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赵广安心情复杂,“想他曾经何等光鲜睿智,怎就眼拙跟了石老爷呢?”
“谁知道呢。”赵广安啃鸡腿的间隙,梨花卷了竹席和被褥,顺道把昨晚抬进屋的粮食找蓑衣盖起来,回头说道,“阿耶,往后你馋了就过来寻我,我还有许多好吃的呢...”
赵广安嚼着嘴里的肉,一脸满足,“你留着自己吃,阿耶想吃什么会想法子的。”
他几下就吃完了,砸吧砸吧嘴,上前帮着挪筐,嘱咐梨花,“地龙翻身恐怖得很,你和村民们说说,别到时方寸大乱闹起来。”
“好。”
赵广安把骨头揣兜里,准备等馋了时舔舔上面的油珠子。
梨花洞察到他的心思,送他回去时,又给了只鸡腿。
赵广安不肯要。
一只鸡就两只鸡腿,全给他了梨花吃什么,他说,“阿耶明个儿打了兔子立刻扒皮烤了,这个就你吃吧。”
梨花眨眼睛,“我还有呢。”
说着,把鸡腿强行塞给他,“小心别让人看到。”
赵广安会意。
闺女是大村长,太徇私的话会被人诟病的,他利索的揣进兜,“我这次出门恐怕十天半个月都不能回来,你别担心啊。”
附近的动物跑没了,想打猎,得去更远的地方。
梨花给他两个火折子,提醒,“多带些干粮。”
建村以来,曾老丈教了她们怎么寻找水源,只要没有干旱,他们就渴不着。
因此备足干粮就行。
“最近是吃野菌的时节,阿耶不会饿着的。”赵广安摆摆手,拎着绑兔子的绳子走了。
准备煮野菌的老太太喊,“老三,带身厚点的衣服,山里气候诡异,别冻着了。”
“好吶。”
等儿子走没了影,老太太把野菌倒进釜里,麻溜的点燃柴火,然后跟侄媳妇们说,“我看着,你们进屋收拾行李吧,若不习惯睡树荫下,就把竹席铺院里...”
地龙翻身不是小事,几人迅速回屋搬东西。
顾及泥鳅他们不在家,她们连泥鳅他们囤的栗子也搬了出来。
四天后,大家伙正睡着,树叶突然哗哗作响,地面也左右摇晃,宛若在水波上飘荡。
天还没亮,一听到响动,赵家人瞬间睁眼大喊,“地龙翻身了...”
和上次相比,这次地面震动的时间更久,老太太抱着梨花,问她会不会头晕。
村民们全醒了,抱着被子坐起,脑子还有点懵,“怎么晃得这么凶?”
在荆州时,也有人感觉到地在震,但都以为是饿得头晕眼花的缘故,不曾放在心上,眼下算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他们问梨花,“十九娘,这座山不会塌吧?”
刚说完,不知哪儿传来山体坍塌的轰响,村民们顿时沉默下来。
林子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梨花慢慢站起,高声道,“这儿的土厚,又有树木,不会塌的。”
震醒后就睡不着了,梨花让赵二壮点燃火把,带几个人去四周看看。
不多时,赵二壮嚷嚷,“附近没事,大家继续睡。”
白天还要继续抬着木头去晒,不休息好,干活使不上劲怎么办?
待晕眩感消散,村民们继续睡,倒是泥鳅望着摇摇欲坠的屋顶愁苦不已,“屋子不会垮吧...”
“垮了就再建。”村民安慰他,“咱们这么多人,建屋子很快的。”
这些天,赵二壮天天教他们怎么垒墙,怎么搭房梁柱子,极为详细,以致他们都能背下来了。
泥鳅道,“可是先前的心血就白费了啊。”
屋子是赵家人帮忙建的,从木头到屋顶的茅草,花了许多工夫,现在说没就没了,如何不让他们难受。
“怎么会?柱子房梁还能用呢。”村民们对建屋子极有信心,“屋顶的草梳理梳理也能用,你若嫌弃,到时我拿我家的草跟你换。”
泥鳅是望乡村的小村长,日后会负责村里的所有事儿,村民们还是乐得帮忙的。
泥鳅没想那么多,“到时再说吧。”
天亮后,又震动了好几次,不过没有第一次剧烈了,而且持续的时间也短。
他们吃过饭干活去了后,老太太悄悄和梨花嘀咕,“这次好像比上次严重,不知益州城怎么样了,三娘,要不要让你叔伯去城里瞧瞧啊?”
好不容易在城里弄了个宅子,不进城看看好像说不过去。
梨花也是这么想的,“叔伯他们有事,我去一趟益州吧。”
“会不会有危险?”老太太蹙眉,“官府的新政层出不穷,就怕突然下令封城,你进去出不来怎么办?”
