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在益州时,梨花因淋雨而身体不适,这几日一直强撑着。
如今回到熟悉的地方,身体一放松,多日的疲惫如排山倒海般袭来,她再也无法坚持到家。
她似乎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只觉得眼皮沉重,耳边嗡嗡作响,身体摇晃不定,仿佛仍在江上漂泊。
她不知道自己这一晕倒,把赵广安吓得不轻。赵广安以为她感染了瘟疫,趴在床前哭得死去活来。
虽然梨花得疯病时,他也没少哭,但都是背着人偷偷抹眼泪,哪像现在这般痛哭流涕。
李解安慰他说:“隋婶不是说十九娘身上没有伤口吗?她可能就是太累了,睡醒就没事了。”
“那为什么会发烧?”赵广安握着女儿的手,泪眼朦胧,“她以前睡觉从没这样过。”
“她为了躲避益州兵淋了雨,之后又在潮湿的暗道里待了几天,可能是着凉了……”
村里的两位大夫也是这么说的。
赵广安吸了吸鼻子,“那三娘什么时候能醒?”
李解答不上来。
见状,赵广安又哭起来,“早知道那晚就该拉她走的,都是我的错……”
不说赵广安心里如何悔恨愧疚,梨花发现自己迷迷糊糊地进了村。
村子残破不堪,四周的草木茂盛高大,但枝叶黢黑。
往里走,草丛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人,他们皮肤溃烂,化脓的水像草浆似的从伤口流出来。
爬满藤蔓的墙角下,叽里咕噜响起几句说话声。
“我们真的能跑出去吗?”
“总要试试,眼下他们元气大伤,咱们不趁这机会离开,就只能烂死在这儿了。”
说话的人声音嘶哑,分不清男女。
梨花想听听他们怎么商量的,竟稀里糊涂地进了一间屋子。
屋子里臭味熏天,她下意识想抬脚走人。
转身时,却见最里面的人抬起了头,那人蓬头垢面,和她在益州铁笼里看到的人很像,头发遮着眼,手脚被绳子束缚着,身上没有一块好肉。
视线相对的那一刻,梨花浑身一颤。
虽然看不清容貌,但她知道那是她,沦为岭南人军粮的她。
隐隐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她迫切地想要离开。
突然,外面来了人,她到处找地方躲,后知后觉发现这是梦,于是,她鼓足勇气,明晃晃的越过来人,一步一步往外走。
就在即将脱离危险时,地上躺着的人忽然悉数站起,咧嘴露出满嘴黑牙,嘻嘻笑道:“三娘,往哪儿去啊……”
梨花浑身一抖,奋力抬脚,掉头就跑。
也就在这时,落地的脚好像踩到了什么,啪的一声……
“三娘。”见她踢床板,赵广安忙起身掀薄被检查她的腿。
腿上没伤,皮肤也算白净。
赵广安重新坐回去,却看她已经醒了,双眼呆滞的望着房梁,小脸白得跟外面的白骨似的。
“三娘?”
梨花的心仍因害怕咚咚咚的跳着,听赵广安唤她,徐徐偏头,“阿耶?”
赵广安很久没看她这么失神了,不禁嚎啕大哭,“三娘啊,你不能有事啊。”
李解在边上隐感头疼,弯腰劝他,“三东家,十九娘的病要静养。”
梨花这遭是累着了,清醒后养几日就好。
赵广安迅速擦掉泪,轻言细语的问床上的闺女,“三娘可有哪儿不舒服?”
梦境太真实,似乎很久以前发生过似的。
梨花怔怔摇头,身上的干粮淋湿就不能吃了,在竹筏上时,怕被罗大他们发现,不敢从棺材里拿食物,只能跟着罗大他们嚼大菽裹腹,头晕也不敢偷偷喝药。
因此才熬不住晕了,才做了那个梦。
想到自己凄惨的原因,她问起赵广昌来,“阿耶,大伯呢?”
