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老太太挎了个竹篮,走得兴致勃勃的,遇到族里人,高声吆喝起来,“等等我呀。”
前方的人停下脚步,回头笑起来,“三婶,你慢点哟。”
旭日初升,金色的光落在她们洋溢着笑容的脸上,无端添了几分祥和。
不远处,是赶着牛出来吃草的孩子们,知道出不去,便一声一声的叫爹娘买零嘴回来,宛若大人们要去的是应有尽有的集市。
梨花眼巴巴跟着老太太过了桥,确认老太太不带她出谷后就往竹林去了。
一冬过去,林子被挖得坑坑洼洼,深一点的积着融化的雪,被进出的人踩得一片泥泞。
山谷共有七八处竹林,每一处的竹子都有不同,去年不曾细想,前些日子挖春笋时才发现这些竹子该是有心人故意种的,所以挖了冬笋还有春笋。
她找了一上午的竹笋,回去时,赶集的人仍没回来,灶房也只有几个人在煮饭,烟雾缭绕不断。
梨花先回家放好笋,到灶房时,小吴氏正给孩子们盛粥。
新鲜的野菜粥,粥上飘着几滴油珠子,看到梨花,多田娘放下碗,笑盈盈的指了指灶房,“蒸了馍馍吃不?”
野菜剁碎捏的馍馍,味道寡淡,吃了晚上睡觉直流口水,梨花腻得不行,“我吃粥。”
说话间,小吴氏抱着一个木盆出来,桌边的孩子们见了,高兴地挺起腰板,小吴氏忍俊不禁,“别着急,馍馍管够。”
多田娘摸摸孩子的头,族里伙食不错,除了吃肉那天饭桌上有哄抢的场面,平时吃饭还算斯文,将馍馍分给孩子们,诱哄道,“想吃馍馍就多挖些野菜回来。”
在赵广安的调教下,孩子们不像在老家那样顽劣调皮,不放牛跑步的时候,天天握着削尖的竹子在地里撬撬撬,因此灶房最不缺的就是野菜馍馍了。
这不,碗筷一扔就拿着自己的工具跑没了影儿,多田娘伸长脖子喊,“刚吃饱饭就跑,饿得多快啊。”
也是运气好挖到了粮,否则单是养这么多娃就够呛,梨花上前帮忙收拾碗,多田娘忙把她推开,“我们来吧。”
“没事,都一上午了,我阿奶她们怎么还不回来?”
“估计挑花了眼吧,别看大家穷,摆出来的东西多着呢。”小吴氏禁不住诱惑也去庙子逛了下,除了没有熟食和衣衫被褥,其他东西还是非常丰富的,手镯,钗子,梳子,筲箕,竹篮,什么都有。
不怪老太太她们乐不思蜀,要不是晌午要煮饭,她还想再逛一会儿呢。
梨花手里的碗筷被多田娘抢了,便顺势坐在了凳子上,“叔伯他们怎么也没回?”
“看村民们种的庄稼去了吧。”小吴氏了解自家丈夫的性子,年前种出麦苗后就恨不得睡在地里,她回来的时候,隔壁村的人正邀请他去地里看看..
梨花随口问道,“附近村的庄稼长出来了?”
“长出来了。”小吴氏将碗筷放入冒着热气的盆里,坐矮凳上搓起筷子来,“树村种的菜蔬割了好几茬了。”
多是庄户人家出来的,知道梨花用给土壤升温的办法培育出嫩苗后,村民们一一效仿,柴火多的村日夜烧火,青葵又绿又密,集市上摆了几十种菜蔬呢。
她和梨花说,“该让你堂伯他们以族里的名义换些菜蔬回来的。”
大家商量集市五日一开,错过今天,只能等下一次了。
接着,小吴氏说起刚开出来的地,地的位置不好,树根和石子又多,种菜蔬正好。
梨花没种过地,但不想大家天天在地里整饬树根石子,因为打理得再好,他日一乱还不是便宜了别人。
直觉使然,她觉得这儿待不长,岭南狼子野心,除非朝廷派兵镇压,否则终将有一天他们会北上的。
梨花道,“那下次赶集换些青苗种上。”
小吴氏眉梢一喜,“好呢。”
别说,她挺希望梨花当族长的,梨花聪明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她听得进去话,无论谁的话,只要为族里好她都会同意。
将洗干净的碗筷搁筐里沥着水,几人也抓起馍馍吃起来。
老太太她们回来时已经是下午了,一进谷,整个山谷都充斥着她们兴奋的谈论声,梨花在地里除草,看一群人密密麻麻的,像雨天搬家的蚂蚁,不由得直起腰身来。
待人走近,她大声喊奶,“阿奶,换了些什么回来?”
