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他苦口婆心的劝赵广昌,“大兄,咱也该改改性子了,以前三弟败家,咱做兄长的凶他理所应当,现在他改过自新,咱再动不动就发脾气就显得小肚鸡肠了。”
说着,前面忽然传来脚步声,他立刻扬声,“三娘稳重,族里大小事交给她再明智不过。”
这马屁拍的,赵广昌都不认识面前的人了,想了想,直截了当的说,“我怀疑三娘里子换了人。”
三娘再稳重不过九岁而已,行事却老练得像个大人,都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梨花自幼娇生惯养没吃过苦,哪儿学的人情世故?就说刚刚,梨花和山谷里的人说话头头是道,比他都厉害,怎么可能?
赵广从不知他如此自大,梨花常跟去茶馆,见识多些不足为奇,反倒是赵广昌,竟连几岁大的姑娘都抹黑,他纳闷,“三娘可是惹你不高兴了?”
脚步声已经近了,他故意这么问,就是想让梨花听听。
赵广昌没有注意身后的动静,自顾道,“四叔病重,族里没人主持大局,有意让我做族长,哪晓得三娘说服族人改了主意,扪心自问,三娘或许聪慧,但这般拿捏人心可不像几岁孩子能办到的...”
“可能是四叔教的。”
族人们都说三娘做的事是四叔授意的,一人可能被蒙蔽,一百人还能被蒙蔽?赵广从说,“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还得四叔坐镇才行,大兄你就莫为难三娘了。”
他毫不掩饰维护之意,赵广昌愈发看不明白他了,“你不气?”
“气什么?”
三娘经常为黄娘子说好话,他欢喜还来不及,如何会气?他抬手枕着后脑勺,愉悦的望着视野里的几株树,“饿了有饭,渴了有水,困了有席,这日子惬意着呢。”
“以后呢?”赵广昌问。
赵广从神色松弛,“以后的事以后说吧,大兄,咱是亲伯伯,人前可不能拖三娘后腿啊,往后她怎么说咱就怎么做。”
“她让你吃屎你也吃?”赵广昌不知道梨花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要不是他腰酸背痛,梨花走到山崖边时,他非把她推下去不可。
没了她,族里人就不会受她蛊惑了。
梨花向来知道他是个恶毒的人,远远的听到赵广从的声音后,让李解放轻脚步,两人躲在暗处听了会儿,然后绕路离去。
兄弟两坐在树下不动,多半伤着了,她才不给自己找麻烦呢。
所以没有惊动他们先回去了。
山里路不平,加上梨花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回到族里,小腿酸酸胀胀的,老太太给她捏腿,长吁短叹道,“你说你也是,这么远也不怕累着...”
梨花绷紧腿,脸上笑着,“这不想尽快让大家安顿下来吗?”
一回来她就让赵大壮通知进谷事宜,这会儿都在收拾行李,她道,“阿奶,山谷清幽,进去后,你找个喜欢的地儿咱就开始砍树搭屋...”
老太太的力道很轻,声音更轻,“搭木屋吗?”
山谷里有碎石,但族里没有这方面的匠人,所以搭木屋最好,她点头,“阿奶不喜欢?”
“都这时候了,我可不挑什么屋,有个遮阳的地儿就行。”老太太没有住过木屋,好奇得很,还要问更多,抱着包袱的元氏走了来,“三娘,碰到你大伯了吗?”
梨花已经回来一会儿了,而赵广昌始终不见人影,她有些担心。
“没有啊。”梨花惯会装,“大伯去哪儿了?”
元氏不敢说实话,仓促的找了个借口,“他找水源去了。”
老太太轻哼,“我怎么不知道他这么积极?怕不是躲在哪儿睡懒觉吧...”
赵广昌贪生怕死,绝不可能离大家太远的,老太太戳破元氏的谎言,却也不想和她多说,继续聊木屋的事儿,“咱们搭几间屋合适?”
“先搭两间住着,之后再慢慢多搭几间...”
老太太又问,“咱搭了屋,还有地种庄稼吗?”
“有。”
“那山谷里有水吗?”