赵广安皱眉,“问他做什么?”
他知道闺女不喜欢大兄,突然问起他,莫不是梦到大兄打她了?
他撩起女儿额前汗湿的头发,轻轻哄道,“三娘不怕啊,他被关着,打不着你了。”
梨花这才想起赵广昌感染瘟疫不认人了。
对于卖了她的事更是不知道了。
思绪回笼,她岔开话题,“罗大他们怎么样?”
“罗大他们无事,罗四和闻五染了风寒,吃药后已经好了,这会儿跟赵大匠去水边忙了。”
知道梨花爱听村里的时,他扶梨花起身,继续说道,“村里的地荒了两年,种什么都长得好,艾草,青葵,大菽,稻谷都能大丰收。”
村里都是些勤快人,假以时日,开垦出来的田地比不知会绵延多远。
他问梨花,“要不要去田间瞧瞧?前些日子族里送了鸡鸭来,鸭
子养在稻田里的,长得可快了。”
“族里可好?”
顾及梨花的身体,赵广安自是报喜不报忧,说道,“好着呢,你叔伯他们见地就种,往后这整个戎州都能看到咱的庄稼。”
“阿奶身体怎么样?”
“硬朗着呢。”
这些都不是骗梨花的,山里受地势限制,凡能耕种的地都叫族里人作了标记,准备日后慢慢种上粮食。
老太太除了挂念梨花,其他没什么病。
他没说的,是族里有人去世了,不止族里,树村,隐山村,望乡村喝东高村都有人离世。
生老病死是人躲不掉的,何苦说出来惹梨花难受。
他问梨花,“三娘可想回去?”
“等两日吧。”梨花瞟一眼李解,赵广安以为她们有话要说,识趣道,“炉子里炖了鸡汤,阿耶给你盛去。”
他一走,李解就说起自己打听来的消息。
“程副将败了,现在益州城由县令和坊主说了算,他们不顾百姓死活,在城里大摇大摆培养嗜血者,百姓无处跑,直接反了……”
梨花拉开凳子坐下,望着院里晾晒的草药,轻轻叹了口气,“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
想结束这乱世谈何容易,李解道,“益州城还乱着,待局势一稳,怕是要举兵南下的。”
益州眼里,戎州不过一群百姓苟延残喘,虽有几分实力,赶嗜血者却差远了。
所以哪怕他们不攻打戎州也会派嗜血者来试探戎州的实力。
梨花说起在益州遇到的嗜血者,“罗大说他们怕水,真有那天,咱就想法子把他们引到水里淹死。”
她的声音还带着几丝沙哑,但眼里的杀意很重。
李解从闻五口中知晓了益州所发生的事,知道她的心境与从前有所不同,回道,“我们有实力一战的。”
村里早先感染瘟疫的日日操练,为的就是抵御外敌。
眼下农闲,李解计上心来,“十九娘,与其等着反击,不如佯装打益州城怎么样?”
经百姓这一造反,益州城的实力骤减,对他们来说是个机会。
梨花受梦境所困,心气不稳,便道,“行。”
她说,“既然是佯装攻城,声势就不能小了,问问村民有没有什么好的法子。”
“我这就去。”李解走了,留梨花在屋里平复情绪。
村民们不喜战,但心里也恨得很,听了李解的,全村无一人反对。
于是,下午的地里满是议论声。
收工后,有人迫不及待的来找梨花,“十九娘,咱们扮鬼袭城怎么样?”
先来片刻的汤九也是这么说的。
梨花道,“阿婶能否细说?”
“我们早先捡回来的尸骨还没用完,咱用破布将其绑在竹竿上,让村里的孩童们举着,营造黑白双煞开路,数万戎州冤魂索命的场景…”
当官的造了那么多杀孽,不可能不怕鬼。
一说完,门口又跑来几个村民,说的都是这件事。
夜黑风高,人鬼昏暗难辨,城墙上的士兵怕是得吓哥半死。
梨花道,“就这么办!”