银钱不流通,只能以物易物。
老太太眉梢眼角吊着笑,“多着呢,回家给你看。”
走在她后面的老秦氏道,“咱们这么多人,就属你阿奶换的东西最多。”
“阿奶的竹篮呢?”
“你阿耶拎着的。”
一进堂屋,老太太就让赵广安把竹篮里的东西倒出来,全是些玉饰和银饰,看成色,多半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梨花捡起一个锈迹斑斑的银手镯道,“怎么还有人换这个?”
老太太随意一扫,“大家又不是没钱,留这种玩意作甚?”
“那阿奶怎么拿回家了?”
老太太一噎,在以前,这种表面黑不溜秋的手镯是入不了她的眼的,可成色再差,毕竟是银做的不是?山里没什么用,进城后就不同了。
当然,她之所以换这些回来,多少是因为山英婆的缘故。
山英婆卯足劲想做赵家最富裕的,拿粮换地的事儿都做得出来,她自然要看长远点,不想说自己是嫉妒山英婆的地比自家多,她摆出一副’我这是未雨绸缪‘的高深莫测来,“等着吧,这些玩意总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梨花不置可否。
老太太自顾说道,“那些人不识货,只当手镯是假银做的,幸好我慧眼如炬...”
梨花看了眼桌上的东西,心思一动,“可惜我出不去,否则就把这些拿到城里换成肉...”
说到肉,老太太感觉肚子饿了,不仅饿,还馋了,顺嘴道,“不是有你二伯吗?让他想法子去。”
赵广从回来后径直去了灶房,老太太看不到人,但有个想法越来越强烈,“三娘,天气慢慢暖和了,总窝在山里不是法子,要不让你二伯去山下探探情况,能溜进城的话,想方设法弄些家畜回来。”
想吃肉,最好自己养家畜。
在集市时,好多村民都在讨论这件事,山里有地,便是贫瘠些也无妨,主要是肉,不吃肉,浑身没劲,以前春耕农忙,再穷的人家都会想法子买肉改善伙食,现在真可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她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想到什么就立马去做了,让老三扶她去灶房,亲自跟老二说买家畜的事儿。
赵广从识货,这趟出去收获不小,怕遭堂兄堂弟们嫉妒,将换来的东西全部藏身上的,老太太看他鬼鬼祟祟的,一巴掌拍向他肩膀,吓得他浑身一抖,怀里叮叮作响。
“娘...”
“我和三娘说过了,
族里上下,就你经常在外面跑,下山探情况这事再适合你不过。”
跟来的梨花嘴角抽搐。
她和李解商量的是天气暖和再说,到老太太这儿竟十分急迫了。
赵广从视财如命,也想将怀里的东西趁早出手变现,只迟疑的看了下梨花,有些期待,又有些害怕,反手指着自己,“我去?”
凭什么?一冬天都没下过山,碰到官差怎么办?
老太太道,“你见过大场面,不你去谁去?”
赵广从眼珠咕噜咕噜转,“遇到危险怎么办?”
“你不是会官话吗?”老太太素来知道老二是个油嘴滑舌的,否则也不会哄得黄娘子对他死心塌地,青楼妓院那种地方的女子,什么人没见过?若非赵广从会骗,黄娘子会被他打动?
赵广从不知道亲娘是这么想自个儿的,否则一定要为自己大声辩解,他和黄娘子是两情相悦,没有哄骗一说。
可惜他不知道这点,心里盘算的是豁出性命下山该问梨花拿多少好处最好,见老太太开始不悦,他看向梨花,“三娘也看好我?”
梨花不点头也不摇头,轻轻问老太太,“阿奶怎么想到二伯了?”
“就他长了一张吃老虎扮猪的脸。”
论奸诈,老二不输老大,但她却更看老大不顺眼,这不就是老二的精明之处?而且,她跟黄娘子相处了几个月了解黄娘子为人后才敢断定老二多少是骗了人家的,不过那些不重要,她问梨花,“你觉得你二伯行不行?”