有地和水才能活下去,梨花说,“有。”
山谷里没水的话那些人就不会选择住下了,梨花说,“进谷后,阿奶你多编些草鞋,到时肯定用得着。”
进谷后的事情还多着,草鞋肯定磨损得快,别人就算了,赵广安必须有鞋子穿,老太太也想到了这点,“待会我给你阿耶量量尺寸,多给他编两双草鞋备着。”
孙子两视若无人,元氏怕赵广昌出事,大着胆子往前找去。
草木茂盛,人走过后留下了痕迹,走了约几十米,但看赵广昌和赵广从互相搀扶着回来,她喜极而泣,“大郎...”
赵广昌一手杵着木棍,一手挽着赵广从的手,走路磕磕绊绊的。
见元氏哭了,面上露出喜色,“终于到了。”
天知道他怎么忍过来的,赵广从脚踝肿了,死活赖着要他搀扶,他腰痛得直不起来,只能喊梨花,结果喊了一路都没人应。
元氏伸出手,他丢开木棍,手搭在她肩头,“三娘回来了?”
元氏泪眼朦胧的点头,“你怎么才回来?”
赵广昌有口难言,他和赵广从坐在树下等梨花和李解经过,左等右等不见人,怀疑两人抛下他们先回来了,赶紧起身追,为了不让元氏担心,他只道,“闪着腰了,走得要慢点。”
说实话,这趟出去,兄弟两都有些狼狈,衣服破了,鞋子破了,还差点倒在半路。
就这样,赵大壮还把他们训了一顿,“一上午干什么去了?不知道事情多啊?人家堂弟杀了牛立刻挖草药,没喊过一个累字,你们做兄长的就不能咬牙坚持一下?”
赵大壮怀疑两人睡觉去了,因此语气很重。
赵广昌欲解释,元氏怕露馅,抢先道,“大郎寻水源去了。”
她一开口,赵大壮脸色更难看,“爷们说话何时轮到你插嘴?你做的事还没跟你算账呢!”
元氏偷偷给元家水的事被人看到了,赵大壮那时忙,只让元家把水还了回来,此时看到元氏,顿时没个好气,“堂弟,你媳妇拿族里的水给娘家...”
赵广昌隐约记得这事,“马上就要进山谷了,这些以后再说吧。”
山谷里多半是不缺水的,进去后
就不会追究元氏做的事了,他跟赵大壮说,“堂兄,东西可收好了?”
因排行实在难记,索性直接称呼堂兄。
进谷是大事,赵大壮果真分了心,说道,“收得差不多了,等三娘发话咱就动身。”
这次进谷可能要好几年才出来,路上,梨花让大家挖草药时连根挖出,到时种到山谷里,谁生病都能挖来熬药。
汉子们抬棺,妇人们挑筐,挖草药这事就落在孩子们头上,赵多田经常上山,认出几株果树,问梨花,“十九娘,果树要不要?”
梨花道,“要。”
能吃的都要。
一行人边走边挖,所过之处坑坑洼洼的,但大家脸上不再迷茫,满是对山谷生活的向往。
老太太扛着木棍,木棍上绑着她编的草鞋,草鞋一晃一晃的,霎是可爱,她说,“进谷后,咱挖些陷阱,没准还能捕到猎物...”
老吴氏难得没说风凉话,而是问梨花,“进谷后是不是就各过各的了?”
一起生活久了,骤然分开,竟有点不习惯。
梨花举着火把,时不时往四周挥一下,回道,“等每家人都有屋了就分开过。”
粮食早就分好了,没什么可吵的,梨花说,“山谷里的人胆小,没有他们的允许,咱们尽量别乱跑,再就是进谷后咱踏踏实实过日子,别想着往外面跑,否则坏人找到入口,咱们都得遭殃。”
“你堂伯已经说过了。”
赵大壮耳提面命的警告大家不得打扰先进谷的人,不得私自出谷,一经发现,直接打死。
在村里时,抓到贼吊起来打一顿就完事,现在必须狠毒,要不然对方报复,所有人都会受其连累,所以老吴氏不觉得长子说错了,“三娘,咱们不会乱来,但那几家就不好说了,我估摸着得派人守在入口那儿比较好。”
“呵...”老太太侧目,“太阳打西边出来啊,你竟也有不蠢的时候。”
老吴氏瞪她,“你什么意思?”
“夸你呢。”
“......”老吴氏眉一皱,立刻要骂人,察言观色的梨花迅速出声,“四奶奶,四爷爷怎么样了?”