村里留几人守村就行,其他人全都去。
接下来两天,大家忙完地里的活就开始砍竹子,竹子需是枯黄的,因此得晒,布料得轻薄,随风就摇晃那种。
至于尸骨,甭管人的还是动物的,一个劲往竹竿上绑就是了。
梨花原本打算回趟山里的,因为这事耽搁下来。
村里人砍竹造鬼,她要帮着烧火摊饼准备出行需要的水和干粮。
汉子吃得多,干粮要多一些。
在这之前,她让罗大去东高村送消息,叫堂伯他们做好准备。
东高村离益州城近,到时将东高村的人也全部叫上。
十日后,所有的东西都备齐了,竹竿立在推车上。
短至半米高至四米的竹竿,白骨环绕,好像锁了无数鬼魂。
风一扬,竹竿顶端的破布轻轻飘起,露出竹竿上嘴渗人的头骨。
不说益州城看了如何,村里人自己都觉得毛骨悚然。
就这样,推撤的汤九还颇为遗憾,“要是有铃铛就好了。”
赵大匠嗤鼻,“你懂什么?”
两人最近没少针锋相对,汤九习惯了,耐心道,“这你就不懂了吧,据说梁州有一部落,专以铃铛招魂。”
赵大匠翻白眼,“你还上瘾了?”
他们这是去装神弄鬼,不是真招魂。
汤九还要解释,赵大匠先一步捂了耳朵,“不听不听。”
“……”
大家就这么说说闹闹的走着,到戎州旧城地界,两道田地齐整,庄稼迎风摇曳。
便是长满杂树荒草的旧城都叫人开垦出来种上了菜蔬。
再往北,随处都是水田山地,便是在离益州城五里地的位置皆是庄稼地。
地里还搭了供人休息的草棚,天色刚黑,草棚里人头攒动,隐隐透出些光来。
知道是先来戎州的百姓,村里人并未嚷嚷,但里头先传来询问,“是新益村的吗?”
当即有人回,“是,你们是东高村的吗?”
合窳目前有八村,安宁村,树村,隐山村,望乡村,东高村,新益村,以及住在峡谷里的益州人,住在更南边的云州人。
这时来的,应该是东高村人。
“是,等我叫村长去。”
地里视野辽阔,赵青山并未将村里人安顿在草棚里,而是在右侧山脚重新了草棚。
很快,赵青山领着村民们出来。
和梨花她们的装束差不多,老幼妇孺,皆握着累累白骨的竹竿,脸上涂抹了炭,黑得跟天边的云似的。
赵青山气喘吁吁的跑来,“我料到你们北上就
这两日,专程在这候着,咱今晚攻城吗?”
有罗大提点,他做了万全的准备。
这不,他回头一扬手,顿时响起低沉的钟声。
余音回荡,悠悠长长,好像从遥远的天际而来。
神秘,又让人敬畏。
梨花惊讶又惊喜,“哪儿来的?”
“你叔伯们他们在一个废弃的庙李找到的,李家兄弟没本事将其融了,我就带过来了,三娘觉得可好?”
“好。”梨花不假思索,“往后它就是咱的标志!”
难**窜,岭南人以项圈区分自己人,她们也可以效仿这一做法。
夜钟,白骨,一听就是合窳人来了。
汇合后,梨花下令继续走。
鬼是不说话的,村民们渐渐歇了声。
沿路两里,低沉的钟声再次撕裂昏暗的夜,直往益州城而去。
城墙上的士兵以为幻听了,直到眺目远去,夜幕下无数黑影涌来这才慌了神。
“鬼,有鬼啊!”
夜色渐浓,却非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而隐约瞧得见轮廓。
待第三声钟声响起,士兵们就看到了半空骷髅头高悬,鬼魂齐来的画面。
城墙上的士兵当即屁股尿流的跑了,途中遇到百户责骂也不回头。
程副将身死后,城里的士兵由县令接管,县令偏爱难民,是以百户乃难民出身。
见城墙上的士兵仓促逃跑,百户一脚踹过去,并命身边手下,“看看今晚谁值夜,将他们的妻子抓到营里来!”
