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想当初,王家门庭若市,十里八村的大户,羡煞旁人,可谁能料到,如今竟成了落魄户。
而赵家脚踏实地开荒种粮,在乱世齐心协力,努力寻得了一方安稳,日子蒸蒸日上。
都说人比人气死人,既如此,赵青山怎能不好好显摆显摆?
他把铁枪往肩上一甩,气魄豪迈的喊,“走,都随我去!”
烈日下,他古铜色的脸庞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在阳光下闪烁着油亮的光泽。
双眼深且亮。
日头高悬,围拢过来的人个个大汗淋漓,衣衫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可众人满心好奇,按捺不住内心的骚动,纷纷操起铁棍、锄头,跃跃欲试的跟了上去。
梨花站在热气氤氲的草堆旁,眉头轻皱,一脸无奈地提醒:“堂伯,小心中暑了。”
“知道。”赵青山声音高亢,底气十足,那离去的背影透着说不出的意气风发。
梨花转身迈进草篷。细密的汗珠从她光洁的额头滑落,顺着粉嫩的脸颊,悄然湿润了前襟。
草篷里,舂药材的孩童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酷热浑然不觉,手中的动作不停,一下又一下,捣药声此起彼伏。
梨花不自觉放柔了声音,“午时了,休息一会儿吧。”
此次出门,益州山里带出来的孩子们也随行在侧。虽说他们小小年纪就离开了父母,可一路上不哭不闹,乖巧懂事得让人心疼,大人吩咐做什么,他们就乖乖照做。
梨花看向那个叫二牛的男孩,轻声询问:“饿不饿?”
干粮集中存放在箩筐里,得等赵广安发话才能取用。
今早赵广安去溪边寻觅蕃荷菜了,还没回来。
二牛不料十九娘会关心自己,腼腆一笑,“不饿。”
他没撒谎,自从阿娘带着他出门寻找从军的阿耶以来,这几日是他吃得最饱、最踏实的时候。
三东家心善,从不吝啬吃食。
想着,偷偷瞄一眼梨花又低下头全神贯注的舂起隋氏给的夏枯草来。
他汗湿的碎发黏在耳后也毫不在意,抱着石臼,沉浸在舂药的声音里。
“砰砰砰……”一下又一下,整间草篷都是舂药的沉闷声。
梨花坐回之前的位置,拿起竹席上的艾草叶,继续不紧不慢地搓起来。
艾草熬成浓稠的泥能止血,在益州时,她给罗大他们的药瓶里装的就是这个。而艾草和紫苏同时服用,对风寒病症有奇效。要是制成药丸,携带就方便多了,有人生病时,随时随地都能拿出来应急,不像她之前,明明身体难受,却碍于旁边有人不敢轻易用药。
搓完一撮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三娘,看阿耶找到了什么?”赵广安杵着锄头,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脸被太阳晒得通红,像熟透的柿子。他扬起手中两指宽的鱼,自问自答:“鱼。”
动物泛滥起来,树上消失已久的蝉和鸟,草间隐匿不见的虫蛾都回来了,溪里捉到鱼本不算稀奇。可梨花还是显得很兴奋,眼眸亮晶晶的,追问道:“阿耶你怎么捉到的?”
赵广安素来好面子,自然不会提及自己崴脚趔趄的狼狈模样,眉飞色舞地吹嘘,“手伸进水里就捞起来了。”
李解眼尖,注意到他裤脚湿润,忍不住想笑,顾及他的性子,生生憋住了。
拍马屁道,“还得是三东家厉害,我这就杀了给十九娘炖鱼汤。”
少年伸出沾着艾草味道的手,赵广安得意洋洋地将鱼递给他,不忘叮嘱,“记得用猪油炸一下再加水炖汤。”
“好。”
赵广安挖了小半背篓蕃荷菜,吩咐隋氏洗净后熬水给大家喝。蕃荷菜解暑,这种酷热的天气喝上一碗,再合适不过。
他卸下背篓,一抬头,见几十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那眼神如同嗷嗷待哺的小鸟,满是期待。他大手一挥,中气十足地喊道,“洗手准备干饭!”
