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风雪一来,空气里满是冰刀子,白天尚且瑟瑟发抖,夜里更难熬。
梨花摩挲着剪下来的绳子,沉吟道,“还得想法子出去一趟才行。”
李家明显盯上她们了,受凛冬所迫,苦于不敢进谷,可等积雪一化就不好说了,而且他们有没有收买附近村子的人也不知道,所以必须出去。
赵大壮担忧,“入口的石阶覆满了积雪,摔下来肯定会受伤,石壁门目前也打不开。”
梨花道,“泼开水。”
滚烫的水泼上去,总能将石壁门缝里的雪灭了。
看她已有打算,赵大壮没有阻拦,问她哪日出谷,他让人备好水。
隐隐猜到她出谷跟李家有关,其他人没有多问,而是争先恐后的举手,“我让人把石阶的雪铲了。”
“我和赵武扛石鼎,再挑些炭,到时在入口烧水...”
“那我和二兄负责挑水...”
“我和赵八郎卡着门,这样你随时能进来...”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事无巨细的安排起来,梨花说起自己的想法,“我带李解和刘二叔出去,快的话天黑前回来,天黑我们要是没回,你们就把石壁门关了。”
既然出去,肯定要造访附近所有村子,试探他们对赵家的态度。
商量好后,大家就回去准备年夜饭了。
晌午剩了大半盆骨头汤,蒸好的米饭往盆里一倒,搅几下就是香喷喷的肉汤饭,刚挖的冬笋切成丝,和牛肉片一起放在瓦片上烤。
噗噗噗的声音一响,所有人都忍不住咽口水。
嫌瓦片烤肉太慢,赵铁牛将洗净的锄头架在石堆上,底下烧几块炭,牛肉熟得又快又香。
老太太就爱锄头上烤出来的肉,哪怕嚼不动也喜滋滋的往嘴里塞。
“铁牛,咋想到的?”
看赵铁牛的法子有用,族里人将锄头都拿了出来,妇人们默契的堆好石子,待锄头往上一放,全是炭烤的香味。
赵铁牛将新烤熟的肉夹进梨花碗里,骄傲道,“嘴一馋,自然而然就想到了。”
牛肉切得很薄,肥瘦相间的肉最好吃,老太太却独爱瘦的,说是利于磨牙。
前几天,老太太掉了一颗牙,面上装得云淡风轻,到底还是很在意,不知从哪儿听来的磨牙能延缓掉牙的速度,往日时不时吃点东西,最近天天都得嚼块肉。
赵铁牛给老太太夹肉,“三婶,你多吃点。”
大家围着锄头,一排一排的,整齐又有序,老太太望一眼,不经感慨,“不知明年过年是何光景。”
“明年咱能吃上自己种的粮,肯定比现在好。”赵铁牛回答道,“等天气暖和了,咱去外面看看能否捕到兔子啥的回来自己养,那样年底有吃不完的肉。”
随着干旱蝗灾,山里的动物消失了许多,见老太太仍有些失落,赵铁牛又道,“实在不行,抓些蝗虫囤着也不错。”
夏日囤的蝗虫到现在还有呢。
想到夏日抓蝗虫的情形,老太太笑了,“那可不行,蝗虫一来,地里的庄稼就白种了。”
“也是。”赵铁牛自己吃了块肉,高兴得眯起了眼,“咱不是有过所吗?逼急了,咱就假冒身份去益州城买肉吃!”
不吃肉浑身没劲,还容易浑身发凉,这是赵铁牛自个琢磨出来的,他家娃儿小,晚上一家人挤着睡的,装炭的泥炉就在床边也不保暖,可自打吃了几回肉,夜里睡觉暖和得很。
他问其他人,其他人也是如此。
话落,他不禁看向梨花,“三娘,你说呢?”