手下搓手而去,笑得一脸奸诈,“好呐。”
犯了错,新娶的妻子就是别人的了。
手下找到值夜名单,刚要找百户回话,就见前几日连杀数十名百姓的百户神色凄惶的从城墙上下来。
“鬼,真的是鬼!”
戎州枉死的鬼魂来了。
没多久,这个消息就传遍了全城,县令先是不信,派人上城墙察看。
连续四拨人,一去不回。
县令惊惧,召几位坊主问话,“什么情况?”
几位坊主齐齐摇头。
他们不曾上过城墙,哪儿晓得发生了什么?
无法,只能召今夜值夜的士兵回话,士兵心惊胆寒,“鬼,好多鬼。”
就在这时,新加固的城门突然咚的一声。
士兵脸上血色全无,“戎州的鬼来了。”
几位坊主心下大乱,劝县令暂时躲避,以免真叫那些鬼伤着了。
县令双手沾了血,怎会不怕?
怒道,“那还不快走?”
城门外,梨花命人撞三下城门就收手,以免里头的人真冲出来。
赵青山却有些意犹未尽,“城里兵力薄弱,要不趁机攻进去算了。”
“不是时候。”梨花说,“这儿毕竟是益州地界,咱攻下这座城池拿什么守?”
赵青山不懂那些,只是惋惜,“那咱就撤了?”
“明晚再来。”
连续五日,夜一黑,钟一响,那些冤魂就出现了,他们会撞城门,会以白骨箭杀人,但从不进来。
第六日晚上,当遥远的钟声破空而来,城里人都绷紧了神经。
县令已向朝廷请求援兵,在这之前,他们只能缩在城里哪儿也不能去。
平日嗜血嗜杀的怪物夜不像往日暴戾,整个益州城祥和了许多。
坊主王家,王秀才坐在床边,拧了帕子轻轻擦老太太脸上的脓疮。
百姓造反,冲进家里伤了他母亲和妾室,据大夫说,老太太就这两日的光景了。
老太太平躺在床上,脸颊肿得眼睛都没了。
钟声响起时,她用力抓住了王秀才的手,“定是族人找咱报仇来了。”
她的口齿含糊,王秀才一时没听清楚。
老太太忽地松开他的手,嘤嘤嘤哭了起来,“都是我的孽,来找我啊…”
她的眼睛没有焦距,空得吓人。
“大郎,快磕头,给族里叔婶们磕头…”这话又急又响亮,说完就吐出一口黑色的血来。
王秀才缩了下手,回过神后,忙搂过她的背扶她坐起,语气冷硬,“族里人都死绝了,拿我们没辙的。”
老太太僵着身子,重重往后倒,“不,不,他们来了…”
她颤巍巍的指着前方,脸上的泪和血糊了一脸,“我干的,找我,找我就行了啊。”
王秀才正要说话,就见老太太瞪大眼,僵直的身子慢慢软了下去。
他大喊,“阿娘!”
老太太就在他怀里,却再也没回他。
端着药进屋的王娘子看到这幕,眼眶通红,“大郎,阿娘她…”
王秀才攥紧手里沾了脓水的手帕,眸色深沉,“阿娘去了。”
王娘子失手摔了手里的药丸,捂着嘴哭了起来,“阿娘…”
王秀才将老太太放回床上,语气和平日无异,“你说城外的当真是鬼吗?”
王娘子不懂他为何这么问,“城里都说是鬼,刚衙门的人来说县令发了话,五日后朝廷的援军不来就退去北边小镇。”
她不想去。
儿子在别县做坊主,她想找儿子去。
“大郎,我们随县令走吗?”