“天灾一来,受难的百姓们就会进城寻求官府帮助,所以不会关城门的。”梨花说,“阿奶,待会你给我蒸些馒头我带走。”
馒头软,吃着不口干,梨花很喜欢。
老太太道,“那我现在就去揉面。”
赵广安带过来的兔子还是活的,原本要留到起屋子后吃的,眼下梨花要走,老太太准备杀一只炖汤,喊侄媳妇,“菊花,三娘要去益州城,你杀只兔子炖汤啊。”
“好呢。”
下山前,梨花去了趟峡谷,山体倒塌的动静大,到现在都没找着是哪儿的山。
峡谷对面之前有过坍塌的情况,梨花就想着来看看。
滑下来的山石被清理了部分,看痕迹,坍塌没有加重,她和赵申说,“暂时别让大家去对面,以免山石滑下来砸死人。”
赵申应下,“我和她们说过了,放心吧,她们胆子小得很,不会靠近对面的。”
矮妇捧着新织的布,心急如焚的想给梨花瞧。
梨花说,“我还有事,过几天来的时候说。”
从栗子林过来,有些地裂了缝,树木连根倒塌,益州城不知伤亡如何,不赶紧去,官府心血来潮又清点人口怎么办?
矮妇颔首,态度毕恭毕敬的,“那十九娘先忙。”
梨花自己去的,还没走近城门,就看高大威严的城墙裂了缝,石砖掉落,留下了好多缺口。
城门掩着,只留了道狭小的缝隙,往后站在两侧的官兵不见人影。
她看得蹙眉,靠近前,扯着嗓门喊了句,“有人吗?”
话音一落,门缝里露出双深邃的眼。
梨花试探道,“我是永乐村的,刚搭的草篷塌了,我...”
门缝稍稍拉大,露出益州兵的玄色盔甲来,“快进来吧,城里房屋倒了大半,衙门组织人修缮房屋去了。”
城门守备的人手不足,因此不敢像往常那样大敞着。
否则岭南人趁虚而入,城里的百姓都得死。
梨花钻进去,“我看看宅子是否完好就走。”
“那你动作快点,因为上头的命令下来我们就会关城门的。”
“好。”梨花拔腿就往宅子的方向跑。
如官兵所说,房屋倒了许多,一路过去,废墟上全是哀嚎声,便是修缮房屋的官兵们都露着悲戚之色。
宅子隔壁住的就是益州兵,远远的,梨花就看到他们弯着腰捡院墙倒塌后的石砖。
院墙倒塌,里面的东西清晰可见。
梨花跑过去,指着自家塌得只剩两间屋的宅子道,“这宅子还能住人吗?”
益州兵看到她,稍微敛了神色,“不好住了吧,衙门在城东搭了帐篷,你和你兄长没地去的话可以去那边。”
梨花踩着石砖往里走,刚走两步,脚下又是一晃,清理石砖的益州兵惊呼,“小女郎,快回来。”
梨花屈膝蹲地上,心里直纳闷,“怎么就成这样了?”
天灾难料,益州兵哪儿答得上来,他们现在担忧的是岭南人会不会攻来。
百姓们刚去附近城郊安顿好,岭南人打进来,城里守不住怎么办?钦郡城这次伤亡惨重,益州王有意收拢兵力,程副将会不会继续待这儿都不好说。
程副将要是走了,肯定会有士兵随他而去。
这样一来,戍守益州城的人就更少了。
他和梨花说,“你亲人不是逃难去钦郡城了吗?你和你兄长要不去钦郡城吧。”
梨花隐隐觉得有事儿发生,眼睫闪了闪,装出副迷惑的样子,“为什么?”
没影的事儿益州兵不好多说,只道,“南边已经荒芜了,就你们兄妹两住在那儿始终不安全,钦郡城是王都,繁华奢靡,你们去见见世面也好。”
梨花心思微动,“你们也会去吗?”
益州兵已经退到了益州城,要是全部迁去王都的话,不就把益州城拱手让人了吗?
更重要的是,他们走了,那些奔着有士兵保护去乡下种地的百姓们怎么办?
“我们不走。”益州兵说,“我们要守城呢。”
抵挡岭南人北上是京都撤军的要求,他们要是反悔,京都就会攻打钦郡城,到时就没活路了。
梨花盯着他的表情,见他不像撒谎,又问,“要打仗了吗?”
士兵让百姓离开,不是打仗还能是什么原因?
益州兵没有立即回答,眼下民心不稳,打仗的消息传开,肯定会出事的,而且是否打仗要看岭南人的意思,他们说了不算。
看小姑娘目不转睛的望着自己,他缓缓道,“不知道,前不久,有批难民装扮的人进西山后就没了踪影...”