逃荒以来,梨花肉眼可见的瘦了,
黑了,跟往日那个粉雕玉琢的女娃相去甚远,可细看,眉间仍有娇养出来的娇艳,加之她一口流利的官话,混进益州城不是问题。
梨花跪坐在蒲团上,双颊在火光下盈盈发亮,她细嚼慢咽的说,“到时再说吧。”
当务之急,摸清楚李家的目的再说。
赵铁牛谄媚的点头,“记得捎上我啊。”
他有黄金,不缺钱了。
梨花没应,倒是赵广安泼他冷水,“你戎州音太重,一到城门估计就被益州兵识破了,所以还是别给三娘添乱了。”
整个冬天,他们仍在学习官话,这样都不行的话,必然不是他们的问题。
赵铁牛道,“是不是教得不行啊?”
几片牛肉下肚,赵广安话多起来,“就是学堂的夫子来教也改不了你的口音。”
“那怎么办?”
“老实在谷里待着,我陪三娘去益州城。”
“......”赵铁牛怀疑他故意的,不满的撅起嘴,“你一走,族里的娃怎么办?”
“找点活打发他们不就好了?”
赵广安没觉得孩子会绊住他,经过他不懈努力的告状,孩子们被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到时只要他随意找个借口就能糊弄过去。
赵铁牛杵了杵手里的筷子,“我要跟他们说。”
没影的事也让两人较真起来,梨花打断他们道,“外面怎么样了没人知道,贸贸然进城,出不来怎么办?”
她不对朝廷抱希望了,在她眼里,衙门里的都是坏人。
若不是朝廷放弃戎州,她们怎么会背井离乡不能归?
见她陷入沉思,赵广安识趣的止了声,虽然想进城快活两日,但跟女儿的安危比起来,还是女儿更重要。
须臾,他思量道,“益州兵视咱们为蛾虫走兽,想抓就抓,想杀就杀,落到他们手里,不如让我自戕算了。”
赵铁牛也是这个意思,可想到身藏万贯却没地花,不由得苦了脸。
老太太看他筷子顶端黑了,踹他,“糊了。”
他一怔,急忙拿走筷子,却看锄头上的肉糊掉了,“啊啊啊...”
离得近的赵大壮看到,夹了片肥肉放上去...
大家对烤肉的兴致高,烤了肉,又烤野菜,孩子们跃跃欲试,最后,将汤饭放上面烤成锅巴...
乡下没有守岁的习俗,吃过年夜饭,全家人围在桌前聊会天就各自回屋睡了,今晚吃得多,炭火熄灭后,所有人都懒洋洋的不想动,最后,还是赵大壮抱了一捆柴生火取暖。
火光大亮,大家一圈一圈的围着火堆而坐,边回忆逃荒路上惊心动魄的事,边憧憬明年的收成。
南边的几户人家也来了,她们坐在最外边,时不时插几句话,眉间的愁绪消融在柔和的火光里,直至浮起笑容来。
一晚上,赵大壮添了好几次柴火,天明时还有火星子啪啪啪的跳出来。
大家七倒八歪的互相依靠着睡着了,梨花要出谷,早早就去了入口处。
一盆一盆的开水泼向石壁门,当赵二壮说门开了,她和李解刘二两人立刻钻了出去。
东边泛起金黄的光,似有太阳破云而出,应该又是个好天气。
刘二手里的火把照亮山洞前,梨花觉得天黑肯定能回来,然而看清洞里的情形后,她紧紧拧起了眉。
村民们放在洞里的柴堆不见了,却而代之的是燃尽的柴灰,细碎的草屑,零落的碎布,细闻的话,还有股刺鼻的霉味,她后背挨着门,目光变得警惕起来。
以身抵门的赵三壮察觉不对劲,探出头,“怎么了?”
梨花站着没动,“李解,你出去瞧瞧。”
李解已经握着刀往前去了,走到洞门时,他望向远处,“婶子,起得这么早啊?”