王秀才没有回答,静静擦掉老太太嘴角的血,转身洗了手帕擦脓疮流出来的脓水。
王娘子知他难过,收了哭声清理地上的碎碗。
出门时,听到王秀才说,“故土难离,你回屋收拾两身衣衫,咱回青葵县。”
王娘子呆住,“什…什么?”
“咱推着阿娘回青葵县安葬!”王秀才道,“戎州荒芜,记得带两把刀劈草开路。”
王娘子觉得他疯了。
戎州是岭南人的地界,她们回去不是找死吗?
王秀才好似看出她的想法,直言,“待在益州也没活路的。”
两年前看新皇是仁君,但城里百姓造反这么大的事朝廷都没问罪县令,这是要大乱的征兆啊。
见妻子还愣着,王秀才冷了脸,“还不快点,那日若非县令设宴,我两不在家,否则都得死,再有下次,你觉得我们能活命?”
回忆归家时院里的场景,王娘子打了个哆嗦,“我这就收拾去。”
城里百姓过世,尸体会交给难民出身的士兵处置。
王秀才是坊主,推着亲娘走在街上没人敢问。
城里人心惶惶,这些天,陆续有士兵逃走,城门口就留了两人。
看到王秀才,他们先是拱手行礼,得知王秀才要出城,两人不禁望着车板上的尸体流出了口水。
不过还有理智。
谄媚着一张脸问,“这是王老太太?”
王秀才佯装没看到两人的馋样,“开城门。”
两人对视眼,讪讪道,“外面危险,安葬老太太这事交给我们吧。”
说着就要上前推车,但王秀才挡在了他们前面,“不听话的下场不用我说吧?”
两人颔首,老老实实开了门。
害怕引起怀疑,王秀才将干粮缠在腰上的,有衣服遮掩,并没惹出麻烦。
王娘子心里害怕,全程低着头不说话。
待走出城了,双腿才恣意的抖起来,“往…往哪儿走?”
王秀才看向枝桠横生的官道,“正前方。”
城墙上的士兵乍然看到两人出城,困惑不已,问关城门的人,“谁啊?”
“王坊主的老娘没了,出城埋他老娘去了。”
王家的事,城里无人不知。
王家老太太算好的,起码多活了几日,其他坊主家里被百姓一把火烧个精光,别说活人,连根鸡毛都没剩下。
“他怎么不去北郊?”
“估计不想老娘的坟被人刨了吧。”
北郊的活人多,叫他们嗅到味道,入土也别想保全尸骨。
他们说话的时候,王秀才和妻子正解了腰上的干粮放车上。
天气炎热,老太太已经开始发臭了。
王娘子心下戚戚,“咱真要回青葵县吗?”
王秀才低头不语。
王娘子愈发凄惶,呜呜呜哭了起来。
又走了百米,王秀才突然喊,“你看!”
他盯着两道的杂草,脸上有了神采。
王娘子疑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杂草疯长,挡住了大半的路。
她不解,“什么?”
“草被人折断了!”王秀才欣喜若狂的往前跑,“阿娘说得对,戎州确实有百姓在,咱们有救了啊。”
王娘子一头雾水,“会不会是岭南人折断的?”
王秀才懒得搭理她。
老太太说碰到了近溪村赵家人,两人还当街骂了一番,事后他派人打听过,赵家人似乎改了名换了姓,拿着户籍牌从南城门进的城。
赵家没有读书人,不可能提前听到风声逃离戎州。
他们之所以还活着,定是遇到了什么厉害的人。
那人能救赵家,那也能救他们。
越想越高兴,恨不得立刻见到赵家背后的人。
他太过激动,没注意到路边的草晃了下,一道人影钻进了荒草深处。
不久后,那道人影出现在了一间草篷前,“十九娘,城里来了人,一男一女,推着具尸体,像是故意来试探咱们的。”
县令怕不是以为岭南人装神弄鬼,弄具尸体来求和。
梨花盘腿坐地上,手里拿着晒干的艾草叶来回搓。
这是制作艾草丸要用的,她搓得很认真。
听了罗大的话,她道,“抓了问问城里的情况,完了杀了。”
这时候出城的不可能是良民。
罗大领命而去,梨花提醒,“记得等他们走远些再动手。”
“好。”
杀他们罗大就绰绰有余了,是以没有叫人帮忙。
梨花知道他的能耐也没多说。
谁知晌午时,罗大满脸难色的跑回来,“十九娘,他们说认识你,是你家亲戚。”
梨花眯起眼,“我家亲戚?怕不是你被骗了!”
