝也不好意思做这种事。
我摆了摆手,一筷子指了指中央的三个食盒,肉占了大部分,“咱们也吃不完你可别客气,我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卡姆瑟没好气的拍了她一巴掌,接过法利亚给她的面包,口感和之前在面包坊吃的口感一样,都是软乎乎的。
只这个是配菜的,没有加甜果酱和果仁,只带着清甜和麦子的香气,搭配蔬菜和肉丝毫没有喧宾夺主。
看了眼门口的牛车,不是维吉尔大人的,卡姆瑟坐过,那是浑身金灿灿的一只牛。
这只牛温吞的仿佛没什么存在感,车上的帷幔也是普普通通没有金色线勾勒的花纹。
卡姆瑟瞥了眼埋头苦吃这几天瘦了不少的伊彼,眉越挑越高。
这牛羊肉可不是普通人商户能弄到手的,更何况———天天都有如此新鲜的,还不太像是成年牛羊当作祭品后淘汰下来的。新鲜的羔崽………一般也只有王族和几个贵族才舍得将还未长大的牛羊宰杀就为了那一口鲜嫩的肉。
不知为何,卡姆瑟又想起了那天蛇的事件,在维吉尔大人家。伊彼和王之间流转的一丝熟捻。
我低着头埋头苦吃,风卷残云一般填饱了肚子,才擦了擦嘴巴道“咱们家这几口人的劳役税我都交完了,字也签了,到时候税官来咱们家收粮食税的时候你将这块板子给他看一眼。”
阿哈正探身再夹一块羊肉,听到女儿的话他腾的坐直身子。
“你怎么,这得多少钱啊”奈芙缇缇埋怨道“你这孩子怎么乱花钱,我们哪里能让你……”
瞧着女儿双手捂着耳朵不听不听的无赖样子,奈芙缇缇又好笑又难过,难过自己没能力还让女儿给掏钱。
阿哈倒是没说什么扫兴的话,他看着女儿放下手才道“我知道你的心思,你赚钱多也不差这些,只是我们到是无所谓,你哥可没脸用你的钱,是吧法利亚。”
众所周知,男孩女孩都有赡养老人的义务,阿哈也只能当女儿提前赡养他们,只法利亚白白被妹妹养,那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法利亚正激动的和妻子眉飞色舞的,听到父亲的话他的眉毛僵在那。
整个人缩在那,小狗一样的眼神时不时的戳了戳埋头在包里翻东西的妹妹,一块泥板拍到那期期艾艾的眼睛上。我没好气的指着我哥道“我就知道你不要脸了,劳役是没有,但你正好去我店里帮忙。”
卡姆瑟一听连忙道“我也去!”她也被免除了劳役,心里不知怎么感激。
不管怎样,这毕竟是一件好事,没一会,大家都后反劲一样带着喜悦。
除了一家之长,平静的说自己闲的没事就多开垦一些菜地,帮女儿种菜。
奈芙缇缇也表示赞同,两口子一人一句的聊了起来。
下午没什么事我就回去了。
…
王在杰涅德走后不知过了多久,停下笔垂眸坐在那不知想些什么。
这时候书房的门边,一大一小两个脑袋探出来,同款杏眼,一双美丽清澈的大眼睛,一双圆滚滚的稚嫩的小眼睛。
在少年看去时,两双眼睛眨了眨,异口同声道“一起玩呀!”
少年因为惊喜,黑眸都亮了,抿着嘴歪头笑着配合道“玩什么?”
“老鹰抓小鸡。”
不提在亲姐身后都要飞起的肉弹黑娃。
只沉闷的王宫内传来的笑声,让路过的侍女都忍不住扬起嘴角。
……
不过晚上离开时,笑声变成了惊雷的哭嚎,仿佛一只猪崽被人拖到案板上的撕心裂肺。
中午嘴角带笑的侍女们现在一个个抱着东西头也不回的远离王的寝宫。
“你给我安静点!这些不是你的东西我不许你拿!”
“嗷嗷嗷!”黑娃死死的抱着姐夫的小腿,因为她只有这么高。在满寝宫跑,抱不住石柱差点被拖走的黑娃死命抱着站在那满脸无奈的劝伊彼的少年。
一地的首饰,都是这孩子闹着要带走的东西。
“没用!你抱他也没用我不让你拿你看他敢不敢给你!”
黑娃嘟着小嘴哼哼的,小手里的金链子攥的紧紧的。
不过当看到少年也爱莫能助的样子,被一把扯过去的敲屁股的黑娃震惊了,那双小眼睛泛着泪花,奶声奶气哭蹬腿道“没用!没用!”
也不知道是说谁没用。
总之离开前她一个都没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