离洞门最近的是树村的人,同李解说话的应该是树村的人。
“睡不着哦。”
声音有些陌生,梨花没有出声,李解和那人聊起来。
年前,梨花曾让山上居住的李家人及时告知外面发生的事儿,可自打青葵县李家人搬到山上后,她就甚少知道外面的事儿。
只知气候太冷,即使有炭也冻死了许多人。
却不知树村遭了火灾,多处树屋被烧毁,树村的人不得不合住,更不知青葵县李家在笼络人心,撺掇大家搬到山谷里去。
遐思间,洞口闪过一道阴影,妇人的声音更近了,却也更低。
“他们说山谷里还有未挖掘的宝藏,住进去便有机会获得,村里有人被说动了,都往山上去了,你们得小心点。”
她家住得近,清楚赵家的为人,平心而论,比起花言巧语的李家人,她觉得赵家更务实。
从赵家培育幼苗就看得出来。
他们人多,却没欺压周围的人,进谷后,勤勤恳恳除草建屋,李家就不同了,村长给他们指了建屋的位置,一群人好逸恶劳,怨天怨地,不肯踏踏实实安家,反倒四处游说大家将矛头对准赵家。
日子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真起歹心,定是要血流成河的。
她不想再过担惊受怕的日子了,跟李解道,“山上风大,他们的人冻死了不少,但附近贪图安逸的人被他们收买了,目前估计有一百三十人左右。”
想到什么,她略作停顿,“都是成年男女。”
没有孩童。
李解一脸凝重,回头看了眼梨花,“三娘...”
梨花知道他想说什么,问妇人,“古阿婶她们怎么样了?”
妇人不料洞里有人,吓了一跳,听出是梨花的声儿才放松下来,眼角斜过旁边小径,“李家人多次在她们屋子周围徘徊,还有几次闹出了动静,不过她们没吃亏...”
她放缓语速,“就是有几人救病复发去了,古嫂子给她们建了坟。”
这时,山上有动静响起,她宛若惊弓之鸟的缩了缩脖子,“他们好像要下来了,莫让他们看到你们,快回去吧。”
“他们没有刁难你们吧?”
“他们人多,我们村的人也不少,不怕他们。”
而且村里人住得近,没给李家人钻缝隙的机会,便是平日干活,大家也是一起的。
山上的窸窣声越来越近,妇人摆摆手,提着衣服迅速跑开了,李解果断退回门口,“三娘,不能出去。”
想知道的事儿已经知道了,而且古阿婶她们无虞,确实没必要冒险,她当机立断,“先回谷。”
赵大壮他们收拾石鼎还未离去,看她去而复返,温声询问,“是不是忘记带什么了?”
梨花严肃的摇摇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回去再说。”
已经许久没看到她这样一副表情了,赵大壮慢慢阖上的石壁门看了眼,“等石壁门重新结冰你们再回。”
赵三壮森然的点点头。
太阳跳出云层,洒下淡淡的柔光,可所有人都少有的肃然。
“是不是李家在打咱的主意?”
几十米的绳子不是两三天就能搓出来的,李家放绳子未必没有试探深浅的缘故,拉元家人上去,更是为了弄清他们的情况,赵大壮掂了掂背篓,看梨花不答,心知自己猜对了,“族里妇人孩子多,谨慎起见,都去灶房住。”
最开始,灶房没有盖顶,只是小小的一块空地,后来搭了顶,围了篱笆墙,位置也比之前大得多,足够全族人住进去了。
不过没有多余的地容纳行李。
梨花垂下眼睑,轻轻摇了下头,“不着急,他们再凶猛,总不能一窝蜂的溜下来。”
只要没有全部涌进山谷,打起来她们是有胜算的。
梨花道,“今个儿天晴,他们肯定会在山上观察咱们,咱们别露出马脚了。”
李家人真要下来,势必不会选择白天,所以她们只要夜里加强人巡逻就行了。
赵大壮忍不住朝山顶望了望,“不知元家人怎么样了?”
“出谷是他们自己的选择,过得好与不好,和咱们无关。”梨花对外人的生死不感兴趣,若不是为了更好的
在乱世活下来,她连族人的死活都不会管。
她和赵大壮说,“回去后,你私下跟叔伯婶娘们说说,无论去哪儿都得结伴,武器也不能离身。”
“其他人家可要通知?”他下巴朝不远处的茅草屋点了点。
梨花想了想,“罗老太家就不知会了。”
罗老太是个拎不清的,赵大壮善意提醒两句,她没准跟李家狼狈为奸,梨花从不把人往好处想,“让其他人别说漏嘴了。”
一旦打草惊蛇,想对付李家人就麻烦了。
眼下草木枯萎,不容易藏人,等到了春天,草木生长,李家随便藏进一簇树丛也能让她们焦头烂额。
赵大壮把石鼎背回去就挨家挨户通知下去了。
大年初一遇到这种事,族里人将李家祖宗十八代问候了百八十遍,老太太更是气得咳出一口老痰来,换上竹甲时,劈头盖脸的骂赵广昌。
赵广从一边伺候她,一边落井下石,“大兄,人是你招来的,真打起来,你可得冲到最前边才行。”
赵广昌正往竹甲外套草衣,这是防止李家人发现他们有了戒心故意穿的。
听了赵广从的话,他沉默的别开脸,无声还了句,“怎么就是我招来的了?”