李解解释,“十九娘在益州叫李莹,和赵字不沾边,不可能有亲戚。”
便是张百户他们也只知道梨花排行十九而已。
罗大迷糊的挠头,“可他能清楚说你堂伯叫赵青山!他说他姓王,是赵家的姻亲。”
“!!!”闻声来凑热闹的赵青山听到这话,立时大怒,“操他娘的王大郎,都退亲了还敢攀关系!”
他问罗大,“他们人呢?老子亲手宰了他们!”
还真是认识的,罗大道,“我让他们继续往南走,估计要到老隧道那儿了。”
担心他们是城里来的奸细,他叫他们不准回头,否则就吃了他们。
两人怕得厉害,估计不敢回头。
赵青山回去扛铁枪,“走。”
见梨花走了出来,他摆手,“外头晒,去里面待着,我杀了王大郎他们就回来。”
要说知道他身份的,除了王家人没有别人了。
明知戎州会乱,他连族人都不顾就走了,这也就算了,还叫人上门退亲!
简直欺人太甚!
梨花沉吟不语。
赵青山看她,“三娘,你不会心慈手软想放了他们吧?”
他怒目圆睁,“那可是狼心狗肺的东西!”
见他气得厉害,梨花眉眼弯弯笑起来,“我没手软,我在想怎么利用王大郎呢。”
赵青山半信半疑,“利用他干什么?”
那种人,临死能被利用是积德了。
梨花偏头,看向满头大汗的罗大,“他还是坊主吗?”
罗大心领神会,“是,前阵子百姓造反,他的几名妾室当晚就没了,他老娘多活了几日,昨晚过世的…”
“他说县令残暴,提携难民为吏,祸害城中百姓,现在益州城的百姓要么身死,要么沦为了禁腐!”
“畜生!”赵青山勃然大怒,“畜生啊!”
世道如此,这是百姓的命,梨花继续问,“他们出城是为何?”
“为虎作伥不配为人,他后悔了,想回老家安葬老母,之后寻找族人,亲自向他们赔罪!”
“我呸!”赵青山啐了一口痰,“就他那德性,不是回去挖他王家祖坟的就谢天谢地了!”
自打染了瘟疫,赵青山的性子就暴躁无比,属于一言不合就打架的那种。
全然不怕死。
“三娘。”他将铁枪往地上一杵,义愤填膺道,“他定是看我活得好好的想投靠咱,什么安葬老母寻亲赔罪,狗屁!”
最后两句罗大很是认同,“读书人最阴险狡诈了。”
看大家伙若有所思的的望过来,他挺了挺脊背,掷地有声的说,“云州养嗜血者的法子就是读书人想的。”
要不是遇到梨花,他们还对仇人感恩戴德呢。
可想而知读书人多假仁假义了。
他问梨花,“十九娘可要见见他们?”
“见什么见!”赵青山冷哼,“那等忘恩负义的就该全杀了。”
他家八娘就是被婆家人卖了杳无音信的,所以他特别痛恨不把女子当人的婆家人。
很少看到赵青山气成这样,梨花身后的李解偷偷打量梨花一眼,果断走上前去。
只见他凑到赵青山耳边低低说了几句,赵青山瞬间眉开眼笑,“行,就这么办。”
他扬手叫罗大,“走,咱看看王家人现在混成什么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