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大家抹把汗,继续往前走,山谷不见蝗虫,安静时,能听到聒噪的虫鸣。
虫鸣?孩子们稀罕不已,问梨花,“堂姐,我们能抓虫子回来烤吗?”
“等蝗虫吃完了再说。”梨花叮嘱前面的人拍拍幽深的树丛,谨防里头有蛇虫,见孩子们老实下来,问孙大郎,“山谷的地怎么分?”
这片山谷很大,谁家看上哪片地直接开荒就行,可面前这么多人,不给个准话,日后怕是得扯皮的。
孙大郎说,“要不我问问曾叔,看他怎么说?”
梨花点了点头,继续道,“明个儿起我们开始砍树,照我白天说的,石壁旁的树必须全部砍了,但我们初来乍到,砍树会以派得上用场的树为先。”
这事他们已经商量过了,往后开荒,从周围的石壁开始,孙大郎道,“你们锄具和刀具多,你们砍了大树,小树交由我们。”
山谷是所有人的家,该出力的都得出力。
见他不推诿,梨花心里松了口气,指着抱孩子的老妪说,“我们进来时,她们已在入口候着了,所以便没撵她们走。”
老妪后背拴着包袱,一双浑浊的眼忐忑的望着孙大郎,孙大郎看了眼她怀里的孩子,长叹道,“进来就好好过日子吧,山谷里有水,但粮得自己想办法。”
老妪感激得鼻尖泛酸。
这时,前头有人喊梨花,“十九娘,你看哪儿铺竹席合适,赶着看得见,咱把草除了。”
梨花和孙大郎说,“阿伯,有事明天再说,我先去选位置啊。”
“去吧。”
这么多娃儿,单是找地睡觉也得忙活一阵,他看着梨花背影道,“山谷里没有野兽,让孩子们放心睡觉。”
明夏胡几家走得最慢,进谷后,一双眼东瞟西瞄,给人的感觉不甚好,尤其是老方氏,见孙大郎说得上话,有心讨好他,“孙小郎哪日进来的?”
孙大郎国字脸,眉眼看着有些凶,问出口老方氏就后悔了。
果不其然,那双眼望过来时满是戒备,“婶子问这事干啥?”
溪上没有架桥,溪边站着个孔武有力的汉子抱腿短的娃,孙大郎看得清楚,刚刚抱娃过溪的是一个穿灰色半臂衫的中年人,之所以换人,多半不是一家的娃。
是故他没给好脸。
老方氏尴尬,“随口问问。”
孙大郎淡淡扯了下嘴角,回头跟溪对面的人说,“夜里劳烦你们守着,这些人若越界,就告诉赵十九娘。”
老方氏想套近乎没得逞,脸上有些挂不住,牵着孙子的元氏娘笑她,“人家只认三娘,你何苦自讨没趣?”
“这不看他们的屋子建得漂亮想取取经吗?”老方氏羡慕的看向月色下高高耸立的烟囱,“咱的屋不知哪日能建好。”
赵家人多,好位置肯定是他们的,山谷里的好树也是他们的,轮到自家,怕都是些歪瓜裂枣的边角料了,她问元氏娘,“你能借我一把砍刀吗?”
元家自己也要砍树,怎么可能借刀给她,元氏娘说,“我家用完就借给你如何?”
两人说话时,梨花选好了睡觉的地儿,地面凹凸不平,但没有荆棘大树,除草极为方便,梨花和小吴氏说,“这儿铺竹席,茅坑的话往右边挖,左边清理出来堆木头。”
小吴氏记下,“要不要挑些溪水回来煮着...”
“要,煮沸了给铁牛叔他们送去。”
石壁坚硬,用钉子怕要凿上好几日,何况是锄头了,梨花说,“天亮后不急着干活,休息好了再说。”
接下来还有得忙,不急这一时半会,梨花走向堆叠的箩筐,挑了两块带肥肉的牛肉和两块牛骨,知道是给山谷里的这几家,小吴氏问,“要不要装些蝗虫?”