“哇~”刚刚还老老实实坐着的孩子们瞬间生龙活虎,欢呼雀跃的跳起来,嘴里叫嚷着,“洗手咯,洗手咯。”
箩筐堆放在隔壁刚搭好的棚子里,赵广安兴高采烈地给孩子们分干粮,分着分着,后知后觉发现没瞧见赵青山的人影,便回来问梨花,“你青山堂伯他们呢?”
拿着干粮饼啃得起劲的孩子们争先恐后地抢着说起来。
“青山村长杀人去了。”
“那人是益州城出来的王大郎,青山村长讨厌他。”
“他冒充十九娘的亲戚呢。”
赵广安听得一头雾水,满脸疑惑地问:“三娘,是我认识的王大郎不?”
梨花念头,“是他。”
赵广安一听,忿然跺脚,“那堂兄怎么不等我一起?”
他手里还拿着未分出去的干粮饼,一股脑塞给李解,火急火燎地说,“你来,我找你堂伯去!”
他向来就爱凑热闹,好不容易碰上这么一桩新鲜事,怎么舍得错过。话一说完,饼刚塞到李解手里,就嗖的一下跑没了影。
梨花:“……”
吃干粮饼的孩子被呛了一嘴灰,一边咳嗽一边嘟囔,“三东家跑得好快。”
带起的灰尘都进他们嘴里了。
梨花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转瞬恢复如常,“进草篷吃,吃完睡一会儿。”
天气炎热得像个大蒸笼,草
篷里更是热得如同火炉。鱼汤端进来后,热气腾腾的,梨花只觉得口干舌燥,只想喝凉水。
“隋婶,鱼汤给斧头吧,叫他喂小煞他们。”
小煞才九个月大,还有几个同龄的婴儿,平日里都是斧头悉心照顾。来戎州后,一直用米汤喂养,许是吃饱了,夜里都不怎么哭闹,非常省心。
隋氏面露犹豫,“你大病初愈,正是需要补的时候……”
梨花:“我前日才吃了鸡,过两日再补吧。”
这儿不像在竹筏上,只要她嘴馋,随便找个没人的地方就能大快朵颐。她态度坚决,坚持道:“给小煞他们喝。”
鱼汤放不了太久,梨花不喝,也只能全部给斧头他们了。对于这些孩子,隋氏打心底里心疼,忙完手上的活,就赶紧抱过孩子帮着喂鱼汤。
而梨花则在一旁督促其他人睡午觉,等大家睡醒后,又继续搓艾草。许是手里有事做,时间在忙碌中悄然流逝,她并未觉得日子过得漫长。
当太阳缓缓落山,天际被染成一片血红时,南边隐隐约约出现了赵青山他们的身影。
有人呐喊,“十九娘,我们回来了。”
不知发生了什么趣事,一行人脚步轻快,走得很快,不一会儿就到了近前。
王秀才夫妻被簇拥在中间。
哪怕身为坊主,可到底比不上太平盛世的时候。王秀才比起之前圆润了些许,可往昔的风采也已消散大半。
他身着一袭青色长袍,款式仍是早年间流行的缺胯袍,皱巴巴的,上面沾了草屑,头上戴着黑色幞头,只是幞头边沿的颜色明显更深,明显是汗水浸湿留下的痕迹。
傍晚时分,梨花从草篷里搬了出来,手里搓的也不再是艾草,而是紫苏。
王秀才东张西望,四处打量,见四周竹竿林立,森森白骨盘旋其上,心中对近日益州城闹鬼的传言有了几分猜测。又见前面几米处,一位姑娘身着素色衣衫,静静地坐在矮凳上,身边围满了人。
他脸上一喜,像是看到了救星,赶忙牵着妻子往前走。
梨花抬眉,静静地看着他。
只见他右手撩起缺胯袍,利落地塞进腰带,双手抱拳,恭敬作揖,“见过十九娘。”
梨花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没有作答。
王秀才见状,又是一揖,脸上堆满了笑容,言辞恳切道,“在下王银河,久闻十九娘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啊。”
“???”一路骂骂咧咧的赵广安惊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老大,都能塞下一个鸡蛋了。
他旁边的赵青山冷笑一声,一脚踹飞脚下的泥土,满脸不屑地啐道,“呸!”