梨花上下端详起赵光从,人比在戎州那会要瘦得多,眼角的褶子也添了好几道,但那股富裕人家出来的气质没有彻底消失,她扶老太太坐下,“阿奶先吃饭。”
两人嘀嘀咕咕的说悄悄话,可把赵广从急得不行,“三娘...”
“回家说。”
戎州干旱严重时,赵广从以买粮为由偷偷躲进戎州,虽然那会儿没有后来乱,却也不像以往太平,而赵广从一个人能顺利进城,确实不是没本事的,加上后来他带人进益州捡过所敏锐的避开危险之事来看,打探消息这种事还蛮适合他的。
晚上回家,赵广从缩头缩尾的往卧房走,梨花直接叫住他,“二伯,明天你跟李解和刘二叔下山吧。”
赵广从以为老太太是心血来潮,突然听到梨花这么说,身形顿了顿,“我不行吧?”
“二伯不要小看了自己。”梨花直接说重点,“你们先去南边看看情况,然后再看看能不能混进益州城,你怕李解和刘二叔碍事的话,你自己去也行。”
赵广从想了一下午,觉得还是留在山里安全,便想等梨花正式聊这个话题时拒绝了事,可听到最后一句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摆手,“不不不,还是让他们跟着吧。”
刘二是他家长工,关键时候不会抛弃自己,李解杀人不眨眼,有他在会踏实点。
他这么一说,完全忘记自己是想推辞的了。
梨花看他应得还算痛快,“那我待会给你拿手实和过所。”
有刘二和李解,梨花不怕赵广从自己一个人跑进城过好日子的,因为赵广从比谁都怕死,李解稍微威胁他两句,他就不敢乱来的。
给过所时,梨花不知想到什么,改了主意,“益州已阻断了跟戎州的来往,过所怕是没用了,你们只带手实吧。”
赵广从不乐意了,“益州的守城官差察觉我们不对劲怎么办?”
“二伯什么风浪没见过?还应付不来?”
“......”这到底是拍他马屁还是想让他故意去送死?
赵广从看向梨花收回去的过所,作势要抢,梨花反应更快,直接双手按在上面,眼神凌厉的瞪向始作俑者,“你试试!”
她一怒,赵广从就怂了,讪讪道,“我想看看长什么样。”
赵家的过所他是知道的,可梨花手里的过所是私制的,跟普通的过所肯定不同,他竖起食指,“二伯看一眼怎么样?”
“等你办好这趟差事再说。”
“进城后做什么?”
梨花记得老太太的话,“看看能否买些鸡鸭回来...”
“不买粮?”
“不买。”
戎州已成炼狱,益州毗邻戎州,受到波及是不可避免的,所以益州粮价肯定很高,且受到官府控制,赵广昌要是露出马脚就完了。
梨花补充道,“粮食,药材,布料都不能去问价,如果可以的话,在城里租几间宅子,连着的最好。”
反正手里有钱,租几间宅子放着,日后肯定有用得着的时候。
赵广从弄不懂梨花了,“你想搬到益州城去?”
梨花垂眼,“谁知道呢?”
在赵广从来看,山里的日子虽然有不尽人意的地方,但比天天有官差巡逻的城里好太多了,他们会说官话不假,可到底不是益州人,要是被益州官差发现,肯定要驱逐回戎州的,那不是得不偿失吗?
他将心里的想法一说,梨花看他,“咱们去益州城必是这儿待不下去的时候...”
这儿怎么可能待不下去?赵广从想反驳,可又不敢把话说太满,毕竟,一年以前,谁要告诉他戎州会被岭南攻占,他铁定吐那人一脸唾沫星子。
岭南人口凋零,百姓多是各地的罪犯极其家人,哪有造反的能耐。
可事实岭南的确反了。
他皱起眉,“宅子出了连成一片还有什么要求?”
“最好有井...”梨花说,“离北边城门近一些。”
这样方便北上去京城。
正想着,赵广从突然摊手,梨花抬眸,“干什么?”
“买家禽需要银钱啊,总不能让我去抢吧?”