老村长的嗓子慢慢转好,手脚也能小幅度的活动了,但不知什么原因,他并不怎么说话,便是老吴氏想和他聊聊天,他也闭着嘴不理人。
老吴氏说,“脾气越来越古怪了。”
儿子用背篓背他,他不肯,而是让儿子把他放在棺材上。
往老伴儿的方向瞅了眼,小声跟梨花说,“你四爷爷器重你,你得空了多陪陪他啊。”
自家人说话,他多是掀眼皮看两眼,唯有梨花说话他会聚精会神的听,且还会夸梨花做得好,有时她都怀疑老伴是不是老眼昏花将梨花认成孙女了...
老吴氏无奈,“不知你四爷爷何时能好?”
“大夫开了药,多吃几副肯定会好的。”
至于陪老村长说话,梨花还真抽不出身,对方告知的入口是处山洞,她们到时,里边已经坐着好些人了,冷不丁看到浩浩荡荡的一群人抬着棺进来,众人眼前一亮,“小姑娘,白天的是你对不对?”
山谷空旷,梨花和山谷里的人说话有回音,附近的人都听到了。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妪抱着睡着的孙女跪下来,“外面没有活路了,求你带我们进山谷吧。”
赵铁牛他们站去边上,给梨花让道,梨花走到最前边来,“婆婆,你起来说话吧。”
山壁上插着火把,火把的光不甚明亮,衬得人的眉眼黑黄黑黄的,梨花粗略的扫了眼,基本都是拖家带口的普通人,最角落里坐着的甚至对几个孩子,梨花问她们,“你家大人呢?”
最大的姑娘不料梨花问起自己,鼻尖一红落下泪来,“村里进了难民,我爹为了保护我娘被难民打死了...”
她边上的男孩紧紧抓住她的手,“阿姐不哭,以后我保护你。”
梨花脸上不见动容,而是接着问,“你们几姐弟?”
姑娘约莫十四五岁,衣服上还沾着血,听了梨花的话后,搂过周围的孩子,“我们一个村的,那些难民放火烧村,村里人让我们往山里跑。”
梨花调转视线,看向左侧石壁坐着的两个男子,“你们打哪儿来?”
两人没有包袱,倒是怀里的锄头牢牢抱着,闻言,下巴有痣的男子道,“我们奎星县的,到戎州投奔亲戚,哪晓得衙门的人伪善,表面施药,实则毒杀染了瘟疫的人,我们兄弟跑得快才捡了一条命。”
正常眼里,男子的威胁总是要大得多,梨花回头喊,“堂伯,把他们绑起来。”
两人没有挣扎,“知道小姑娘你有本事,我们兄弟两不求别的,还望给条生路,他日回城安葬好家人,必定做牛做马报答你。”
“你们家人都死了?”
“都死了。”想到家人倒在血泊里的惨状,两个汉子红了眼,“让戎州官兵给杀死了。”
赵二壮行动快,拿着绳子上前,几下把兄弟两绑了个结实,梨花说,“我们有老人孩子,出不得半点纰漏,你们老实点,几日后若发现你们没有异样,会放了你们的。”
昨天以前碰到这群人,梨花会让族里人把他们撵了然后进谷,而现在,她希望帮他们一把,他日若遇外敌,大家能一致对外。
她走到山洞最里处,按照对方教的,先敲石壁,然后喊人。
半晌,里头传来回应,“小姑娘,是你不?”
下午,有人模仿梨花的声音试图让里面的人打开石壁,但口音出卖了她,梨花与山谷里的人交谈用的是官话,纯正的官话,不是普通人能模仿的。
梨花回,“阿伯,是我,我阿耶他们来了,还挖了些草药和果树...”
石壁里侧,孙大郎跟曾老头说,“是赵家小姑娘。”
曾老头也听出来了,“打开石壁门吧。”
石壁门不知谁建的,曾老头全家搬来时,石洞里有机关,他们进谷后就把洞里的机关破坏了,想进谷,必须谷里的人打开石壁门。
梨花往后退两步,就见面前的石壁颤了颤,然后缓缓打开。
冷不丁看到这么多人,曾老头和孙大郎心头紧了下,“进来吧。”
梨花让老人孩子先进,洞里的人不敢往前跑,谷里的人并不少,这时心急乱来,只会丧失进谷的机会,梨花上前几步,站在石壁口,“堂兄,背着堂妹进来,大家莫慌,慢慢进。”
她往石壁口一站,若谷里的人反悔,她能往里跳,然后寻机会开石壁门。
赵多田先进去,进去后,差点没被吓得叫出声。
穿过石壁门是块四五米长宽的空地,空地外,是落满月光的树梢。
入口竟在山腰。
四周石壁旁站着谷里的人,看赵多田面露惊惧,解释道,“踩石梯下去。”
石梯是他们进谷后捶出来的,极为窄小,倒三角眼老太太提醒,“慢点,别摔下去了。”
据曾老头说,他们进谷时挂绳子滑下去的,入口离地面六七米,山脚有树,所以没受伤。
石梯光滑,两侧垂着可供攀岩的绳子,赵多田小心翼翼抓着,同梨花道,“十九娘,我下去了啊。”
“去吧。”
山谷亮着光,底下也有人把守,赵多田下去后,立即有人给他指路,“早先说好了,你们的地盘在对面...”
