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矮妇看她没有戒心,便想趁机套套近乎。
“古嫂子家里还有何人?”
往日她想跟梨花几个婶娘聊聊家常,她们如临大敌似的,常常她说好几句也得不到回应。
后来她知道她们是戎州人,不说话估计是害怕暴露难民身份。
设身处地,她们也挺不容易的,老家闹饥荒已够惨了,还遇到打仗,幸好命大逃了出来,否则现在已是一堆白骨了。
和她们相处久了,矮妇已经不在意那些了。
古阿婶背过身侧躺着,手里摇着竹扇,并未答话。
矮妇喃喃自语了一番,见她手里的扇子落下,也跟着安静下来。
翌日,在城门口时,守城官兵问话,矮妇照梨花的吩咐,扮作梨花的表姑,因在王都待不下去了回来的。
她一口地道的益州口音,官兵没有起疑,只问,“王都那边怎么样了?”
“城里太平,治安也好,就是物价太高了,两天卖不出布我就着急。”
官兵看到推车上的布了,手艺粗糙,哪儿入得了王都贵人的眼,他道,“那你回来对了,天冷后,买布缝被子的人多了,偏城里布庄的布贵,好多人都买不起,你这布一进城,肯定卖得精光。”
矮妇捂嘴笑起来,“那可太好了。”
官兵放行时,不忘提醒她们去衙门办户籍。
等麦子撒进地里,衙门肯定要挨家挨户盘查的,拿不出户籍牌,会以奸细处置。
矮妇扭捏的朝他挥手,语调轻柔婉转,“知道了。”
古阿婶蹙眉,“咱进城做正经生意的,你能否稍微稳重些?”
矮妇笑容灿烂,“我尽量改啊。”
勾栏院那种地方,举止轻浮才能揽客,矮妇习惯了。
这不,一到住所,见隔壁全是血气方刚的士兵,眼睛亮得跟捡到金子似的。
“哎呀,你们这麦苗也长得太好了吧,怎么种的啊?”矮妇自顾站去士兵们的麦地,熟稔道,“我家的麦苗怎么差那么多?”
士兵看她皮肤保养得好,笑起来春风满面的,羞赧的扶了扶幞头,“我们的麦子撒得早,麦苗自然要长些。”
“这样啊...”矮妇蹲地,认真瞧了瞧,“你们的麦苗就是比我家好。”
“现在看不出来吧。”
梨花也就开个门的间隙,矮妇已经跟他们聊得热火朝天了,古阿婶面露忧色,“十九娘,她这样不会给咱招来麻烦吧?”
“不碍事。”梨花朝麦地喊,“表姑,你还没办户籍,要不托阿叔送你过去?”
她在程副将他们面前露过脸,这次进城,她特地戴上了口鼻巾,为的就是办户籍不被认出来,如果有人肯替她跑一趟的话,她感激不尽。
矮妇眨眨眼,装出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郎君可否帮帮奴家?”
这腻歪的语气,古阿婶抖了个激灵,“她真的不会坏咱的事儿?”
“她在勾栏院摸爬滚打多年,知晓怎么应付这些人,古阿婶,你盯着她,只要不出格都不用理会。”
古阿婶瞥一眼面红耳赤的士兵,忧心忡忡的点头,“行吧。”
有士兵做保,两人去衙门没有遭到为难,回来后,矮妇对他们更为谄媚,“往后就是邻里了,还请郎君们多多关照。”
进城后,她涂了胭脂,容色比普通人好。
士兵们羞红了脸,连连附和,“应该的。”
梨花在屋里铺床,矮妇欢喜的跨进门,“小娘子,你说我做老本行怎么样?”
“......”梨花神色微滞,“春花姑娘她们要织布。”
“嗐,我想的是自己接活。”
“.......”梨花抖了抖褥子,直起身,“你在勾栏院这些年还没厌弃男人?”
春花姑娘被骗,她气得嘴歪眼斜的,她以为她厌弃男人了呢。
“为啥要厌弃?”矮妇看了眼面前的小桌,拉开凳子坐下,“人生在世,不就靠讨好人过日子吗?在家讨好爹娘,出嫁讨好公婆夫婿,左右都是讨好人,那讨好隔壁那些郎君又如何?”
梨花不想沾那生意。
矮妇说,“小娘子不是想让我打听消息吗?整个益州城,有谁比他们的消息灵通?”
“我知道小娘子怕我惹火上身,我想过了,我不随便接客,只挑那几个顺眼的...”