梨花莞尔,“二伯今天不是换了诸多东西吗?把那些东西当掉不就有钱了。”
赵广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让他办事还不给钱,把他冤大头呢?他捂紧胸口,别开脸,“没钱。”
梨花看一眼老太太,老太太一脚踹过去,“没钱是吧?怀里有些啥给我拿出来,别以为我老了就好糊弄了,你私下做的那些事还没找你算账呢。”
赵广从捂得紧紧的,“我做什么事了?”
“你自己知道。”老太太竖起眉,“惹急了,信不信我把你分出去单过。”
想当初,老太太也是这么威胁赵广昌的,吓得赵广昌再不敢乱起花花肠子。
赵广从怕了。
说实话,如果没有经历青葵县李家那事,赵广从是想分出去单过的,他在族里的人缘还过得去,跟堂兄堂弟们说点好话,让他们帮忙建屋子不成问题,哪怕老太太生气要让他去外面住,以他的能耐,绝对能左右逢源。
纵然没有族人帮衬,也能跟村民们相处得很好。
可青葵县李家的恐怖让他害怕离开族人庇佑了,良久,他点了点头,“我去就是,只是外头啥情形咱都不知道,三娘,你得说说什么情况下去益州城吧?”
“看两州交界处的士兵有没有增加...”梨花早就想过了,“兵力增加,说明岭南不安于室,且多次想越界入益州,兵力不变,便说明岭南没有动静,这时候就能去益州城。”
岭南安分,益州自然会
慢慢松懈,守城的官差哪怕盘查严格,应该不会风声鹤唳。
赵广从点头,“明早走吗?”
“嗯。”
叮嘱了赵广从,梨花私下给李解和刘二各拿了点钱傍身,真要遇到麻烦了不至于受贫困连累。
刘二没有离开梨花擅自行动过,心里有些没底,“二东家会不会乱来?”
“见势不妙你们就自己回来,我二伯贪生怕死惯了,必不会做冒险的事情的。”梨花眼里,赵广从不是那么重要的人,他如果自己不爱惜生命,梨花也无能为力。
他嘱咐刘二,“危险时刻,能自己活命就自己活。”
刘二对赵广安忠心耿耿,她不想刘二出事,至于李解,自打进了赵家就唯她马首是瞻,算是自己人,除非他背叛自己,否则梨花不会不管他死活,“李解,你看紧我二伯,别让他乱来。”
“好。”
其实,梨花更想随他们一起下山,但老太太跟族里打过招呼,谁要放她出谷,她就吊死在他家门口,老太太说话的语气狠绝,族里人都不敢惹她。
第二天,梨花送他们到入口。
今天看门的是赵铁牛,一看到梨花,他顿时绷紧了脸,“三娘,你奶说了,我要放你出去她就不活了。”
梨花唔了一声,“我送我二伯他们呢。”
赵铁牛仔细盯着她的脸,猜不准真的还是假的,开门时,身子紧紧贴着石壁门,大有梨花要是往前一步他就拦人的架势。
梨花识趣的站得远一些,赵铁牛仍紧张得很,直到三人出去石壁门关上他才松了口气,“怎么想着让二堂兄出去?不是拖李解他们的后腿吗?”
“我二伯也是有长处的。”
赵铁牛撇嘴,表示自己想不出来。
在老家,他看赵广昌和赵广从哪儿都好,即使有不好的地儿也是瑕不掩瑜,经历的事情多了就没这么敬重两个堂兄了,他问,“他们真要下山?”
“嗯。”
“李解和刘二有本事,二堂兄能保护好自己吗?”
“咱的那些手实不就是我二伯挑回来的吗?”梨花一脸对赵广从充满信心的表情,赵铁牛嘟哝,“我看他不如我呢,三娘,咋不让我去呢?”
梨花笑着看他,“你说呢?”
旁边的人捶他肩,替梨花回答,“就你这大嗓门,隔两条街就被巡逻的官差听出是戎州人。”
赵铁牛胀红了脸,怒瞪着人道,“乱说,我的官话很溜了。”
“瞧瞧,说你一句就大吼大叫的,让你进了城还了得?”
赵铁牛反驳,“进了城我难道不知道小声点?”
“你有记性?”