明明是梨花她们不小心惊动了李家人。
细究起来,人是梨花引来的。
顾及老太太在气头上,他只敢嘴唇微微张了张,咽下这口憋屈道,“娘生养我一场,我必会保护好她的。”
他话说得明白,保护亲娘义不容辞,但要他像冤大头似的跑上前当靶子是绝对不可能的。
赵广从佯装没听懂,和老太太说,“有大兄在,娘你就放心吧。”
“有他我才不放心呢。”她低头整理竹甲,“老二,你保护我。”
“啊?”赵广从难以置信,“我?”
老太太不高兴了,“怎么,委屈你了?”
赵广从连连摇头,旁边的黄娘子适时开口,“我来保护您。”
老太太觑她一眼,黄娘子身量小,瘦得跟柳条似的,老太太可不敢把性命放她手上,“你保护好自己就成,我有三个儿子,还愁没人保护我?”
“就是。”赵广安踏进门,接过话道,“娘你站我后边,谁想杀你,先从我尸体上踏过。”
老太太仍不高兴,“大过年的,什么尸体不尸体的,要死也是李家人死,咱们都好好活着。”
不知是不是心里没底,午饭后,几个老太太不约而同的提出去拜祭二堂爷,求他保佑族人平安度过这一劫。
赵青山有心想劝。
根据风俗,清明才能祭祀。
老太太不依规矩,肆无忌惮的烧纸,宛若又死了人似的。
这不,胡家戴着粗糙的麻布花赶来,一脸悲痛,“哎哟,这是谁又去了啊?”
“......”
跪在坟前的几位老太太登时怒脸相向,“你才去了。”
胡家原想赶在其他几家前好好巴结,不料弄巧成拙,顿时尴尬起来,“到清明了?”
还早着呢。
山里不知年岁,但梨花是个细心的,逃难起就记着日子,要不然,今夕何夕也不知道。
没人搭理她,胡家媳妇脸上挂不住,却也老老实实跟着跪了下来,“阿翁,你素来心善,可得保佑我家平平安安的,他日顺利进城,必买纸钱报答你。”
老太太翻了个白眼,搭着黄娘子的手缓缓起身,“回了。”
可不能让胡家媳妇的话被棺材里的人听了去。
山英婆不懂她的心思,双手合十,双目紧闭,“三嫂子回去吧,我再跟二兄说说话。”
“......”
和一死人有什么好话的?老太太一面摆出不屑,一面又慢慢屈膝跪了回去,“忘记我还有事没跟二兄说了。”
“......”
“二兄,今日烧给你的纸钱是我的,你得了我的好,可得应我的事,你要帮别人不帮我,往后我就不给你烧纸了。”
“......”没见过这么小肚鸡肠的,山英婆偷偷睁开一只眼,“三嫂子,这样不好吧?”
“不管,他拿了我的钱就得为我办事。”老太太斜眼睨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手里分到了财宝,又得了元家的地,想做族里最富裕的人是不是?”
山英婆睁大眼。
不敢相信自己最隐秘的心思被老太太猜到了。
眨眨眼,否认道,“当然不是了?我是那么浅薄的人吗?我求二兄保佑族里平平安安呢。”
老太太阖上眼,平静道,“正好,我也是这么跟二兄说的,他应我就是应你了。”
“......”