古阿婶打扫完隔壁屋进来,听到这话,脸色不好,“一旦重操旧业,哪有你挑剔的份儿,好好做个掌柜,他们或许会敬你两分,你要自甘下贱,他们只会把你当做发泄的玩物,那时生死都由不得你了。”
梨花点头,“古阿婶说得对,既已还良,就别惦记过去了,我和堂叔说了,每半个月会送布下山,到时你们出城拿就行了。”
矮妇思考古阿婶的话。
歇了接客的心思,死鬼给了她一笔钱,好好跟着小娘子,这辈子该是衣食无忧的。
何苦再过那看人脸色的日子。
她问梨花,“我有心仪的人可以嫁人吗?”
“......”
刚进城,是讨论这件事的时候吗?梨花看向古阿婶,用眼睛询问。
古阿婶道,“这世道,多是见异思迁之人,你长得漂亮,他们趋之若鹜,待你年老珠黄,谁会多看你两眼?”
矮妇不悦,“不见得吧。”
死鬼对她还是有几分真心的。
梨花也想到了人牙子,说道,“你的卖身契在我手里,五年后你若想嫁人了,就找我赎回你的卖身契,如若不然,就让你丈夫也为我办事,当然,我会付他工钱。”
矮妇心动,“他要是不肯呢?”
“说明他不是真心想娶你的。”
矮妇见多了男女之事,有些道理不用梨花细说她都懂,于是道,“我知道了,古嫂子说得对,世上多狼心狗肺之辈,我要嫁人,自会嫁个顶天立地的。”
梨花转移话题,“先收拾屋子吧。”
两间屋,一间做了卧房,另一间就是柴房。
因两人要在城里长久生活,梨花给了古阿婶银钱采购些家具摆设。
有推车,两人拉货也算方便。
梨花帮着打扫完屋子就回去了。
戎州城的废墟里堆着银钱的消息在益州城传开,好些百姓结伴出城,梨花遇到好几拨人,有几个人看她年纪小,善意的招手,“小娘子,要不跟我们一起吧,那些铜钱重,你细胳膊细腿的捡不了几个的。”
“不了,最近山里动物横行,我进山打猎的。”
“你还会打猎?”路人惊奇。
梨花严肃的摇头,“我不会,可以学啊。”
“跟谁学?”
“自学。”
众人好笑。
到岔口后,梨花和她们分开。
永乐村的田地明年休耕,所以没撒麦子,不过稻田里结了二次稻穗,颜色还泛着青,可想到去戎州城的百姓们要是经过这儿,必不会留其在田里。
于是,她把稻穗全割了。
因收割稻穗,在永乐村耽误了两日,回村后,郑四娘告诉她,“十九娘,你堂伯他们去戎州城收稻谷了,本来想等你回来再商量的,但这两日戎州城进了百姓,他们怕晚了稻谷被其他人收了,所以没等你回来就挑筐推车下山了。”
梨花愕然,“去了多少人?”
“四个村的加起来约有一百二十多人,再加上望乡村那边的人,恐怕有三四百人。”
郑四娘守门就是和梨花说这事的,“你青山堂叔带的人。”
赵大壮要守村,不能离村。
“李解他们呢?”
“在谷里准备去安福镇的干粮呢,十九娘,你们啥时候启程去安福镇,能带上我吗?”
老木匠潜心钻研木工,不太理会村里的事儿,因此好多事都是她在管,她想出去见见世面,往后更好的帮衬村里。
梨花没拒绝,“村里没事了?”
“地里的野菜夏末就收了,现在全撒上了麦子,没什么事了。”
“成,你回家备三十天的干粮,明早咱就动身。”
回谷前,她去了趟望乡村,如郑四娘所说,两百多村民去戎州城收粮了。
雨顺也去了。
泥鳅把刚烧出来的炭铺在石板上,嘟哝道,“雨顺知道要回戎州,偷偷挤进队伍里,走出去老远才喊我,害我想留他都不行。”
“又不是回西山村,至于那么积极吗?”
“那么多人,不会出事的。”梨花知道他担心雨顺的安危,宽慰道,“我大伯打探清楚了,方圆十里都没有岭南人,他既想回去,就由着他吧。”
山里的日子枯燥乏味,以雨顺的性子哪儿待得住?
“哎。”泥鳅叹气,“我这不害怕吗,他家就他一根独苗苗了。”
“村里人会保护好他的。”梨花看了眼忙活的村民,“我大伯母去了没?”
“去了,她本来不想去的,李郎君派人传话让她跟着,她不敢不从。”
元氏在村里没作过妖,老实得很,泥鳅说,“赵四郎在后边捡栗子去了,你要不要带他回去?”
“不了,大伯母回来见不到他人会担心。”
元氏肚里的孩子在牛家村没了,赵漾就是她的命根子,梨花可不想趁人之危,“这几日开荒怎么样?”