赵铁牛哑口无言,他承认脾气有点冲,经常控制不住说话就大声了点,但益州城完全是陌生的地,在别人地盘上,他肯定是不能随意说话的。
他不爽的说道,“我记性差怎么了?只要为族里好,什么事我都可以做。”
担心两人吵起来,梨花打圆场道,“这次就是探探路,铁牛叔有机会下山的,等益州松泛了,咱们都能下山。”
“我不是想下山,我是想为族里做点事。”赵铁牛纠正。
梨花点头,“我知道铁牛叔一心为族里,要不是你废寝忘食,族里好多人没有床睡觉呢,族里都记着的。”
这可不是假话,赵铁牛手艺是粗糙了点,做事的速度是极快的,那么多家具,多数是他打出来的,为此,双手全是水泡和老茧,后来有长了冻疮,梨花偷偷给他涂了两回药,他觉得太浪费,坚持不要了。
梨花说,“我让二伯他们看看能否进城买些家禽回来,咱自己养些鸡鸭,以后随时都能吃到肉了。”
总杀牛不是办法,如果岭南人真追到山里来,没有牛拉行李怎么办?
赵铁牛被梨花夸得一脸骄傲,得知赵广从是去买家禽的,心里不放心,“二堂兄贪图安逸,进城不回来怎么办?”
这种事已经发生过一次,赵铁牛不太信他。
梨花道,“不是有李解吗?二伯要是敢自己在城里享福,我和李解说了,到时就杀了他,赵家可以养残废,但绝不养叛徒。”
赵铁牛非常认同这个观点,赵广从就是太好逸恶劳了,年前干活还算勤快,年后就懒散了,要不是梨花整天在山谷里转悠盯着,他怕是天天偷懒呢。
“他要是为族里残废了,我保证对他好。”赵铁牛铿锵有力道。
像老村长,为族里呕心沥血,病重后,所有人都景仰他,放弃谁也不会放弃他。
“这话我会和二伯说的。”
赵广从可不要赵铁牛的好,在他眼里,有手有脚比什么都强,因此,下山途中,李解和刘二但凡闹出点响动他就会不高兴地数落两句。
李解和刘二穿了一身枯黄色的衣服,在树丛间根本不显,走路便没有刻意压低脚步。
赵广从受不了,当刘二又因踩到一根枝桠咔嚓一声时,他再一次低声呵斥,“不能轻点吗?”
他猫着腰,缩着脖子,每到一株树下就会双手扒着往前一看再看,刘二和李解颇为费解,“看啥呢?”
赵广昌高傲的哼哼,“谁知道附近有没有坏人,不小心点,惊动了他们怎么办?”
两人对视一眼,想说这儿还是益州地界,周围连除了鸟叫就是风声,哪儿来的人?刘二说,“没人。”
“不是树就是草,你怎么知道有没有人?”赵广从可不听他们的,见刘二站在自己的斜后方,摆了摆右手,“不是让你们跟在我身后吗?乱走啥?”
刘二头大,还是李解说话,“赵二叔,咱们还没到交界处,没有危险,而且咱们来探路的,不是来做贼的。”
赵广从满脸不愉,觉得李解经验浅,不懂什么是危险,不谨慎些,真要碰到人,想跑就来不及了,他掂了掂身上的竹甲,还是那句话,“让你们怎么做就怎么做。”
刘二无奈的回到赵广从身后。
良久,刘二忍不住了,“二东家,咱们这个速度,恐怕明天都走不出益州地界。”
他说,“你要不放心,我和李解先去前边看看情况?”