“不了。”梨花说,“闹蝗灾那会他们怕是攒了些的,对了,咱的葵种呢?”
葵种是梨花家的,和锄具放在一个屋,刘二媳妇收行李时顺道一起收了,刘二媳妇拿着镰刀除草去了,小吴氏以为梨花问自己,便从自家行李里拿了些出来。
这玩意不占地,她公公用布裹起来放衣物里的,小吴氏给梨花,“还要什么?”
“够了。”
突然来了这么多人,山谷里的人家有些害怕,派了两拨人守夜,一拨守在入口下的石壁旁,一拨守在溪水旁,梨花过溪前,和火堆旁的汉子说,“我给你们送些肉和葵种。”
汉子点了下头,“过来吧。”
曾家人先来,后来的这几家都听曾家的,所以收礼这事自然得由曾家出面,汉子给梨花指曾家的茅屋,“沿着小溪上去,第二家就是曾叔家。”
曾家没有院子,梨花到时,曾老头还在锄地,梨花先出声,“曾爷爷...”
曾老头看是她,直起腰笑了下,待看到她手里的东西,深邃的眉皱了皱,“你们还没起屋,这肉留着给干活的人补身体吧。”
“我们留了的。”梨花上前,打量着没有装门的屋子道,“我们十几家人,家家都得建屋,不知大概要多久?”
曾老头杵着锄头,蜡黄的脸满是褶皱,“我这屋从砍树到建成约四十天,你们人多,起屋肯定快。”
梨花把肉和葵种放在脚边的小凳子上,“这是我们从老家带来的葵种,请曾爷爷分些给大家...”
曾老头不好拒绝,拿了些自己带进山的葵种给梨花,“我家葵种多,往后你家想种点什么尽管跟
我说。”
他家葵种种类多,能匀出来的量却极其少,若每户人家都给肯定不够,便只能给梨花。
梨花懂了他的意思,甜甜笑道,“谢谢曾爷爷。”
“往后就是邻居了,用不着见外。”曾老头说,“孙大郎说你们不会建屋,到时我过来教你们。”
梨花再次道谢,怕打扰他干活,简单聊了几句就走了。
她一走,其他几家磨磨蹭蹭的走了出来,“曾叔,赵家小姑娘说啥了?”
曾老头下巴指了下凳子上的肉和葵种,“大家分了吧。”
倒三角眼的老太太也在,见凳子上有肉,眉开眼笑的拿起,“看不出她挺会做人啊...”
小小年纪就能率领上百号人逃荒,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没点本事?曾老头说,“往后他们要是需要人手,咱该帮的就帮。”
“他们哪儿会缺人手?”
倒三角老太太婆家姓罗,大家都唤她罗老太,她爱不释手的掂了掂肉的重量,说道,“我看她们棺材重得很,里头装的怕是粮...”
“甭管是什么,人家的东西你少惦记。”曾老头警告她,“出了事,谁都保不了你。”
“我就说说,你凶我干什么?”
罗家和曾家是一个村的,曾老头带着全家进谷后,不知怎么被罗家认了出来,念着同村情谊,曾老头给开了门让她们进,但罗老太爱占便宜,手脚也不怎么干净,曾老头再次嘱咐,“莫以为她们刚来就好欺负,青葵县离这好几百里,她们能安然无恙的走到这,必不是好欺负的。”
“知道啦。”罗老太不耐烦,转身跟儿媳说,“拿把刀把肉分了。”
两块肉约四斤左右,罗老太选了最肥的那块,曾老头牙口也不好,但碍于面子没有吱声,倒是李家媳妇嘀咕了句,“婶子,肥肉都给你了,我们吃什么呀?”
“你就不能让着我这个老人家啊。”罗老太咧起嘴,露出缺了三颗牙的牙床,“我这牙只咬得动肥肉,你们年轻,就吃瘦肉啊。”
李家媳妇心下不悦,问曾老头,“曾叔,我娘那边能分到肉吗?”