王秀才仿若未闻,脸上依旧挂着笑容,自顾自地说道,“在下曾是青葵县的一名秀才,灾荒之后,携妻儿北上逃荒,幸得益州王看重,在益州县做了坊主……”
夕阳的余晖尚未散尽,仍有些热。
豆大的汗珠挂满了他的鼻尖和脸颊,他抬手,用衣袖擦了擦汗,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虽没什么大的建树,不过起屋修路,夜巡不休,也算是护了一方百姓安宁。”
说着,他攥起衣袖,又擦了擦脸上的汗,接着道,“奈何世道混乱,想我何等正直良善,竟落得这步田地。王某知道十九娘惜才,王某发誓,只要能留在十九娘身边,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伴着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四周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得如同深夜,连一丝风声都听不到。
沉默间,王秀才忽然“咚”的一声栽了下去。
他身后,始作俑者赵青山抬起腿,哼哼唧唧地骂人,“显得老子没读过书很高兴是不是,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扒了你的皮!”
手肘着地的王秀才抿了抿嘴,忍着疼痛爬起来,掸了掸袍子上的灰尘,脸上又重新挤出一个笑容。
“听闻十九娘去过益州城,想必对近日城里的事有所耳闻,王某不才,愿助十九娘一臂之力拿下益州。”
梨花挑眉,“哦?”
王秀才见她有了回应,以为自己猜准了这群人的目的就是攻占益州城,顿时满脸恭敬,迫不及待地说道:“城里人心惶惶,人人自危,王某可以回城,以坊主身份将那些凶残难对付的人带出来,让十九娘逐个杀之。等真正攻城那日,城里谁还敢反抗?”
不得不说,读书人的脑子转得就是快,这么快就为梨花想好了计策。
梨花垂头思考了片刻,转头问李解:“你觉得这个法子如何?”
此行的目的本是震慑益州那些人,要是能杀几个为非作歹的人,似乎也不算坏事,顺便还能试探一下那些人的实力。
“可以一试。”李解道。
王秀才心中暗自窃喜。赵青山打他,赵广安骂他又何妨,就他们那冲动易怒的性子,迟早有收拾他们的一天。他强压下鼻中即将溢出的冷哼,讨好地问梨花:“不知将他们引去何处?”
益州的嗜血者怕水,自然要引到有水的地方。
梨花捻着紫苏,不紧不慢地开口:“北边两里位置。”
王秀才又问:“何时?”
“你即刻回城,明早把人带过去。”她给闻五使了个眼色,“你送一下他们。”
王秀才一脸受宠若惊的模样,连忙摆手,“不劳烦这位官爷,我与娘子自行离去就行。”
闻五一脸严肃,不苟言笑,侧身指路,“走吧。”
赵青山心里不痛快了,他把人逮回来是想显摆赵家的安稳日子,梨花怎么就把人放了呢?
“三……”刚要唤三娘,就见李解冲自己摇
头。
王秀才没认出梨花,那就先瞒着吧。
赵青山没懂他的意思,却也配合的将到嘴的话咽了回去。
待两人走了他才溜到李谢身前,“刚刚为何叫我住嘴?”
“王秀才满心算计,咱先看看他想干什么再说!”
赵青山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老子还能怕他不成?”