赵广从不让,“敌人从后面来怎么办?咱们必须一起行动。”
于是,第一天,三人走了不过十几里,夜里寒凉,随便抱了些柴火生火,天亮后继续赶路,晚上继续睡觉,第三天时,李解又说话了,“赵二叔,这么走下去的话,咱们的食物怕是不够。”
赵广从拉过背篓看了看,不想饿死在山里就只能尽早办完事回去,他咬牙,“那咱揍快点,但你两得听我的。”
刘二指路,赵广从走前面,到一处山石间,隐隐听到益州兵在操练。
赵广从蹑手蹑脚的趴过去,巡视半晌,招手,“你们来瞧瞧。”
山下是一排排青色的帐篷,李解和刘二去年来过,底下多少帐篷大抵有数,片刻后,李解说,“帐篷好像少了。”
帐篷少了也就意味着兵力减少了,赵广从自认有些见识,一个地方的兵力减少,要么其他地方战事吃紧要支援,要么就是这儿没有危险,用不着那么多人,他不知道是前者还是后者,他道,“那咱去益州城吧。”
这是梨花的意思。
李解看了眼视野尽头的戎州城,“回戎州看看。”
赵广从不愿,然而迎上李解坚毅的目光,没敢拒绝。
他们到戎州城外已快天黑,远处的益州营帐亮着光,而这边浸在墨蓝色的夜幕里。
寒冬过去,万物复苏,荒草挨挨挤挤的钻出来,铺满了脚下的柴米灰,再难看到烧毁的痕迹。
他们粗略的逛了一下,既没看到人,也没看到新燃烧过的灰烬。
难怪益州会减少驻扎的兵力,怕是早看到城里的景象了。
来不及感慨,他们连夜沿着山脉北上,借绳子之力,翻山,越崖,终于在第九天看到了青灰色的城墙。
和荒草丛生的戎州不同,益州城墙威严高耸,旗帜飘扬,一派肃穆。
他们到山脚已接近晌午,空旷的道上,时不时有挑着担子的汉子往城门而去。
来的路上,他们经过两处村落,看到有村民在地里劳作,怕被发现,他们避得远远的,而此刻,避不了了。
赵广从低头整理了下衣衫,扶了扶歪歪斜斜的草帽,深吸口气,没底气的说道,“咱们真要进城?”
他们已经脱了草衣,露出深色的长袍来。
在山里待久了,袍子染了泥,瞧着不怎么干净,还有褶皱,赵广从使劲拍了拍,“咱们穿得太寒碜了,守城官差要是问起恐怕会露馅儿。”
李解直直望着前方,“你们发现没,进城的人都挑着担子...”
担子里的东西看不清楚,但绿色极为显眼,这个时节,多半是野菜了。
李解说,“若只有进城卖东西的人才能进咱们怎么办?”
赵广从眯起眼看了好几眼,没有多想,“咱找些野菜进城卖就是。”
出来时,他们是背了背篓的,里面装的是他们的干粮和攀爬的绳子,因他走得慢,在山里耽搁的时间长了点,干粮只剩下几天的量了,上面放野菜更好。
“他们要求搜身怎么办?”
赵广从可是把能换钱的宝贝玩意全绑在身上的,他道,“搜就搜,还能抢咱的不成?”
当然,真要抢,赵广从也没法子,他盯着城门看了一会儿,思忖道,“我看益州不像乱起来的样子,官府应该不会放任底下的人抢民。”
他说出自己的看法,“顶多就是税收多一些。”
这几年,朝廷的苛捐杂税一年比一年重,惹得老百姓怨声载道,如今岭南造反,税收肯定更多,他将腰上绑着的东西抱在怀里,“待会咱们找草编个篮子,将身上的
钱财放在一处,官差要征税,多少咱们都给。”
刘二见过赵广安做这事,朝李解点了下头,只道,“不知道出城要不要交税。”
“肯定要交。”赵广从说,“以前的规定不是说改就改的。”
因为要做准备,三人拖到第二天才背着一背篓野菜顺利到达益州城下。
益州人进城出示手实就行,赵广从后仰,挺着自己早就瘪下去的肚子,装出一副富裕人家落魄的少爷气质道,“日子不好过,我们想拿些东西去城里典当,再把野菜卖了。”
官差低头检查三人的手实,问赵广从,“卖了钱干什么用?”
照理说管天管地也没道理管老百姓怎么花钱,可惜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赵广从老实回答,“天气暖和了,想买些鸡鸭回去。”
“村里没有母鸡吗?”
“哎,原本年前还有一户人家养了母鸡的,结果雪灾把房屋压塌了,没有吃的,只能把两只鸡杀了。”
赵广从说的官话,故意改变了强调,听着有些像益州本地的,又有点像戎州口音。
官差像是没有起疑,又问,“你们村冬天还有鸡?”