李家不是单独进谷的,还带了亲家,起屋时,那亲家怕独居受欺负,死活要和李家一起住,可毕竟是两家人,应该分到两块肉才是。
罗老太蹙眉,“住在一起就算一家,只能分到一块肉。”
山谷共六间茅屋,实则住了九户人家,握刀的是罗老太,她是按照茅屋数来的,数落李家媳妇道,“其他两家都没唧唧歪歪,就你话多。”
曾老头不怎么在意这些,他家是猎户,刚进山谷时,猎到两头野猪都没吃完呢,跟罗老太说,“李家人多,给她多分点,其他两家也是。”
“能做邻居便是缘分,莫因这点小事坏了彼此间的情分。”
要知道,外头的官兵才是最大的威胁。
罗老太有点怕曾老头,落刀的手往上挪了一点。
曾老头看在眼里,又说,“赵家为人周到,咱们也别吝啬,明个儿给他们抱些柴火过去。”
梨花回到族里时天儿已经彻底黑了,洞里的人怕讨了嫌弃,主动挪到了茅坑南侧,倒是被绑起来的兄弟两坐在树下没走,梨花给他们送水,兄弟两感动得一塌糊涂,“十九娘,你给我们松绑,我们替你干活,我们会糊墙。”
兄弟两举起手,给梨花看手心的老茧,“我们曾经在商户家做工短工,看过他们糊墙...”
“老实待着。”梨花说,“过几天再说。”
人是她带进来的,绝对不能出乱子,等他们喝完水,梨花又去看其他人。
带着村里娃躲进山的姑娘姓黄,赵武他们挖茅坑,她就帮着扯草,比她小的孩子正在堆石头,看梨花过来,怯生生的询问,“十九娘,我们有瓦片你要不要?”
一个十来岁的男孩从脚边的藤蔓里拿起一片瓦,“煮东西很快的。”
瓦片两侧均是黑的,凑近了还有股馊味,赵家用竹筒装药,时间一长,竹筒便也有这种味道,梨花蹲下,帮他们摆弄石头的距离,“我有釜,瓦片你们留着用吧。”
“十九娘,月姐姐说了,你是好人,我们可以信任你。”
说起来,面前的男孩还比她大一岁,但眉眼间没有历经苦难的憔悴,反倒傻乎乎的,梨花问,“你叫什么?”
“我就牛冲。”说着,他拉过眉眼和他有几分相似的男孩,“这是我弟弟牛二,今年七岁了。”
其他孩子主动凑过来,“十九娘,我是李茂,我弟弟是李盛,我们是双生子呢。”
他们很活泼,你一言我一语的介绍自己,梨花认真听着,待认了一遍人,问他们,“你们还有粮吃吗?”
牛冲点头,从怀里摸出两个干粮饼,“你要吃吗?”
“我不吃。”摆好石头,梨花把瓦片放上去,然后摸了个火折子给牛冲,“你们找棵大树歇息,过两天,我让人给你们搭个草篷,再教你们种地怎么样?”
除了黄月,就属牛冲最大,他指着乌漆麻黑的山谷,“可我们没有粮种。”
“我有。”梨花说,“种出来的粮食我们分如何?”
“好啊。”牛冲高兴地跑向弯腰扯草的黄月,三言两语说了这事,黄月回头望了眼,朝梨花笑了笑,牛冲抱着藤蔓回来,“月姐姐说行呢,有了粮食,我们就不会饿死了。”
想到不久能种出粮食,他们开心不已,梨花让出地,“待会我给你们些猪油,煮野菜时可以放点。”
在洞里看到他们梨花就决定带他们进谷,大人心思复杂,安定后容易生出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无家可归的孩子不会,他们最易感恩,只要对他们好,他们就会死心塌地的跟着你。
那段记忆里,赵广昌巴结的贵人大肆买孩子训练成护卫,虽不知后面怎么样了,但跟着贵人学总不会错。
除了猪油,梨花还给了两根牛骨让他们熬汤,为此,老方氏嫉妒得眼歪嘴斜的,跟元氏娘发牢骚,“三娘这是怎么了?对咱这些亲戚爱搭不理的,对那些人却那般好。”
赵家占了靠北的地,他们几家识趣的占了南边。
元氏娘看了眼跟孩子们说笑的梨花,心思微动,“她之前病了场,醒来后性情大变,不认咱这些亲戚咱也没办法。”
梨花得的疯癫病,赵家没有往外说,是以老方氏并不知晓,“什么病?”
