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都说恶人自有恶人磨,天际泛白时,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影爬上城墙,麻溜的将肩上的麻袋往下一扔,“县令给你们,往后别来了啊。”
不远处的树上,罗大从黑暗中出来,面无表情的拖着麻袋离去。
青山荒地,他手里的麻袋在官道上擦出长长的血线,直至血迹流干。
城墙上扒着偷看的人双腿直颤,“鬼,真的是鬼啊。”
戎州百姓死不瞑目,寻他们报仇来了。
几人面面相觑,当即回家收拾行李北上去了。
卷竹席的梨花不知益州自此沦为成无主城,离村十几日,该回去种地了。
是以,她天不亮就起床收拾。
艾草,车前子,紫苏,蕃荷菜分袋收进行李筐,竹席放上车,只等罗大回来就启程。
那些嗜血者为了活命,必不会拖太久。
这不,天光熹微时,罗大回来了,“十九娘,城里人将县令摔死了。”
看他两手空空,梨花问,“尸体呢?”
“东高村的人牙子拖去水池边处理了。”
县令作恶多端,死了亦不会叫他安眠,东高村也要骨墙,正是需要人骨的时候。
关于东高村的事,梨花已和赵青山聊过了,没什么好担心的。
是故大喊,“出发,回新益村。”
孩子们高兴地伸手,由大人抱上推车,稚声稚气的喊,“回新益村咯。”
再艰难的日子,孩子们的欢笑就是一种欣慰。
梨花爬上车,靠着竹席坐好。
赵广安要上前推车,李解眼疾手快的抢了先,“三东家,你专心制药丸,这种力气活我来吧。”
昨日挨了几下,他额头还鼓着个包。
赵广安撑着车板翻上车,不自在的问他,“额头痛不痛?”
“不痛。”李解又长高了些,轻松就把车推动起来,“三东家打得对。”
当时他就在梨花身侧,却没注意王秀才起了贼心,要不是梨花反应快,真落到王秀才手里,他就是合寙的罪人。
他满脸诚恳,弄得赵广安不好意思起来。
像堂兄说的,有本事是好事,他打李解没道理。
“昨天是我冲动了,你别往心里去。”赵广安素来坦诚,直言,“若非得你教授,三娘恐怕凶多吉少。”
李解偷偷瞄梨花,轻轻点了下头。
三娘不想暴露她武艺高超的事,因此他只能应下。
“不过我说你反应是不是太迟钝了?三娘都拔刀抹人脖子了你还傻乎乎站着,做先生的怎么能比学生差呢?”
李解垂眸,“三东家说得是。”
“说来也是我家三娘太厉害,怪不得你,毕竟,没有比三娘更聪明的了。”
赵广安一脸骄傲。
回想梨花快如闪电的动作,他自己比划起来,“三娘,你怎么办到的,得空了教教阿耶如何?”
梨花翻出篮子里的牙齿链,还未答话,旁边车里的孩子们殷切的看过来,“十九娘,能教教我们不?”
推车的斧头亦抬起头,满眼希冀的望着她。
梨花下巴指李解,“让李解教你们吧。”
“他没十九娘你厉害。”
孩子们最是崇拜英雄,梨花深入益州,救他们于水火。
在他们眼里,没有人比得过梨花。
梨花没心思教学生,拍了拍身后的筐,“我要跟着阿耶学制药丸,抽不出身。”
制药丸是大事,孩子们知道轻重,不敢耽搁她。
只能眼巴巴的移向李解。
李解豁达,说道,“我有空。”
于是,教孩子们习武的事就落在了李解头上。
凡见过梨花身手的就没不想学的,连罗大他们都心动了,“李先生,我们兄弟能跟着学吗?”
李解看梨花,见她点头才说,“闲暇的话能。”
村民们也七嘴八舌的加入进来,“先生,我们能学不?”