心里就没把王秀才当一回事。
李解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青山叔,咱还是小心为好。”
“杀了他不就完了?”
“这得十九娘发话才行。”
赵青山不吱声了。
天边晚霞渐歇,暮色笼罩时,王秀才他们已没了影儿,梨花叫人叫人前往北边挖池子,然后挑水将其灌满。
于是,吃过晚饭就忙开了。
大家伙拿着锄头铲子,在坚硬如同铁的荒地锵锵锵挖到半夜。
扬起的尘土和混着身上的汗,在空气经久不散。
城外忙得热火朝天,城内却诡异般寂静。
钟声一过,又有一批人从北边城门悄悄溜了出去,照这般情形,怕是不用十九娘她们动手,整座城就会变成一座空城。
王娘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推身边的王秀才,“他爹,你说跟着十九娘真能过上好日子吗?”
从清晨到日暮,王秀才已是困极,闻言,强撑着睡意道,“我啥时候看走眼过?”
“你瞧赵青山,以前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农户,土里刨食的命,现在呢,摇身一变成了号令一方的村长。他都成,我还能被他比下去不成?”
“我已经给子荆去了信,让他继续安心做他的坊主,等我在戎州彻底站稳脚跟,他再南下和咱们团聚。”
一提到儿子,王娘子就哭起来。当官虽风光,但要是有个心狠手辣的县令压着,日子简直如履薄冰。子荆还小,也不知能不能应付得了。
还有明天,怎么把人骗出去也是问题。
想来想去,一宿未眠。
王秀才倒是神采奕奕的,未表诚意,他精心挑选了四十个最凶悍的嗜血者,以南郊野物颇多为由,邀他们出去打猎。
“南郊有鬼。”有人打退堂鼓。
王秀才莞尔,“青天白日的,哪来的什么鬼?何况咱们又不走远,就在附近山脚随便转转,打到野物就立马回来。”
他长相斯文,笑起来更是和善,“你们就不想吃顿肉,好好解解馋?”
“想,想得我都快把脚趾头啃下来了。”穿灰色服饰的百户声若洪钟。
说完便忍不住舔嘴唇。
见其他人不表态,他道,“你们要是不敢去就算了,我与坊主去!”
话音一落,其他人都有些动摇。
这儿足足有九位百户,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就算真有鬼想必也会被吓得退避三舍。
再想到那香喷喷的新鲜肉,纷纷附和,“走,早去早回!”
王秀才笑容更深,“行,我给大伙带路!”
这时的南郊,水池和陷阱都已布置妥当。水池上面铺了层薄薄的稻草,四周搭满青苔,瞧着荒芜已久似的。
即使有新翻的泥没清理干净,那些犯肉瘾的嗜血者估计心思去多想。
这步,离得老远他们就兴奋地嚷嚷起来,“我闻到肉香了……”
梨花往水池里撒了鸡血,又把昨日剩下的鱼鳃鱼肠一股脑倒了进去。一晚过去,虽然臭了,但浓烈的腥味勾得嗜血者心痒难耐,不管不顾往里冲。
四周草木横生,枝叶茂盛,王秀才左顾右盼都看不到埋伏的人。
未避免被误伤,借杂草掩护,他拉着妻子往南边走。
几米后隐隐觉得不对劲,原本耸立的的草齐刷刷地拔高,像长了脚一般,快速地朝水池边涌去。
紧接着,一阵震耳欲聋的嚎叫响彻天际。
“鬼啊~”
一声高过一声的惊恐声吓得王秀才冒冷汗。
顷刻,草木间响起兵器碰撞的声音,还有“咚咚咚”落水的声音。
他不敢回头,可也走不动了。
双腿发软,像被人抽了骨头,怎么也挪不动步子。
某一瞬,他感觉后背有水滴落下。
下意识地回头望去,血色的雨滴在半空喷溅,打得枝叶噗噗噗的响。