“说是突然晕倒,醒来六亲不认,怪得很。”
“不是沾了脏东西吧?”老方氏目光炯炯,“我们村之前有个娃也这样,请道士做法才正常了...”
“她家没请道士,据说是广安去小蛇山求了符水...”
“符水有用吗?”旱灾发生后,村里时常有假道士骗钱,老方氏盯着梨花侧脸,小姑娘这些日子瘦了,侧脸线条明显了许多,脸蛋也不如早先白皙,眼神温柔,但完全不像几岁女娃该有的眼神,她张了张嘴,“你说三娘不会...”
元氏娘侧目,“嗯?”
老方氏赶紧摇头,甩掉那个荒唐的想法,“既是广安求的符水,肯定不会有假。”
赵广安多疼这个闺女无人不知,三娘有异,广安不可能看不出来,想到自己差点说错话,老方氏一阵后怕,转移话题道,“咱快扯草吧...”
元氏娘扭过身,附近藤蔓多,有些带刺儿,以致她双手布满了血痕,瞧着有些触目惊心,“我看看他爹去。”
老方氏也不想干活,然而她没有元氏娘命好,有能顶事的儿子,明四受了伤,进谷就嚷嚷要死了,不忍儿子受苦,这些活只有她干。
注意到黄月捯饬出来的地比她宽,她不动声色的搬了两块石头放在右侧,然后慢慢往黄月身边挤。
方才选地时已经划分好了区域,黄月抱藤蔓时,看她蹲在自己地盘,温声提醒,“婆婆,你们的地儿在那边。”
明家和其他几家商量屋子挨紧点,活也一起干,所以那片地很大,然而老方氏想耍赖,故意露出一副茫然之色,“哪边?这儿也算我们的啊...”
她指地上的石头,“我可是做了标记的。”
黄月垂眸,眉头紧紧蹙起,“刚刚还没有的。”
“我这把年纪还骗人不成?”老方氏扶着腰站起,脸上的血痕在火光下狰狞的结疤了,随着她一皱眉,疤有崩开的趋势,“二娘,你来看看...”
二娘是明二媳妇,明二死后,她谨小慎微的照顾几个孩子,听到婆婆喊,她惴惴不安的走过来,“娘...”
“她说我踩着她的地了,你看是不是...”
二娘低头瞧了眼摆放明显的石头,“没有。”
梨花问族里拿了个炉子给牛冲他们炖骨头汤,突然听到老方氏的尖锐声,起身站了起来。
“三娘,你过来评评理,这儿明明是我们的地,这姑娘非说是她的。”老方氏理直气壮地喊。
黄月死死盯着树根间的石头,笃定道,“我刚扯草时那儿没石头。”
石头的位置太偏了,照这老妇人的说法,她那些草白扯了?黄月梗着脖子,“肯定是你趁我不注意放的。”
老方氏叉腰,“你说什么?”
黄月面红耳赤的走向石头,双手抱起,然后四处看,片刻,在一处有蚂蚁的地方停下,“你的石头是在这儿拿的。”
说着,她放下石头,恰好跟地面的湿润严丝合缝的贴起来。
老方氏愣了一下,手指着黄月,“你...你污蔑人。”
“咱们在首尾做记号的石头是去石壁旁捡的,石头是干燥的,而这两块石头一侧是湿的。”黄月转过手里的另一个石头,让湿润面朝上,“你看我扯草扯得快,想霸占我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