“树根太多了,罚三郎说附近不适合耕种,就往北挪了几里开荒。”
西山村就是树多土地贫瘠大家才偷东西的,泥鳅道,“你要不要去看看?那边的土壤软,挖地不费劲,已经挖出了两分地了。”
要不是跟树根较劲,
一开始就去北边开荒的话,现在少说得有四分地了。
梨花看了眼天色,“我就不去看了,罚三郎既有经验,那就听他的,只是不可往北边走太远。”
“我们知道的,对了,村里烧出来的炭多,你去安福镇的话,能否给那边的村民捎些过去?”
这次是去收菘菜的,队伍会推车,梨花应下,“你们把炭堆好,明早我派人过来拉。”
除了炭火,望乡村还给安福镇的人装了两百斤栗子,两百斤野菌,五十斤笋子,十只兔子,五只野鸡,两只老虎,以及各类药材。
村里有称,泥鳅特意称过的。
东西搬上车,益州兵难以置信,“你们这些日子囤的?”
泥鳅自豪的挺了挺胸膛,“对的。”
虽然山里条件差,但大家都很努力的过日子。
在荆州时,大家累死累活挖出来的东西都上交了,而今不同了,无论挖到什么,都是他们自己的。
所以他们卯足劲的干活。
闻五眼里露出赞赏,“你们真厉害。”
“可不是吗?”
这些是公中的,加上村民们自己的更多,泥鳅说,“我们不识字,也没有纸笔写信,还望郎君替我们捎几句话,就说我们在山里挺好的,让他们别惦记。”
他说到孩子,“周大山,李霸儿,安敏儿...”
他念了一长串名字,“他们已经回来了,放心的话,就让孩子待在山里,我们会照顾好他们,不放心的话就等明年三娘去安福镇把他们送过去...”
闻五快要忘记这茬了,“我会跟他们说的。”
这些是村民的意思,泥鳅说,“再问问他们缺什么,只要山里有,我们就给他们寻到。”
“好。”
东西全部装好车,闻五就吆喝着启程,下山跟梨花她们汇合。
梨花坐在马车里,穿过官道走进通往安福镇的山,她撩起帘子喊李解,“让于三去前边探路,谨防有岭南人。”
赵广昌探了戎州,但没来过这片山岭。
“他已经去了。”
马车占地宽,遇到杂草丛生的地方,需挖了草才能行走。
不过为了让马舒服些,前几日,李解给马蹄装了铁蹄,先前在城里搜刮回来的,赵家人不认识那玩意,挑出来给李家兄弟打铁锅,被李家兄弟认了出来。
知道铁蹄的作用后李解立刻就给马装上了。
看马儿走得稳健,他不禁想到雨天被他抛弃的那匹马,“早知道铁蹄的用处,那匹马就不会困在雨里了。”
民间素来禁止兜售马匹,现在更是有钱难卖。
可惜了。
梨花道,“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她们没养过马,哪儿知道铁蹄这种东西。
就像她们去年不知道戎州会被岭南人攻陷一样。
人,只有见得多了,才懂得多。
梨花从怀里翻出赵广安誊抄了十几页的医书,“李解,你给我瞧瞧这个字念什么?”
她还得努力识字。
李解偏头看了眼,“翘,连翘。”
梨花嘴里念了十几遍,往后翻,继续问李解书上复杂的字。
有事情打发时间,并不觉得无聊。
只是去安福镇的路要比想象的坎坷,途中遇到了因地动而倒塌的山石,修路就花了半天时间,好不容易翻过山,气温骤降,再翻两座山,顿时进入寒冬似的。
往西直行是梁州,梁州多部落,据说还有草原。
那儿夏日也会飘雪。
每次说书先生讲过草原部落,她都不太相信,哪有地方夏天飘雪的,然而随着温度越来越低,鹅毛般的雪坠落时,梨花信了。
这几个月,闻五他们下山搜刮了不少好物。
知道安福镇气候诡异多变,每个人都带了厚袄子。
趁休整的间隙,齐齐换上袄子,跟梨花说,“翻过前边那座山,往北走半天就是安福镇了。”
马车里烧着炭火,梨花没有撩帘,“那咱继续赶路,到安福镇再休息。”
“是。”
干粮和水带得足,所以这趟没怎么耽搁,等到了白雪皑皑的山上往安福镇望去,满目苍白,跟荒废的小镇似的。
梨花裹紧身上的衣衫,问闻五,“于三呢?”
“下山打探情况了。”
想着梨花没有来过,闻五给他指更西的地方,“数两座山就是梁州的地界了,那儿有十几个村寨,多年来不和外人往来,久而久之,草原上的部落越不过他们,所以安福镇还算太平。”
安福镇四面环山,只能往山
与山之间的峡谷进出。
梨花看了两眼,问他,“你来过这儿?”