哪能这样啊?山英婆急得鼻翼翕动,老太太却看不见了,嘴里嘀嘀咕咕的说了一长串,隐约有田地百亩,钱财万贯之类的话,山英婆嘴角抽搐了几下,闷声闷气的走了。
“看到没,就那气性还行越过我去,做梦呢。”老太太不知和谁在说话,反正四周无人附和。
祭拜结束,老太太又去祠堂给祖宗上香。
为了让大家顺利度过这一关,她是下了血本的,香蜡纸钱,说烧就烧,放眼整个族里,没有比她更阔绰的了。
回去后,她让黄娘子扶她回了家。
她家离石壁远,李家真下来,一时半会跑不过来。
这个道理谁都知道,于是,年前清静的院落多了不少人,尤其住在石壁附近的,白天全部将活拿到梨花家来做,夜里也不回去,而在灶房歇息。
除了这点,其他好像没什么变化,汉子们照样下地干活,妇人们照样缝衣煮饭,赵广安仍天天带着一群孩子在牛棚转悠。
山谷祥和又宁静。
直到初八这日。
一大早,天空飘起了雪花,裹挟着呼啸的山风,仿佛要将连人带屋席卷而去。
梨花刚出门就被风雪吹得闭上了眼,只露出一双眼在外面的赵广安也难受的挡住了眼,“已经过年了,怎么还会有这般大的风雪?”
青葵县的冬天再冷也不曾有要被大风吹得站不稳的情况。
想到闺女瘦弱,他连忙伸手握住梨花胳膊,“三娘,这风太大了,你就莫出门了吧?”
话音刚落,院里嘭的一声,屋顶上的雪被刮下来了。
赵广安心惊,搂过梨花就往前滑去,饶是这样,还是有雪砸在了脚上。
只觉脚踝一痛,他惊呼出声。
梨花揉眼看去,急得出声,“阿耶...”
“都怪阿耶的腿太长了。”他慢慢缩起脚,微微一甩,安慰梨花道,“估计冻伤了。”
这个冬天,梨花时常偷偷给他酒喝,是以少有感觉到手脚冻得僵硬的时候,然而此刻,双脚麻木了似的,他撑起上半身,“三娘,受伤了没?”
梨花摇头,拍拍脸上的雪,几下站起搀扶他,然后喊刘二。
刘二住得近,听到声音迅速赶来。
刚走近,又是嘭的一声。
“快进屋。”刘二弯腰抱起赵广安就往屋里走,“风太大了,出门危险。”
老太太节俭,每日要等泥炉的炭燃尽后才出门,是以不知道屋顶的雪塌了,隔着门喊,“三娘,出啥事了?”
“刮大风 ,阿奶别出来。”
“什么塌了?”
“屋顶上的雪。”
“你没受伤吧?”
“没。”
堂屋的门一晚上都关着,门缝凝了冰,还是刘二用力撞开的。
门一开,风立刻将其吹向墙壁,然后又咚的一声反弹,几下后,竟有要倒的趋势。
梨花使劲扶着,到底力气小承受不住,大风灌进屋,里面的东西瞬间乱糟糟的散开,刘二放下赵广安,迅速将门关上落上门闩,忧心忡忡道,“这么大的风,灶房那边怎么样了?”
灶房堆着粮和碗筷,还放着柴火,风一吹,怕是会损失不少。
赵广安身上落了雪,脖子里也沾了些,刺骨的冷,相较而言,脚踝的疼痛反倒没那么严重,他和刘二说,“别管我了,先去灶房看看。”
碗筷坏了就坏了,粮食被刮走就麻烦了。
刘二看向梨花,梨花点点头,“李解呢?”
“夜间巡逻没回来呢。”话音刚落,外头就响起咚咚的敲门声,还有李解的大喊,“三娘,不好了,明家和夏家的房子塌了。”
梨花过去开门,排山倒海的风刺得她脸颊生痛,“伤到人了吗?”
“夏老头老两口埋里面了。”
夏老头他们进谷时就受了伤,整个冬天没露过面,不过夏家兄弟稳重许多,建屋时,没让任何人帮忙,全是他们自己垒的墙,元家的房屋倒塌后,夏家不是没有这个担忧,劝老两口来赵家灶房,但老两口好面子,不想寄人篱下,坚持不肯挪地,李解说,“我们巡逻到那边就听到胡家人在喊,奈何风太大,辨不清两人的位置...”