“那可是里正要我们养来今年孵鸡崽的,没想到一场雪弄得啥都没了,今年气候好,不买家禽养着,日后怎么办嘛。”赵广从掖了掖没有眼泪的眼角,掐着一嘴哽咽的语气道,“日子不好过啊。”
官差把手实还回去,绕去身后检查背篓里的野菜。
干粮被他们藏在了山脚的石头缝里,背篓里没有别的,而篮子的东西没想瞒人,大大方方露在外面的,官差看了眼,“知道税银多少吗?”
“我们今年第一次进城,不知道啥情况呢,只要能买些鸡鸭回去,多少税银都要给。”赵广从始终那副语调,既有对生活的迷茫和无助,又有对未来的憧憬,极为矛盾。
也就是这副矛盾没有让官差们多想,因为每一个进城的人都是这样的,不想活了,又不想死,官差解释,“税银涨了,得交财物的一半。”
一半?任赵广从想过税银肯定会增加,却没想过这么多。
想到自己辛苦攒的钱就这么折了一半,顿时心如死灰,“日子不好过啊。”
“能过就过吧,咱们算好的,戎州那边才难呢,没有衙门的庇佑,戎州百姓估计都死完了。”官差开始往自己捡篮子里的东西,嘴里安慰赵广从,“岭南造反,戎州已经快没戎州人了。”
当然,这些事情他们也是道听途说,毕竟没人敢踏足戎州地界了。
很快,篮子的东西就少了一半。
赵广从哀叹连天,晃悠悠的往城里去了,看他背影萧瑟,像随时会倒似的,他身后的人托着手,小心翼翼的想扶他,官差摇头,“不知哪家富人竟落魄成这样了。”
“管他呢,今天的税银收够了,能回去交差了。”
不怪他们收得多,实则衙门有要求,税银太少,他们的日子也不好过,现在到处都乱,每个州都在大肆囤粮囤武器,衙门要是没钱,最后只能放弃益州了。
城里的富户多嚣张啊,为了活命了,不也乖乖向衙门交钱交粮吗?
赵广从离开官差的视线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张嘴就骂起来,“难怪戎州乱成那样也没有援兵肯来,原来是衙门的人只惦记自己腰包了,往回进城交税还有个名头,现在是连名头都不给了,开口就百分之五十,摆明不给老百姓活路啊。”
他朝地上碎了一口痰,“怎么就生在这世道啊。”
李解和刘二没心情怨天尤人,两人的目光落在街道两旁的铺子上。
他们没有来过益州,但益州城离京城更近,又是戎州岭南北上的要道,照理要比戎州城繁华得多,可现在看去,跟普通县城没什么两样,铺子灰蒙蒙的,像是扑了几年灰尘无人打扫,而食肆酒楼则关着门,门前的牌匾歪歪斜斜的,像东家跑路似的。
刘二看到当铺的字样,给赵广从一指,“那边。”
当铺是赚钱的买卖,赵广从的那些东西看着颜色不好,掌柜王赵光从心窝子上压价,而且不知是不是看他们胡子拉碴的像野人,掌柜咬死说那些东西是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这样价格更低了。
差点没把赵光从气吐血,当即指着掌柜鼻子骂,“益州哪儿有死人了?你存心压价呢。”
若不是进城的税银太高,赵广从不会在意这点价格,实在是益州衙门欺人太甚,百分之五十的税银,简直不给商人活路。
是的,税银越高,商人的日子越难。
赵广从不知怎么就想起自己也是个商人来了,跟掌柜据理力争,两人争论的面红耳赤,惹得街上巡逻的官差看了好几眼,李解拉过赵广从劝,“咱们不过是为村里办事,既然谈不拢,不如去其他地方问问,货比三家,这样回去也不会遭村里人埋怨。”
这么多东西,不可能是一家人出来的,如果是全村凑起来勉强说得过去的。
戎州难民逃到益州后,为了一口饭,什么都愿意给,掌柜接待过这么多人,知道里头的情形。
赵广从气得吹胡子瞪眼的,掌柜却冷笑,“你当城里的当铺还有多少?不是我说大话,你去其他当铺,给你的价格只会越来越低。”
赵广从不信邪,他虽然没有典当过东西,但自认有点眼力见,乱世好捞钱,许多当铺做大就是靠这时候,他拉住李解和刘二的手,昂首挺胸道,“咱们走。”
李解眼皮跳了跳,观赵广从行事,好像没有梨花说的那般圆滑,也不知道这趟是好还是不好。
掌柜之前一直盯着赵广从,李解说话后,视线突然落在李解身上,“小郎君的口音有点陌生啊。”
李解浑身一僵,以为掌柜发现了什么。
赵广从突然转过身,“官话说得不好就口音陌生?我还觉得掌柜你的口音陌生呢。”
掌柜被倒打一耙,瞬间没了声,他的确不是益州人,可世道乱,谁知衙门会不会驱逐外地人呢?掌柜心虚,朝外看了看,见没有官差,迅速拉住赵广从,“什么话好好说,我不过按照东家要求跟你还两句价而已。”
赵广从怕露馅,不想久留,耐不住掌柜力气大,他再迟钝也琢磨出不对劲来,“你不是益州人?”