“曾经跟着百户到此巡视过。”闻五生不隐瞒,“梁州经常有部落打架斗殴,节度使担心殃及附近村镇的百姓,每年都会让人巡视。”
“梁州很乱?”
“全是些部落,难以教化管束,这么多年来,为官者最怕的就是去梁州做官了。”
闻五没有去过梁州,不过营里的人说起梁州都一副鄙夷嫌弃的模样。
时间长了,闻五也瞧不起梁州这个地方。
他道,“在益州人眼里,梁州跟岭南没什么两样。”
想到石进出自梁州,闻五道,“那晚搜牛五郎的后院不是搜到了石进的东西吗?十九娘可有收好?”
“收着的。”那会儿太乱了,胡大偷偷塞给她,她立刻丢进棺材里,到现在都没来得及看有哪些东西,她问闻五,“你听说过梁州石家吗?”
“没有。”闻五说,“我们是益州兵,没有朝廷旨意,不得离开益州。”
梨花又问身后围着炭盆的益州兵,“你们呢?”
“我们和梁州甚少来往,哪儿知道梁州的大户人家?”他们整天在军营里操练,接触得最多的就是百户,百户那人精明市侩,再想巴结人也不会巴结到梁州那边去。
有个益州兵说,“石家没听说过,但梁州樊家倒是听说过。”
他一说,闻五也想起来了,“那是两年前的科举探花,回梁州时途径益州,好多夫人娘子上街抛绣帕。”
都想得探花郎亲睐。
据说不少官员的家眷也去了。
茶馆里的都是些爱听八卦的,因此说书先生不怎么讲科举的故事,她问,“樊家是世家大族吗?”
“那几日都讨论探花郎的才学容貌去了,没怎么关注探花郎的家世。”
胡大冷得瑟瑟发抖,哆嗦道,“我倒是听说了些,探花郎是小妾生的儿子,自幼不受他阿耶喜欢,七岁时,偷偷去书塾旁听夫子讲课,夫子可怜他,得空就会亲自教他。”
闻五拧眉,“既是妾室所生,那他应该不是普通百姓出身。”
寻常百姓,谁养得起小妾啊?
梨花没想过石进的名字是假的,想了想,说道,“石家人不在了,说那些没用,咱先想想怎么下山不引起人怀疑吧。”
根据之前官府的说法,每个村都由村长,也有士兵。
她让赵铁牛他们藏些人,半夜出来劳作,不知会不会露馅。
闻五指着面前的山坡,“这儿下去太惹眼,咱最好从右边的峡谷进去,于三这趟去,会找到你堂叔的住所,天黑后,让他佯装带着人出门,咱们扮作镇上的人混进去即可。”
梨花侧目,“这个法子好。”
闻五垂眸。
说来也怪,在兵营里时,他脑子就没这么好用过,否则当日百户让攻村,他绝不会赞成。
现在跟着李解东奔西跑的,脑子越来越灵活。
他问李解,“先生觉得如何?”
“可以。”
然而于三这趟去的时间久,半夜才回来。
山上风雪大,等于三的时候,他们找了些藤蔓编成藤席挡风,梨花则坐在马车里,当李解说于三回来了,她才出去。
于三脸上满是雪渣子,说话声音抖得厉害,“十九娘,你堂叔他们住在镇子的西边,咱是现在去还是明早再说?”
“你没看到我堂叔?”
“没,菘菜地旁边的草篷里有狗,我一靠近就汪汪汪的大叫,我怕惊动里面的人,赶紧回来了。”
李解皱眉,“那你怎么知道他们在西边?”
“那儿有新起的屋子,屋前有炉子,跟村里人早先烧炭的炉子一模一样。”
安福镇冷,赵铁牛只要不傻就会组织人烧炭。
说着,于三吸了吸鼻子,“我还看到茅厕了,整整四间屋的茅厕,不是他们盖的还有谁?”
赵家做事的风格很明显。
缺什么造什么,从不将就着过,赵铁牛嗓门大,但做事周全,村民们有男有女,总不会混着吃喝睡觉吧?所以茅厕分男女,卧房也分。
以为梨花不相信自己,他指了指镇子的西边,“就在那儿...”
漫天飞雪,不怎么看得清山下的茅屋。
梨花道,“那咱们明早再下去,村民们要是问起,就说咱们夜里进山打猎了,冒充我堂叔他们直接过去。”
于三背过身,擦了下鼻子,没办法,太冷了,这一来一回,差点没把他冻死在半路,他问,“有热水吗?”
有小兵端着烧沸的水过来,“快喝点暖暖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