他们跟着罗大学了些拳脚功夫,但比十九娘的杀招差远了。
乱世求生,还是十九娘的招数更好。
村里这么多人,李解哪儿教得过来?正声道,“闻五军营出身,跟着他学也是一样的。”
只要能悄无声息杀人就行,村民不挑。
“闻五郎,你别藏私啊...”
“是啊是啊,等我们大功练成,有危险我们冲前边...”
梨花去益州的日子,李解时常将合寙挂嘴边,合寙不分三六九等,不会有欺压百姓的官吏。
身为合寙人,她们要能种地能打仗。
她们想努力学武艺,真有战事时,她们能一往无前。
闻五不曾这么瞩目过,忍不住有些脸红,“都是益州人,我自不会藏私。”
心急的村民等不到回村了,队伍休整时就追着闻五要学。
李解则被孩子们围着,哼哼哈哈的比招式。
小脸被太阳晒得红了黑,黑了红,回到新益村时,皮肤黑得跟煤炭似的。
一行人活蹦乱跳跑进村,吓得赶鸭子的汤九以为嗜血者进村,甩了竿子就跑。
斧头掂了掂背上的小煞,朗声喊,“汤九叔,是我们,我们回来了。”
跑到屋檐的汤九转身,“你谁啊?”
“斧头,三东家带我们进村的,忘记了?”
汤九见过赵广安救回来的娃,可记不住长相,盯着斧头看了又看,直到隔壁家的小姑娘喊幺叔他才认出人来。
他问小姑娘,“十九娘回来了?”
“回来了。”小姑娘声音软糯糯的,捡竿子追乱跑的鸭子,自豪道,“我们杀了霸占我们屋的人。”
汤九脸色微变,“你们攻进益州城了?”
不是说好装鬼吓唬吓唬就行了吗?怎么还杀人了?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十九娘就不怕把大家搭进去?
“没。”小姑娘伸竿,轻轻拍鸭子的屁股,不让它继续乱跑,“青山村长抓了坊主,逼迫他将城里最坏的人引出来,最后一天,阿娘她们围杀了一百二十人呢。”
汤九皱眉,“你阿娘杀人了?”
虞娘子弱不禁风,能杀人?
“对啊,我阿娘都高兴得哭了呢。”小姑娘眼睛眯成了月牙,“她让我好好学武功,要像十九娘那么厉害。”
汤九敏锐的抓到了关键,“十九娘会武功?”
他以为武艺不凡的是李解。
毕竟,李解常常
“会啊。”小姑娘以竿为刀,学梨花那日的动作,尤
其杀完后的淡定样,学得惟妙惟肖。
汤九皱紧眉,心道这份淡然不是谁都有的,十九娘以前经常杀人?
他看向村口方向,“十九娘呢?”
“她坐车,要晚些时候才到。”小姑娘比划招数的时候,鸭子又往旁边跑了,她喊,“快来帮忙呀。”
犹记得赵家人刚送鸭子来时,鸭子还是拳头大小,全身的毛黄灿灿的,现在全身褐灰色毛,有头骨大了。
“幺叔,鸭子什么时候下蛋啊?”
汤九有些心不在焉,“估计要入秋去了。”
不知家人有没有受伤,他唤斧头,“辛苦你们把鸭子赶回笼,我去外面看看。”
太阳西沉,晚霞映红了天际,沙尘轻扬的官道上,一群人兴高采烈的举着森森白骨竿走来。
这次交手,二十九人受了轻伤,十五人伤势要重点,主要还是缝竹甲的线太细,线断竹甲散架引起的。
汤九的阿姐就在其中。
汤九穿过人群,见外甥女扶着阿姐慢行,脸色难看。
大步上前帮着搀扶阿姐,“你怎么样?”