这“雨声”没持续多久,那些“长脚的草”回来了,王大郎的双腿已经麻得失去了知觉,整个人瘫倒在地上,衣衫被汗水淋了个透。
“明天再来四十人!”一草人冷冰冰开口。
王秀才找回理智,这才看清面前的人是赵青山。
赵青山的草衣上沾了血,经过炙烤,已成了暗色的污渍。
他不甚在意的抖了抖,居高临下地望着被吓得瘫成一团的人,大步离去。
王秀才缓了许久才站起来,大惊后是大喜,正欲去找十九娘回话谋个差事,深处走来一巨人。
“十九娘说你做得很好,明天继续。”
王秀才颔首,“是。”
连续四日,王秀才顺利带出了人。第一天,他说南郊野物遍地,第二天,出城的吃撑了不想动,第三天,出城的欲多待两日。
而这,已经是第四日了。
战斗结束后,王秀才喜不自胜的要见梨花。
罗大给他领路。
梨花依旧坐在那张矮凳上,与往日不同的是,她手中捻着的不再是草药,而是一颗颗黢黑的牙齿。她神色专注,正拿着针细的蔑丝,耐心将牙齿一颗颗串起来。
王秀才看到这场景,浑身汗毛倒竖,寒意更是直往骨头里钻。
“十九娘…”他脸上挂出讨好的笑,“城中的精锐几乎都被我带出来了。”
梨花轻轻“唔”了一声,头也没抬,继续串着篮子里的牙齿。
王秀才见状,小心试探,“十九娘可还满意?”
前后共二百六十人,论功讨赏的话,做个村长绰绰有余了吧?
遐思间,身前的人突然抬起头来,“县令呢?”
县令可不能活。
程副将坐镇时,百姓虽说日子过得清苦,可好歹有地可耕,有屋可住,困难时,还有救济粮可以领,可这恶县令一来,整个益州城就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不仅任由难民大开杀戒,还指使难民杀害了程副将及其手下一众忠良之士。
作恶多端的难民固然可恨,可最该死的,是县令这个罪魁祸首。
梨花放轻语气,像是与人商量一般,“明天就县令吧。”
王秀才面露难色,“县令向来谨慎,只怕不会来南郊的。而且他早就放话了,要是明天朝廷的援军还不到,就弃城打算往北撤。”
“弃城?”梨花蹙眉,似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经历。
王大郎不敢接话。
但听梨花又说,“你身为坊主,有法子取得县令信任吧?”
梨花摩挲着手里的牙,原本沉稳冷静的眉眼间,透出几分锐利与刻薄。
王秀才见了,心头咯噔一下。
有什么在脑子里划开。
“呵,王家祖宗都被你气得棺材板都快压不住了,你还想着回去?怎么,难不成想自刎在祖坟前谢罪吗?”
这是几日前赵广安那阴阳他说的话,那神情,和此刻的十九娘简直如出一辙。
怀疑自己想多了,他仔细打量十九娘。
饱满的额头,如新月的眉毛,鼻子小而翘,嘴唇红且牙齿白,越看越和记忆里的赵家三娘无比相像。
“你…”王秀才的额头瞬间浸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难以置信的问,“你是赵家三娘?”
怎么会这样?怎么可能是赵三娘?
恰在此时,赵青山等人拖着尸体回来了,听到王秀才的话,顿时洋洋得意,“怎么,看到三娘受人敬仰,后悔当日退亲了?”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王秀才只感觉一阵头晕目眩。
指着梨花,结结巴巴道,“你,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还拥有了这么大的势力。
赵青山一听这话,顿时火冒三丈,怨毒的瞪着王秀才道,“怎么,就你聪明,就你能跑?我呸!连自己族人都能抛弃的东西,活该四处飘!”