怕李家人这时候下来,也不敢在夏家耽搁太久。
梨花道,“大堂伯呢?”
“昨晚他休息,回来前,已经有人过去喊他了,三娘,你要不要去看看?”
房屋倒塌让大家人心惶惶,梨花想做族长,这时候出面安抚大家是最好的。
赵广安不让,“三娘这么瘦小,被吹走了怎么办?”
梨花道,“我和李解一起,不会出事的。”
让刘二在家陪赵广安,她和李解先走了。
她的草帽在方才被吹落了,口鼻巾紧紧贴着脸颊,透不过气。
李解走在最前,替她阻挡迎面的风,待出了院子,不高不低的说,“天蒙蒙亮那会上面落了两个人下来。”
“人呢?”
梨花的手攥在他手里,刚从外面回来,他的手是凉的,手心有茧,膈着皮肤不怎么舒服。
李解没有感觉,如实回道,“死了。”
“他们周围有绳子吗?”
“没有。”
起初,他们想的和梨花一样,定是李家人想在天亮时溜下来藏起来,但附近没有绳子的痕迹,他们猜测那群人不是一条心,因为什么闹起来,两人是被人丢下来的。
他说出心底的想法,埋着头走路的梨花安静下来,片刻,大声开口,“会不会是风吹下来的?”
李解回想听到声音的时间,“还真有这个可能。”
死人已经被雪覆盖,渗出来的血也已凝固,赵大壮拿着草席,正把人往草席上拖。
手脚一露出来,梨花捏住了鼻子。
腥味混着清冷的雪,恶心得人作呕。
手脚拽出雪地沾上草席时,无力后仰的脑袋突然放平了。
大雪覆脸,仍露出几分熟悉的五官来。
站在李解身后的梨花不禁上前两步,抓过赵大壮手边的锄头刨开了对方脸上的雪。
霎时,周围人倒吸一口冷气。
“李...李家阿叔?”
赵大壮忙不迭去扒另一人的脸,五官对他是极其陌生的,他怔忡的看向梨花,梨花点头,“李家娘子。”
想不到掉下来的会是原本住在山上的李家人,梨花记得他家五六口人,这位娘子不是李老头闺女,而是投奔而来的侄女,她们掉下来,李老头的儿子又在何处?
赵大壮想不明白,“怎么会这样?”
要不是李家念在同姓的份上收留青葵县李家人,那帮人估计早就冻死了。
“不知道。”
大雾弥漫,看不清山上的情况,梨花将刚刚自己那番猜测说了,仔细想想又有不合理的地方,两人真要是被风吹下来的,山上该有李家兄弟的哭喊才是。
亲爹去世,不可能无动于衷。
赵大壮道,“埋了她们不?”
“不埋。”
这么冷的天,谁有精力挖坑呢?梨花说,“暂时放这儿,天晴后再说。”
赵大壮沉吟,“天不好,李家想动手估计就这两日了。”
“叔伯们辛苦些,莫让贼人钻了空子。”梨花蹲身,搜了下两人身上是否有财物,然后让赵大壮把他们身上的衣服罢了,哪怕是熟人,毕竟已经死了,留下他们的衣服可以自己用。
几个月以前她就开始做这事了,便是二堂爷过世也不过一身草衣而已。
赵大壮说,“好。”
“夏家那边怎么样了?”
“人肯定活不下来了,我让夏家兄弟先挖着,待解决李家的事情后我们才腾得出人手过去帮忙。”
族里好多人长了冻疮,再手冷,化脓会越来越严重,肯定会印象打架的气势。
不管夏家人是何想法,赵大壮都不会在这时候分心过去帮忙,他道,“等一会儿你回去把三婶她们接到灶房来,以免乱起来咱还要担心她们。”
似乎料定李家会动手,梨花让李解去办,自己往石壁走去,“看到绳子了吗?”
“暂时没有发现。”巡逻的赵武说,“不知是不是他们发现了什么?”