“没事。”汤小娘回以一个笑,“能下地走动了。”
汤九抿唇,上前屈膝弯下腰去,“我背你。”
“不用,都已经好了。”她撩起外面的半臂衣,欲给小弟看自己的伤,却被一双手按住了。
汤九脸色严肃,“先回家。”
知道他生气了,汤小娘哑了声。
汤九气的不是她,是梨花,他觉得梨花这次太冒失,失了建国的初衷。
合寙乃凶兽,目的是威慑外人不得踏入合寙地界,梨花竟借吓唬的名义和益州开战,这不纯粹把大家伙当傻子吗?
照理他该先去见梨花的,但他扶着妻子,不发一言就回去了。
见惯汤九言笑晏晏,乍然见他冷了脸,村民以为汤娘子伤重的缘故,并未多想。
梨花不注重虚礼,也没放在心上。因为她忙着宽慰心情不佳的赵广安。
医书上没有药丸制作的记载,赵广安想的两个法子都失败了。
一是把搓成渣的艾草熬黏糊后捏圆,火候没控制好,艾草糊了,药性全无。
二是混入米糊糊揉搓,搓是搓出来了,但半天就馊了。
这种放棺材里还行,随身携带就不能了。
是以,等她想起汤九已是深夜了。
隋氏如厕回来,告诉她赵广安屋里亮着灯,估计还在想制药丸的法子。
梨花就想起汤九来。
“汤九郎博学,或许知道制药丸的法子也不一定。”她朝外走,“我劝劝阿耶去。”
一出去,就见李解领着汤九郎从外面进来。
李解小跑上前,“汤九郎说有话想与十九娘说。”
梨花看一眼天,纳闷汤九郎会这个时候来,“何事?”
李解不动声色的扫汤九一眼,低低道,“不清楚。”
槐树下有长桌竹椅,梨花摇着蒲扇,和汤九面对面坐下。
李解站在她身侧,像个忠心耿耿的仆从。
汤九咳了咳,“李先生不坐?”
四根竹椅,旁边还有两根空着的。
李解摇头,并无多余的话。
汤九舔了舔干裂的唇,尽力忽视李解的存在,温声开口,“听说这次受伤的人都能分到半斗粮?”
“对啊。”
“以后也这样吗?”
梨花琢磨他的来意,若有所思,“汤九郎觉得这么做不好?”
她记得汤小娘伤到了腰,能得半斗米补偿不好吗?
汤九没回答,只问,“补偿的粮食从哪儿来的?”
“益州。”
她和闻五有约定,协力挖出来的东西会给他分成,因罗大等人也出了力,梨花也分了些给他们,其余的都堆在库房的。
她答得坦然,汤九忍不住叹气,“十九娘这般阔绰,日后有人故意受伤来获取粮食怎么办?”
看到阿姐受伤的那刻,汤九其实很愤怒。
村里妇孺病残多,梨花要求大家齐上阵不是让弱者去送死吗?
但阿姐很维护梨花。
“凶悍厉害的都叫李先生他们杀了,和我们交手的是普通嗜血者,九弟,我知你担心我,但我们既成了合寙人,就该拿出合寙人的气魄才是。”
“畏头畏尾,永远只能缩在别人的羽翼下。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九弟,你读书万卷,看得却不如十九娘明白。”
“十九娘派我们迎战嗜血者,不过想激发我们心底的勇气罢了,还有,若不是这一遭,哪儿晓得竹甲不结实?你说将来真要遇到杀咱的,就那竹甲哪儿顶得住事...”
这个伤,伤得值。
这也是汤九半夜出现在这儿的原因。
汤家上下唯梨花马首是瞻,既这样,他也要盼梨花好才行。
看梨花陷入了沉思,他又道,“既有人故意受伤,那肯定就有逃兵,到时十九娘又如何处理?”
梨花这人恩怨分明,背叛她的人,当然不能留。
她道,“杀。”
“像杀王家人那样?”
梨花反问,“不行?”
“当然不行。”汤九几乎可以断定梨花身边没有见识渊博的读书人。
搁前两年,家家户户逃荒,遇到那心思歹毒的杀了便是,可梨花现在是国主,是所有人的表率,哪能像从前那样随心所欲的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