掌柜不敢撒谎,“我是荆州人,来益州好几年了,本想将户籍迁过来的,谁知益州闹旱灾,好多手续衙门都不给办理了。”
赵广从可不知道衙门的事儿,“那你刚刚还那么凶?信不信我大吼两声,往后再没人敢光顾你这个店。”
掌柜知道他只是吓唬吓唬自己而已,然而还是不敢冒险。
自从去年官差挨家挨户的搜查戎州人,城里的外地人无不人心惶惶,就怕衙门把他们也驱逐回乡,现在好几个州都发生了叛乱,节度使自立为王,他们再想回老家,也得等局势明朗后不是?
现在回去,半道就难民打死了。
他小心翼翼的商量,“就按你说的价格怎么样?”
赵广从想坐地起价,衣袖被扯了下,想到李解和刘二,他不欲多耗,“早
这么识相不就好了?这些东西是经过村子的难民们落下的,可不是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是是是。”
掌柜数钱时,赵广从打量着店铺摆设问,“城里物价涨到多少了?”
“粮食已经超过百文了。”
赵家也算粮商,想到他们如果没有把粮食卖给东边的商人,这会儿早已赚得盆满钵满了,哪儿会看当铺掌柜的脸色?不禁痛心,又问,“租子呢?”
掌柜停下动作,“你们想进城住?”
“谁知今年会不会干旱?真要干旱,留在村里不是等死吗?”
掌柜叹气,“哎,但愿今年不闹灾吧,你们也别想着搬进城,城里难着呢。”
“怎么了?”
掌柜数好钱递过去,顺便叽叽咕咕说了几句,三人拿到钱,立刻去了集市。
集市大多摆摊卖野菜的,零星有两家卖肉的,肉质也不好,苍蝇围着嗡嗡嗡的飞,就这样还得近一两银一斤。
卖活鸡活鸭的就更少了,但鸡崽鸭崽的有好一些。
浅黄色的小崽,叫声软绵绵的,赵广从没有养家禽的经验,怕半道死了遭梨花埋怨,索性将选鸡崽的事儿交给李解他们。
“你们选,我去其他地逛逛...”
刚走两步,裤子被一双手抓住了,低头一看,却是李解,见他朝自己摇头,赵广从道,“我就在这条街上转转,不会走远的。”
’的‘字刚落下,却看李解另一只手伸进怀里,赵广从头皮一紧,“罢了罢了,我哪儿也不去。”
李解怀里揣着匕首,他要敢唱反调,回去的路上能不能活命都不好说。
毕竟李解只听梨花的话,梨花怎么交代李解的他一无所知。
万一她让李解只要自己不听话就杀了自己呢?
赵广从越想越害怕,最后,慢慢蹲身,朝李解挤出个笑脸来,“来来来,我们一起选。”
买多少是在来的路上的就说好了的,十只鸡,十只鸭,附近几个村一村一只,剩下的自己养。
鸡鸭还很小,怕它们饿着,刘二留了些野菜起来喂它们。
至于梨花交代的租宅子他们没给办,倒不是懈怠,而是益州衙门狡猾,将空出的房屋全部收回,想租宅子,必须去衙门做登记,赵广从怕身份暴露,坚持要回山谷。
只是回去不像来时轻松,二十只小鸡小鸭关在背篓里吃喝拉撒,弄得赵广从一身屎臭味,还得忍着臭扯野菜掐碎了喂它们。
他自认照顾得精细,然而回到山谷,仍死了三只,他跟梨花诉苦,“你问李解,这回我是尽力了的,它自己要死,怪不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