王秀才被骂得狗血淋
头。
然而,他满脑子都是自己前几日费尽心思表忠心的画面。
现在看来,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以赵青山见面就揍他的态度,赵家不可能收留自己的。
可恨益州城有人怀疑他了,现在回益州恐怕也落不得个好。
他握紧拳头,强装镇定地道,“亲戚一场,我也没脸求十九娘收留我。只愿十九娘身体康健,继续造福百姓。”
说着,他上前两步,挺直腰杆道,“我们还要回老家,这就告辞了。”
转身时,趁人不注意,他悄悄掏出袖子里藏着的匕首,“唰”的一声朝着梨花挥过去。
戎州地盘,皆是十九娘说了算,只要他控制住梨花,还怕赵家不听自己的号令?
然而,坐在矮凳上的梨花不见了。装着牙齿的篮子掉落在地,里面的牙齿散落一地,在发白的的地面上泛着森冷的光。
王秀才大惊失色,慌张寻梨花的身影。偏头时,只觉得脖子如石头僵硬。
与此同时,一阵凉意袭来,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脖子处滑落。
“滴答,滴答……”一滴,两滴,沉重的血滴落在地面上,溅起小小的血花。
他低头,只见自己的胸口处,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滴血的匕首,而那握着匕首的,竟是一双小巧纤细的手。
那双手猛地用力,将匕首狠狠地插入了他的心口。
“你…”王秀才只感觉一股腥热的鲜血涌上喉头,堵得他说不出话来。他竭尽全力地张开嘴,最后,只是徒劳地倒了下去。
这幕太突然,王娘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呆得忘了反应。
周围人也看得目瞪口呆,他们没看清梨花怎么出手的,只觉眼前黑影一闪,王秀才就死了。
赵广安亦惊得合不拢嘴,半晌后,磕磕巴巴问赵青山,“堂兄,那…那是我家三娘吧?”
赵青山动了动嘴唇,声音有些飘,“是的吧。”
两人无言,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寂静。
良久,赵广安暴跳如雷,“好你个李解,谁让你教三娘功夫了!”
他像一头发怒的公牛,猛地冲过去,对着李解就是一拳。
李解也不躲,老老实实地挨了这一拳。赵广安怒火攻心,“那么锋利的匕首,要是伤到三娘怎么办?你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最后吼破了音。
赵青山盯着梨花看了又看,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赶紧上前拉架。
他拉开赵广安,“三娘这不挺好的吗?”
“好什么?”赵广安咆哮着,声音都哑了,“三娘以前连杀鸡都不敢,现在居然……”
赵青山被他吼得耳朵疼,没注意,一巴掌拍过去,大声说道,“小声点!杀人总比被杀强,三娘有功夫是好事,你凶什么凶?我家八娘要是有这能耐,我天天给菩萨上香!”
一提到八娘,赵广安的怒火瞬间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熄灭了。
八娘多半已经死了,哪还能有这样的本事呢?想到八娘的遭遇,赵广安蓦地塌了肩。
赵青山也不好受,想再劝劝赵广安,就见刚刚气得想杀人的赵广安一脸兴奋地拍手,“三娘,你也太厉害了吧,阿耶都没看清你是怎么动的手!”
“……”这脸翻得翻书还快,赵青山懒得搭理他,问梨花,“王娘子怎么处理?”
王娘子已扑在王秀才的尸体上,哭得昏了过去。
梨花把匕首给李解,“杀了埋了吧。”
“留个全尸,再给座坟,也算是他们祖上积德了。”赵青山说完,叫人把尸体拖走,又问,“咱还杀县令吗?”
“杀啊。”梨花捡起地上的牙齿,拍到灰尘放进篮子里,心情不错,声音都甜了不少,“夜里你让二牛去喊话,就说只要交出县令,我们就不屠城。”
“好。”
关于梨花杀人这事,大家默契的不再提。
入夜后,一行人又去城门吓人,钟声过后,几十个孩子齐张嘴,用那慢条斯理软绵无力的声音朝着城里喊话。
许久才有人哆哆嗦嗦地回,“明早,明早我们就把县令扔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