程副将猜测他们已经在部署攻打益州的打算。
最近都在琢磨怎么御敌,哪晓得竟发生了天灾,他安抚小姑娘,“你放心,岭南人真要来了,我们会拼死挡在前边的。”
梨花不怀疑他们赴死的决心,想到赵铁牛带着一千多人去安福镇,莫不是被益州兵看到了?想了想,她说,“我和阿兄四处挖野菜,没看到可疑的人。”
“看到就没命了,你们还小,趁早跑吧。”
梨花道,“永乐村有稻谷,我和阿兄不会饿肚子,而且我们住在那儿,看到可疑的人能跟你们报信。”
“你们...”益州兵无奈,“刺探敌情是我们的事儿,哪儿用得着你们冒险?”
其实,那时候退回益州城是无奈之举,没想到小姑娘不埋怨不说,还主动答应报信,益州兵赧然,“你和你阿兄好好活着就是好,其他的交给我们。”
梨花不能逗留太久,寒暄几句就走了。
不得不说,益州官府心里是有老百姓的,天灾无情,官府没有逃避,而是把所有官兵都聚集起来修缮房屋。
赶在城门关上前,她出了城。
官府有令,城门关闭,留两人上城墙看守,其余人通通回去修缮房屋,疏通沟渠。
天儿黑沉沉的,乌云压城,却始终不见雨。
梨花没有在永乐村过夜,而是沿着狼藉的官道去了隧道。
益州兵退了后,坍塌的隧道没人管了,这次地龙翻身,山石滑落了好几米,但没有人走过的痕迹。
也就说岭南人没有来。
她上山,绕去南边,在往日眺望益州军营的山坡上,天亮后,往戎州城的方向看了几眼。
天空灰蒙,远处尽是荒凉,不像有人的样子。
她想去戎州瞧瞧,又怕遇到岭南人。
双拳难敌四手,真落到岭南人手里就完了,因此,她在山坡上站了会儿就回了。
村里提前做了应对,应该不会有太大的伤亡,是以她没有回村,而是径直去了栗子林。
前后往返三天,老太太看到她,重重吐出口气,手里还拿着野菌就跑过来,“益州城怎么样?”
“百姓们大多去乡下种地了,官府搭了帐篷安顿受灾的百姓,所以城里没乱。”梨花看她滴着水的手,“隐山村又拿了野菌来?”
“不是。”老太太被转移了注意,不再问益州城的事儿,“这是我和你菊花婶她们去后边的山坡捡的,那晚咱不是听到山塌的声音吗?村民们看过了,去北边五里外的山崖塌了。”
“村民们怎么会去北边?”
“捡柴回来烧炭啊,他们说在荆州就学会烧炭了,你走后,他们央着你二壮叔在北边弄了烧炭的炉,这两日就要烧炭了。”老太太没去看过,但看村民们满意的表情,炉子估计比族里的要好。
她说,“在荆州不是遇到暴雨降温吗?他们冷怕了,一门心思想囤炭呢。”
“那我去瞧瞧...”
牛家村的炭炉好几米高,边上架着梯子,好几人抱着柴火爬梯子往里扔柴火。
这儿的炉子不如牛家村的气派,但石炉里嵌了铁器,看着有点乱,却不透气。
几个村民抱着柴回来,见梨花围着炉子转悠,解释道,“加了铁的话烧出来的炭更好,这是西陵县的掌柜说的,但管事们嫌麻烦,没有采用,于是我们想试试。”
“其实怎么用铁烧炭我们也不懂,但手里的铁器只能这么用。”
除了嵌在炉子内壁,底下也铺了层,管不管用,明后天就知道了,村民说,“木头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十九娘,你看最近是开荒还是囤些野菌啊?”
野菌的味道好,村民们没有不喜欢的。
所以想囤些野菌晾干寒冬天吃。
梨花说,“囤野菌吧,如果遇到野菜也挖回来,咱们人多,食物消耗得快,多囤点总是好的。”
村民心里一喜,“那我待会就跟其他人说。”
“我二壮叔呢?”梨花问。
“他带着人翻晒木头去了,他说木头暴晒太久会开裂,所以要翻面晒。”村民们不懂怎么选木头,都是赵二壮负责的,他问梨花,“十九娘找他有事吗?要不我喊他回来?”
“不了。”梨花说,“你们忙,我回头帮我阿奶煮饭。”
翌日,炭烧出来了,村民们高兴地用炭盆装着端给梨花看,“掌柜没骗人,加了铁器后,烧出来的炭比普通办法烧出来的炭多得多。”
在荆州,一根手臂粗的木棍烧出来的炭会缩小一半不止。
而用这个办法,炭比柴小不了多少。
梨花吃惊,“跟我说说炉子怎么砌的。”
村民们欢欣鼓舞的说起来,梨花顺着他们的思路往下说,“那如果全部用铁器炉子烧炭岂不更好?”