话音刚落,就听耳边嗖的一声,一根枯黄的草绳从天而降,但因风大,在空中摇摇晃晃的。
赵武心下一喜,“真是想什么来什么,这样倒好,干完这一架,晚上能睡个好觉了。”
落绳的声音不重,掩在呼啸的山风里并不明显,但让大家惊喜的是,绳子的这一头离地面四五米,李家人真要溜下来,恐怕讨不着好。
赵武嘿嘿笑起来,“这群蠢货,没发现绳子被咱剪了一截吗?”
元家人上去,势必会告诉李家绳子的长度恰恰够到地面,由此李家当然不会留意绳子短了一截。
赵武:“三娘,我们就在这儿等着吗?”
梨花左右看了看,“这儿留五个人,其他人去周围看看...”
大家默契的散开,很快,左侧传来惊喜的叫喊,“这儿有绳子。”
李家人好像没想象的蠢,担心一根绳子不够,又丢了几根。
赵三壮跑着来的,风雪声盖过了人声,他在绳子那儿喊破嗓子这边也没人应,将自己的发现告诉梨花,“今天的天气,折腾出再大的动静都不会传得远,咱们挨个挨个收拾,将李家一网打尽。”
天晴时,山上山下能互相喊话,先来的李家人遇到危险可以给同伴报信,今个儿却是不行了。
赵三壮窃喜,梨花亦松了口气,让人拿木梯把绳子剪一截,等人落下来方便她们捉拿。
赵三壮虎虎生威的去了,赵青山问梨花,“杀了他们吗?”
“不杀,绑起来扔雪地就行。”
这跟杀了他们并无不同,赵青山说,“待会你站远点,别让他们抓到了。”
梨花弯起眼,脆生脆气的答了句,“好吶。”
剪绳子的是赵三壮,咔嚓一声,绳子顿时脱离他的手飘向半空,他兴奋起来,“你说他们会不会被风吹走啊?”
房屋都被风吹塌了,何况是人?
不知是不是心里作祟,赵三壮说完这话后,梨花总觉得不远处响起几道重物落地的声响,赵三壮竖起耳,眼睛咕噜咕噜转,“听到了吗?”
大家伙点点头,又有些不可思议,“李家人不会这么倒霉吧?”
然而事实就是这么倒霉。
根据李家的打算,先放绳子,然后让大家趁着大雾溜下来,可先下来探路的人一离开视野好像就没了动静。
之所以
这么说,是因为负责拽绳子的人感觉不到重力了。
他们心里还纳闷,“这也太快了吧?”
“张三郎以前是镖师,懂得自然多。”李家人一脸得意。
下一个是张四郎,他双腿夹紧绳子,双手紧紧抓住绳子往下滑。
倏地,大风肆起,绳子短暂的离开石壁,先是往左一晃,然后往右栽去,他心里害怕,嚷嚷起来,“不行,这风太大了,怕是会把人刮飞。”
李家人站在离山崖三米的位置,不为所动,“不怕,只要你拽紧绳子,必能安全落地。”
他们拽元家人上来的那天不也刮风了吗?元家人不也安然无恙?
张四郎仍是害怕。
然而风太大了,根本听不清李家人说了什么,他只觉得双脚慢慢僵硬,双手也使不上劲儿,四肢不受控制的脱离绳子。
若是天气好的时候,山崖上的人定是看到他木讷飞出去的画面,偏偏近日大雾,什么也看不清。
事情发生得太快,张四郎甚至不曾尖叫,以致他们根本不知道事情出了岔子。
这可乐坏了底下守株待兔的赵家人,本以为会兵戎相见,结果落下来的全是尸体,以致后面,他们连草席都舍不得施舍了,尸体也懒得去寻,就在绳子底下数数。
一次响声一个人。
一,二,三,四...
数到二十几的时候,他们没了耐性,赵三壮说,“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视野里终于听到一个活人的喊声时,所有人像打了鸡血似的兴奋,“下来啊,下来啊。”
“......”
这次是李家的仆人,他已经滑到了绳子的末端,却看不清底下的情况,这一声抑扬顿挫千回百转的’下来啊‘三个字让他以为遇到鬼了,夹着绳子的双脚一蹬,使劲往上爬,“救命,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