赵多田没动,“好,我等我阿娘一起。”
初到陌生地,孩子们脸上全是好奇,睁着眼睛到处看,“堂兄,那是艾蒿吗?”
大锤指着山石间的绿植,跃跃欲试的要上前,赵多田拉住他,“咱们要守规矩,不能乱来。”
“可那是艾蒿。”
“好好站着。”赵多田掂了掂背上的婴儿,凶道,“不然我打人了啊。”
大锤瘪瘪嘴,又去跟其他人说,一个堂姐捂他的嘴,“安静点,等十九娘下来再说。”
这些日子,任何事都会问过梨花再做打算,大锤眨眨眼,乖乖的闭上了嘴。
边上站着的妇人莫名湿了眼角,跟身侧的人道,“我家三郎要是活着,也像他这般大了...”
丧子之痛难以言语,那人拍拍她的肩,“会好起来的。”
孩子最为闹腾,哪怕来时交代过无数次要安静,但一人说话,其他人立刻叽叽喳喳说起来。
“堂兄,这儿以后就是我们的家了吗?”
赵多田点头,立马又有孩子问,“这儿全是树,我们睡哪儿啊?”
“堂兄,我口渴了?能喝水吗?”
“堂兄,我想尿尿...”
“堂兄,我困了,我们啥时候能睡觉啊。”
各式各样的问题向赵多田抛来,他黑起脸,怒吼,“闭嘴。”
上头,看清眼前的状况后,老太太双腿打颤,“不会摔下去吧?”
“不会。”梨花道,“阿奶你把草鞋扔下去,然后抓着绳子下梯子就行。”
箩筐和背篓好处理,棺材有点麻烦,尤其里头还有粮食,赵铁牛看了眼,跟梨花说,“咱们有锄头,要不把梯子挖宽点?”
梨花问孙大郎的意思,后者没有意见,要不是急着起屋子,他们也要把石梯重新弄过的。
赵铁牛撸起衣袖就要动手,梨花说,“牛和棺材放这儿,人先下去,上下一起挖。”
石壁硬,锄头挖起来极为费劲,留二十几个人挖梯子,梨花带着大家先去安顿。
杂乱的山谷已经走出了小路,孙大郎介绍了谷里的人后,领着她们直直往前走,“山里有溪水流下来,咱们就以溪水为界,你们住西边,我们住东边。”
梨花欣然接受,“好。”
山洞里的人也进来了,乖乖走在最后,由孙大郎安排。
溪水几十公分宽,是从石壁里流出来的,经过时,好多人弯腰捧水喝,“甜的,溪水甜的。”
赵家众人已经许久不知道甜的滋味了,但她们谨记梨花的话,水煮沸了才喝,是以跨过溪水,并没停留,孙大郎注意到这点,问梨花,“外头干旱,你们的水哪儿来的?”
“露水。”梨花说,“天不亮我们就收集露水了。”
至于更早,则是城里的井水,梨花没有多聊,边走边观察整个山谷的地势,四周稍高,中间最平,几间茅草屋坐落在离溪水最近的位置。
她看向茅草屋,问孙大郎,“阿伯,谷里有会建屋的匠人?”
因为这几处茅屋建得差不多,明显出自一批人之手。
“曾叔会,你们建屋的话可以请教他。”都是邻里了,孙大郎也不藏着掖着,“不过材料得你们自己想法子。”
等所有人过了小溪,孙大郎停下脚步,“曾叔给山谷取名安宁谷,咱人多了,往后就叫安宁村...”
安宁村?梨花看向环绕的高山,虔诚的说,“愿咱们在这儿能过上安宁的生活。”
赵家众人附和,“是啊,经不起颠簸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