“应该是的。”村民们的铁器不足,没有试过,跟梨花说,“十九娘不是收留了两个铁匠吗?要不让他们打个铁炉出来试试?烧炭的炉内壁要厚...”
梨花想想兄弟两的本事,决定先用村民们的办法,“他们在忙别的事儿,我决定采用这个办法。”
“那我跟赵二郎说说炉子的细节?”村民们不知道一下就成功了,要知道,嵌在内壁的铁器是锄头铁锤等物件,往后不烧炭了就拿出来用的。
“去吧。”
起屋子前,赵二壮回了趟村,把烧炭的炉子做法交给族里人。
当远处的树叶渐渐泛黄时,望乡村开始起屋子了,人多,动作很快,而且他们明显是手艺人,进度比族里那会儿快多了,连老太太都连连惊呼,“这些人怕不是上辈子就给人建屋子的吧,昨天还光秃秃的地,今个儿就上房梁了,怎么这么快呢?”
村民们回,“我们是做惯粗活的,在荆州,动作但凡慢点是要挨打的,严重的还没有饭吃,我们也
没办法啊。”
荆州没有充足的粮食,他们刚被分配到村子里后,挨饿是常常的事儿,为了活命,只能在开荒的时候偷偷吃野菜,也不煮,就生吃,刚开始,好多人闹肚子,还死了人。
管事们不管,仍然不给饭吃,明知不认识的野菜吃了会死人,他们没有其他办法,年纪大的人主动试毒。
他们就是在无数老人的帮助下活下来的。
不是他们吹牛,荆州那些山头的哪些野菜能吃哪些野菜不能吃他们比管事还清楚。
“老太太,还是你们福气好啊,虽然受到官兵追赶不得已跑到山里来,起码没遭什么罪。”
他们问过赵二壮,赵二壮把赵家进山的前前后后说了遍,途中心酸,却齐齐整整的,不像他们,家破人亡,惨不忍睹。
老太太叹气,“也是咱运气好跑得快,但凡跑慢点,现在尸体上的草估计都有三尺深了,咱们谁也不羡慕谁,来了就好好过日子,三娘说了,往后会修一条去隐山村的路,将来你们要是遇到危险就往隐山村跑,戎州可能就咱们这些人了,可要互帮互助啊。”
村民连连点头,“是啊,那么多戎州人,现在就只有我们了。”
当然,在村民们眼里,背叛百姓的戎州官员不是戎州人,那些官兵也不是。
老太太道,“你们先忙着,我去看看釜里的野菌怎么样了?”
吃多了水煮的,老太太心血来潮,准备煮熟后撒点盐,装作烤出来的,不知道味道好不好,她先装了一碗给梨花,“三娘,你尝尝?”
梨花不记得吃了多少天的野菌了,碍于村民们都吃这个,她不好挑剔,“阿奶,先放着,我想事呢?”
“什么事?”
“阿耶出门好多天了,不知道现在怎么样,还有荆州的水患不知道怎么样了,二伯那晚去村里到现在都没踪影,我总得回去瞧瞧,可眼下叔伯们走不开,我想自己去荆州。”
老太太跳起,“你一个人去?遇到岭南人怎么办?”
“所以我想让刘二叔陪我。”梨花已经摸清楚老太太的性子了,要是告诉她和刘二两个人去,老太太肯定不答应,因此她先说一个人去,再加上刘二,老太太就觉得有人陪同不那么担心了。
果然,老太太说,“是得带着刘二,他经验老道,路途远就让他牵马,你坐着马去荆州。”
“那我现在就回去找刘二叔。”
在这之前,她问村民们暴雨天去世的那些人的名字,准备给他们写个墓碑,将来哪天有人经过,知道那儿葬着的人是谁。
村民们感激不已,可想到梨花此去是找人的,不想给她添麻烦,“人死不能复生,咱们心里记着他们呢,我们商量过了,等村子建好就给他们立个衣冠冢,往后每年祭拜...”
梨花说,“我现在会写字了,要不了太长时间的。”
也是想得简单,不知道用炭在木头上写的字几个雨天就没了。
村民们也没想到这点,看梨花一番好心,便把自己认识的人说了。
梨花和刘二在第二天走的,听老太太的话,梨花累了就坐马,所以到草篷时精气神还不错。
她们走后不知下了多久的雨,草篷塌了十几个,没有带走的稻草已经发黑腐烂了,飞蛾比她们在时多了不少。